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笑了:「既不知情,也非殿下指使,那便是溫氏自家管教無方。」
「殿下此時急匆匆回去,是打算向陛下解釋您不知情,還是打算替溫氏求情,將這事攬到自己身上?」
蕭子韶被我問住了。
我聲音放低:「殿下,您若回去,在陛下和五皇子,便是太子急於回護母族。」
「一旦坐實結黨,之前水利之功帶來的好印象,便算完了。五皇子那邊,正愁抓不到您的把柄呢。」
蕭子韶眼神劇烈掙扎。
我所說,與他幾位心腹幕僚商量的結果幾乎一致。
可若真不去,母後那邊想必又要怪罪。
我不再勸說,轉而拿起一旁的鋤頭,挖開地上的幾株雜草。
「園子裡,隻有那些長得端正、懂得分寸的植卉,才值得主人駐足呵護。」
「倘若裡頭生了雜草,
纏了您的苗,礙了您的事,將其除掉,才是最省事的。」
蕭子韶定定看著地上被斬斷根莖的野草,眼神慢慢變冷。
我知道,他明白了。
「靜瀾所言,甚是有理。是孤淺薄了。」
他轉身回了棚子,不一會兒,已然換上了勞作的衣物。
也沒有再提回京之事,甚至更勤勉地出現在工地上,與民夫共同勞作。
28
孔氏善堂一年之中,會有一次大規模施粥。
善堂離水利庫不遠,粥棚已經搭好。
粥棚連綿,熱氣蒸騰。
我以縣主的身份,親自在粥棚前掌勺分粥,一待便是整日。
布衣荊釵,與管事們一同忙碌,安排府醫義診,分揀藥材。
幾日的功夫,手掌便磨得發紅,身上也沾了草藥氣息。
蕭子韶偶爾會從水利庫過來,見我蹲在第地上分揀藥材,眉頭蹙起。
「這些事,讓下人做便是。」
我抬頭,用手腕蹭了蹭額角的汗。
「殿下,施粥義診,貴在一個誠字。我若隻站在一旁指手畫腳,豈不失了本意?」
他看著我被熱氣燻紅的臉,眼中欣賞之色漸濃。
這兩年,若提起後宅,這些幕僚們的口中,多是對她的贊譽。
也讓蕭子韶更加懊悔,兩年前所做的錯誤選擇。
漸漸地,坊間風向開始變了。
兩年前還在說我自甘下賤,懦弱無能的這些人。
如今卻統統誇我風骨清正,不為權勢折腰。
甚至開始有人將我與蕭子韶並提。
稱贊我們乃天作之合,郎才女貌。
這一日,
陽光正好。
蕭子韶剛與幾位老農說完話,接過我手中的粥碗,遞給一位老者。
周圍不知誰先起的頭:「瞧瞧,太子殿下和縣主,真真是般配!」
「可不是,都是心善的人,換了別的顯貴,誰能放下這身段!」
我耳根微熱,低下頭繼續攪動鍋裡的粥,假裝沒聽見。
見我頰邊飛起紅暈,蕭子韶心頭一熱。
「他們說的不錯。靜瀾,你早就是孤心中認定的妻子了。」
周圍的人此起彼伏吹起口哨,氣氛熱烈了些。
我正要開口,旁邊斜斜插入一道聲音。
「蕭子韶!你在胡說什麼!」
我緩緩轉過身。
溫琦音一身華服,臉色蒼白,眼睛SS盯著蕭子韶。
她身後隻跟了柳尚儀,顯然是匆匆趕來的。
「你怎麼來了?」蕭子韶蹙眉,臉上的溫柔瞬間消失。
溫琦音狠狠剜了我一眼:「我再不來,殿下怕是要跟別人雙宿雙棲了吧?」
周圍瞬間鴉雀無聲,連遠處排隊的人都伸長了脖子。
我臉色蒼白,仍維持著體面:「太子妃娘娘息怒。方才大家之言,不過是玩笑,當不得真。」
「孔靜瀾!你少在這裡裝好人!」溫琦音甩開柳尚儀,幾步衝到我面前。
「你們這些人的腸子彎彎繞繞,打量誰不知道呢?面上裝得清高,背地裡還不是變著法地勾引!」
「溫琦音!」
「靜瀾在此開設粥棚施藥,是善舉!不是你想的那樣!」
溫琦音看著擋在我面前的太子,又哭又笑。
「她把粥棚開到這裡,不就是想讓你看見嗎?」
「什麼仁善,
