第1章
夫君裴宴書急著迎外室進門,兒子也鬧著要認外室做娘親,不肯來看我一眼。
「阿沅什麼都好,就是床榻之上過於木訥,實在有些不解風情。」
可裴宴書忘了,我曾是名動京城的第一貴女,連太子都為我擲下玉如意。
是我看他被人擠倒還努力護住我的字帖,一念之差,才將繡球拋到了他手裡。
重生到拋繡球選夫婿的那天。
玉樓下,貴胄子弟皆駿馬輕裘,意氣飛揚。
隻有裴宴書一襲青衫,被人推搡得踉跄,卻仍固執地仰頭望著我。
我毫不猶豫,將繡球拋向了太子的方向。
1
那枚前世被裴宴書接到的繡球,穩穩落在了太子謝扶光手上。
謝扶光握著金紅繡球,隔著漫天彩綢遙遙對上我的視線。
似乎還未反應過來。
方才還磨拳擦肘的世家子弟先一步醒過神來。
「天賜良緣,臣等恭賀殿下!」
「沈家好福氣,明珠入東宮,福澤綿長啊。」
謝扶光垂眸盯著手中的繡球,俊逸的眉眼倏然展開。
「諸君美意,孤心領了。」
「今日得沈小姐青眼,是孤之幸。改日東宮設宴,定邀諸君共飲……」
話音未落,賀喜聲已如潮水將他淹沒。
而人群邊緣,裴宴書正低頭抱著那卷字帖。
脊背彎曲,神態落寞。
看著他的身影,我的指甲SS掐入掌心。
連同心都在滴血。
上一世,我也是看他這般落魄,才動了惻隱之心,將繡球拋給他。
結果呢?
成親六年,最後我快病逝時,裴宴書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當時他的表妹兼外室蘇玲玉正準備入府,裴宴書正親自盯著人布置喜堂。
我躺在透風的偏院,眼前已不太能看清東西,隻有一雙耳朵勉強還能聽見。
前院,工匠們正在裝釘喜匾,丫鬟們掛著紅綢嬉笑。
隔著長廊,裴宴書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潤。
「那對龍鳳燭要擺在最正中……對,玉娘喜歡亮的。」
我的陪嫁嬤嬤實在忍不住,衝出去跪求他。
「大人,夫人她……怕是就這兩日了,您去看看她吧!」
裴宴書沉默了片刻。
「她又想鬧什麼?去告訴她,玉娘如今有了身孕,入府勢在必得。裝病這套……已經行不通了。
」
大抵是被嬤嬤跪煩了,他頓了頓,終是嘆了口氣。
「若真有事,讓她自己來找我。大喜的日子,別傷了和氣。」
可我連下床的力氣都沒有了,更別說親自去找他。
偏院寂寥,門邊探進半個小腦袋。
是我四歲的熙兒。
他扒著門框,黑葡萄似的眼睛先是往裡掃了一眼,然後便亮晶晶地黏在了前院。
「娘親,玉姐姐那兒有會轉的走馬燈,可好看啦。」
他咽了口唾沫,「還有玫瑰酥,比嬤嬤做的甜……玉姐姐說,那是專給我留的。」
說到這兒,他才像是終於想起床上還躺著個人。
小臉轉向我,帶上一絲明顯的困擾。
「可是……玉姐姐說我還不能天天去找她,
想天天陪我玩,想給熙兒當娘親……都得等娘親『走』了才行。」
他往前湊了湊,小手無意識地摳著門上的木紋,眼神清澈。
「娘親,你什麼時候『走』呀?熙兒現在就想玉姐姐當娘親。」
寒風卷著前院的絲竹聲灌進來,我忽然低低地笑了出來。
可笑著笑著,血就咳滿了帕子。
我沈沅以為自己早已識人無數,慧眼如炬,絕不會看錯人心。
卻偏偏,為自己的決定付出了一生。
最後落得個夫君厭棄,兒子不認,家破人亡的下場。
好在蒼天有眼,回到了一切尚未開始的時候。
玉樓還是曾經的玉樓,樓下也還是那群人。
這一世,我要用這雙手,把被顛倒的命運顛倒回來。
2
這一世,
沒有裴宴書的插入,我與謝扶光的婚事敲定得異常順利,婚期被定在了幾個月後。
從玉樓回到沈府的馬車上,母親握著我的手,目光滿是欣慰。
「這下好了,我和你爹昨晚還在擔心,怕你這倔脾氣上來,跟太子賭氣,閉著眼在樓上隨便指一個……」
她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
「東宮是個好歸宿,太子也是娘看著長大的……往後啊,你就安安穩穩的,娘這顆心,總算能落回肚子裡了。」
我忍不住傾身將額頭抵在母親肩上。
母親微微一愣,隨即輕笑著攬住了我。
「怎麼了?都要做太子妃的人了,還撒嬌。」
我搖搖頭,沒說話。
隻是想起了上一世最後見到母親的樣子。
她和父親並排躺在棺木裡,
面色青白,脖頸上帶著刺目的勒痕。
靈堂白幡翻飛,我跪在棺前,哭得幾欲斷氣。
裴宴書攬住我的肩膀,聲音沉痛。
「阿沅,節哀。」
「嶽父嶽母一時糊塗,如今人S不能復生,你還有裴家,我會是你永遠的依靠……」
父母走的蹊蹺,我一直不知原因為何。
直到我S前的那個冬夜。
蘇玲玉挺著隆起的肚子,慢悠悠地踱進我的房間,手裡還拿著我娘的玉佩。
「姐姐,知道你爹娘為什麼會想不開嗎?」
我渙散的目光猛地聚焦。
她俯身輕呵一口氣,聲音像淬了毒的蜜。
「因為你爹當年好心救助的那個災民衛珩……後來成了反賊頭子,
臨S前把你爹供出來了,並且這事兒,你夫君早就知道了。」
「宴書哥哥本想用這個讓你乖乖點頭迎我進門……」
她用玉佩的一角劃過我枯瘦的臉頰。
「可你骨頭太硬了呀……沒辦法,我隻好親自拿著證據,去跟你那對慈眉善目的爹娘說道說道。」
蘇玲玉直起身,欣賞著我驟然崩潰的表情,笑得更歡了。
「你猜怎麼著?你娘當時就暈了,你爹嘛……倒是條漢子,為了不連累你,當場就寫了認罪書。」
她將玉佩隨手丟在我汙穢的被褥上,像在丟一件垃圾。
「他們呀,是自個兒選的路。用兩條老命,換他們寶貝女兒一個清白無辜的家室,換你夫君一個大義滅親的功績……」
她轉身走向門口,
鬢邊珠花在昏黃燭火下亂顫,映著她唇邊那抹淬毒的笑。
「姐姐,你看,這一家子……不馬上就整整齊齊了嗎?」
門被輕輕帶上。
我瞪大眼睛望著帳頂。
喉間嗬嗬作響,卻再也發不出一點聲音。
原來如此。
原來我一生悲劇的源頭,我父母枉S的真相,我所以為的依靠……
全都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3
從玉樓回來後,我坐在沈府水榭邊對著殘荷發呆,突然聽到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阿沅。」
回身,見謝扶光立在不遠的小徑上。
月白的常服下擺沾了些許匆匆趕路的塵泥,顯然是疾行而來。
「我……」
他頓了頓,
喉結微動。
「我以為你還在生氣,不會選我了。」
謝扶光呼吸急促,那雙總是沉穩冷靜的眸子裡,此刻竟有一絲失惶然。
其實在上一世,我要嫁的人也應是他。
畢竟我與謝扶光青梅竹馬,京中所有人都以為我們是一對。
他也託人問了父親幾次我的婚事,想敲定婚期。
父親聽完沒有答復,隻笑呵呵地捋了捋胡子。
「阿沅的婚事自然由阿沅決定,拋繡球那日,殿下在玉樓下等著罷。」
偏偏在那個節骨眼上,我與謝扶光因江南水患起了爭執,兩人鬧得很僵。
僵到我再也不想見到他,更不用說把繡球拋給他。
那日我拿著連夜整理的賑災條陳去東宮找他,上面寫滿了災民易子而食的慘狀和當地官員貪墨的證據。
我求他立刻上書,
開倉放糧,嚴查貪官。
他卻將我呈上的文書輕輕合上,眉宇間是化不開的沉鬱。
「阿沅,此事牽連鹽政、漕運,背後是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甚至牽涉宮中……往後不要再提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心一寸寸冷下去。
我以為,謝扶光和他們一樣。
百姓的命不是命,隻是他們棋局的犧牲品。
可我錯了。
錯得徹徹底底。
後來我才知道,在我與謝扶光爭執後的第三天,他派出的密探便帶回了關鍵證據。
半月後,他以雷霆手段徹查江南。