什麼風骨,我呸!我看她恨不得直接把迷魂湯端到你榻邊!」
這話已是極其惡毒下作,周遭已有人開始竊竊私語。
「太子妃慎言!」何姑姑上前一步。
「孔氏一年一度施粥放糧,乃是百年慣例,此地更是孔氏善堂所在,並非臨時起意。」
「我家姑娘至今雲英未嫁,名聲清白,請太子妃慎言!」
29
看著我搖搖欲墜的身形,蕭子韶終於說了重話。
「你要發瘋,滾回東宮去發!別在這裡丟人現眼!」
「丟人現眼?你說我丟人現眼?哈哈哈。」
溫琦音笑聲戛然而止,眼淚洶湧而出。
「當初是誰非要接我進京?是誰說我活潑可愛,與眾不同?」
「是你們逼著我學這些破規矩!你以為我想當這個太子妃嗎!
」
她越說越激動,用力抹了把臉,臉上的精致妝容已面目全非。
「去你的太子妃!姑奶奶我不伺候了!」
說罷,一把扯下太子妃珠冠,扔在地上,轉身跑了。
可裙裾太過窄小,沒跑兩步,她便被絆倒在地,狼狽至極。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所有人愣在原地。
柳尚儀匆匆行禮,擦過我的眼神,轉身追去。
「讓大家見笑了,今日義診施粥也照舊,請各位依次排好隊,莫要慌亂。」
說完,我重新站回案前,繼續分揀藥材。
面色隱忍,卻還笑著將藥遞給排隊的百姓。
蕭子韶站在原地,看著地上碎掉的珠冠。
完了。
太子妃失德,悍妒,當眾棄冠而去。
無論真相如何,
溫琦音這個人,在百姓的心目中,算是徹底毀了。
而他蕭子韶,作為他的夫君。
也必將被卷入這場巨大的恥辱中。
他看向依舊冷靜自持,維持體面的我。
心中湧起巨大的悔意。
或許…他當初,真的選錯了。
大錯特錯。
夜色深沉,我靠在善堂後的簡陋廂房裡,閉目養神。
何姑姑擰了熱帕子,敷在手上片刻,才為我塗抹藥膏。
「主子今日受委屈了。」
我睜開眼,想起溫琦音摔珠冠時的決絕。
「不受點委屈,怎麼讓敵人上鉤,把自己徹底賠進去?」
何姑姑眉眼彎彎:「是她自己根基太淺,稍有風雨,便自亂陣腳。」
「多虧主子妙算,在藍田時便已布局,
這些幾十年未動的暗樁,微微一出手,誰會懷疑到咱們頭上?」
我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看著幾日勞作後紅腫的指尖,眉眼彎彎。
「不過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罷了。」
「對了,太極宮那邊如何了?」
何姑姑神色一黯:「太醫院幾位院判日夜守著,情況似乎不太好。」
「知道了。」我閉了閉眼。
「給家主傳信吧。讓他務必在朝野上下,營造出劉氏烈火烹油,五皇子勝算極大的樣子。」
「尤其是,要讓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牆頭草,覺得東宮大勢已去,該另投明主了。」
何姑姑思索一瞬,忽而笑了:「主子英明,奴才這就去安排。」
亂吧,越亂越好。
隻有亂了,蟄伏的孔氏才有喘息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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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琦音當眾棄冠,
哭著跑回東宮一事,鬧得沸沸揚揚。
劉貴妃豈會放過吹枕頭風的機會?