主犯十三人皆斬立決,追回贓款盡數用於賑災安民,百姓皆稱頌太子仁德。
謝扶光做到了他承諾的完美交代。
隻是那時,
我已成了裴宴書房中一個再也聽不到外界聲音的婦人。
謝扶光在我的記憶裡,從來都是冷靜自持,步步經營。
偏偏這樣一個算無遺策的人,在聽聞我S訊的那一日,徹底失了分寸。
裴府主母病故的消息傳入朝中,謝扶光拋下正在議事的群臣,策馬直闖裴府。
他動用了所有力量去查我病逝的真相,行事之急切,手段之凌厲,全然不顧是否會被政敵察覺。
瑞王正是抓住了他這次的破綻,順藤摸瓜,反咬一口。
將謝扶光調查裴宴書的種種行為扭曲成「儲君因私情構陷朝廷重臣」。
朝野震動,帝心生疑。
謝扶光的儲君之位,從此風雨飄搖。
而他最後的結局,京城人人都知道。
廢太子謝扶光於押送途中路過墮馬坡,遭遇「流寇」。
流寇對朝廷心生不滿,致使太子身中十七箭而亡,屍骨幾乎難以辨認。
據說他倒下時,手裡SS攥著一角泛黃的剪紙。
那是我十五歲那年因閨中無聊,照著我與他的模樣剪的一對小像。
後來我與謝扶光爭吵,賭氣時連同一匣子玩意兒全扔還給了他。
剪紙邊緣早已毛糙,穿著裙裾的我和戴著玉冠的他均被鮮血浸透。
此刻兩人的小像緊緊粘連在一起。
再分不開。
4
望著他難得的緊張模樣,我心頭的沉鬱散了些,忽然起了逗弄他的念頭。
「殿下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沒自信了?繡球都砸你懷裡了,滿京城的人都瞧見了,你現在才來問我會不會選你?」
見他眼底那層小心翼翼終於被錯愕衝淡,我移開眼,
笑意卻更深。
「再說了,江南水患那筆賬,我可還記著呢。選了你,才好跟你慢慢算……」
這一世,我才不要和他猜來猜去。
我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訴謝扶光。
我選你了。
謝扶光緊繃的肩線倏然松了下來,笑意如春雪初融。
「好。」他應道。
「那筆賬……我等著你來算……」
母親帶著笑意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阿沅,不得對殿下無禮!」
我回頭,見父母相攜而來,慢慢走近。
「殿下。」
父親向謝扶光拱手致意,「小女頑皮,讓殿下見笑了。」
謝扶光側身避過半禮,
「沈伯父言重,阿沅性子率真,甚好。」
母親的目光落在我與謝扶光身上。
「城外粥棚今日施最後一回粥,我與你爹想著去照看一番,也算全了這場善緣。你們若無事,可願同去走走?」
上一世父母便是在這次施粥時遇到了衛珩。
他們一念之善,將他救回府中,贈衣贈食。
卻不知此人後來竟扯旗造反,成了裴宴書逼S父母的那把刀。
寒意悄然攀上脊背。
我收斂心神,伸手拽了拽謝扶光的衣袖。
「去呀,當然去!殿下也陪阿沅一起吧?」
他垂眸,唇角輕翹。
「阿沅既開了口,我豈有不從之理?」
粥棚前,災民隊伍冗長。
謝扶光挽起衣袖,站在粥棚邊隨父母一起施粥。
有衣衫褴褸的老者顫巍巍接過,
含糊道謝,他會極輕地頷首。
「老人家小心燙。」
我一面分發著手中的粗面餅,一面在人群中搜索衛珩。
終於,在隊伍末尾,我看到了那個蜷縮的身影。
衛珩比我記憶裡更瘦,裹著破爛的袄子,正瑟縮著排隊等候。
我捏了捏袖中那塊早已備好的酥餅。
「殿下,我去後面看看,有些孩子擠不到前面來。」
謝扶光抬眼,「帶上兩個侍衛,莫走遠,風大。」
我應了一聲,攏了攏披風,逆著人流朝隊伍末尾走去。
越往後,景象越是悽涼。
待走到衛珩面前時,他正因咳嗽蜷縮得更緊,對靠近的腳步聲毫無所覺。
我蹲下身,將餅和水囊遞到他眼前。
他先是一愣,遲緩地抬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