先前參溫氏子弟強佔民田,私開賭坊的折子,原本皇帝壓著,隻想敲打。
可如今太子妃鬧了這麼一出。
聖上本就病中煩躁,再看溫氏,簡直像阿鬥一樣扶不起來。
盛怒之下,直接下了重手。
問斬的問斬,流放的流放。
連皇後的親弟弟,也被揪出幾樁舊案,直接推出去砍了。
皇後接到弟弟的S訊時,當場暈厥過去。
醒來後直闖太極宮,卻被攔在宮門外。
皇帝隻傳出一句:「朕S的是國蠹,不是國舅!」
皇後重病,在病中也沒闲著,動用手上所有的力量,瘋狂報復劉氏。
今天挖出劉家門生科舉舞弊,明天揪出劉氏姻親侵佔河道。
兩家在後宮前朝,鬥得什麼體面規矩都顧不上了。
隻恨不得立刻置對方於S地。
前朝後宮亂成一鍋粥,蕭子韶的處境越發尷尬。
溫氏自顧不暇,劉氏窮追猛打。
身為太子妃的溫琦音,卻因行事風靡,早就把這些官員家眷得罪了個徹底。
什麼消息也探聽不出,被蕭子韶一怒之下禁了足。
許多原本親近東宮的官員或噤聲,或觀望。
他這東宮太子,竟然隱隱有了被架空的趨勢。
水利工程終於趕在入冬前基本竣工。
這本是實打實的政績。
可皇帝纏綿病榻,根本無暇顧及,朝堂上都忙著站隊,也沒人有心思關注這個。
一腔心血,就像被砸進泥潭,連個響動都沒聽見。
蕭子韶來找我時,
身上縈繞著淡淡酒氣。
「靜瀾,水利修好了。可父皇看不到了,孤做的這一切,還有什麼用?」
我起身相迎。
「殿下,修水利的本意,原是為了百姓。民心所向,有時比聖心更穩固。」
他苦笑:「民心?孤連朝臣之心都快沒了,還談何民心?」
春霖端了銅盆進來,我親自擰了帕子,為他擦拭面頰。
「殿下,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自亂陣腳。您亂了,才是真的給了旁人可乘之機。」
「呵…孤還有陣腳可亂嗎?母族凋零,前朝無人,連後宅也雞飛狗跳。孤如今,不過是個光杆將軍。」
看著他這副模樣,我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再三糾結,我還是起身走到內室。
再出來時,手中多了一方錦盒。
我緩緩打開,
裡面躺著的是一枚玉佩,並一張雲箋。
「殿下,這些年在宮廷,靜瀾也靠著太後庇蔭,積攢一些不起眼的人手。」
「殿下若信得過,可拿此玉佩去聯絡,或許在某些地方,能為殿下略盡綿力。」
我捏著拳頭,一副交代出了全部身家的樣子。
「這是靜瀾…今日所能拿出的全部了。」
蕭子韶的目光落在雲箋上的人名,有幾個竟然還真有些用處。
又看見玉佩上的如意雲紋,越看越熟悉。
他想起來了,這枚玉佩,正是他當年隨手給我拿的及笄禮。
其實他並沒有忘記我的及笄禮。
隻是皇後再三叮囑,一定要當眾下我的臉。
是了,所做這些,全部都是他的不得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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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震驚是假的。
眼前這個被他冷落,辜負的女子,竟然從未背棄過他!
即使在他最風光得意的時候,她也在暗中默默為她經營退路。
他眼中泛起淚光。
「靜瀾,是孤對不住你!孤是混賬!」
「你放心!待此事了結,你便是孤唯一的皇後!」
「什麼高門寒門,孤不在乎,孤要的,從頭到尾,隻是你這個人!」
我任由他緊緊握著我的手,喉嚨亦是哽咽。
「靜瀾相信殿下,若事成,臣妾陪您君臨天下,若敗了,臣妾也絕不苟活。」
我們緊緊相擁在一起,淚水決堤,誰都沒有默契地提起溫琦音。
夜深了,他攥著玉佩和雲箋,依依不舍地叮囑許多,才轉身離開。
我看著他消失的背影,抬手擦了擦眼角。
呵…我當然不會傻到把底牌全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