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宴設在水榭,花卉環繞,倒是清雅。
皇後端坐上首,眉宇間難掩疲憊。
溫琦音坐在她下首。
今日她打扮得頗為素淨,低眉順眼,想來這幾日沒少受皇後教導。
席間多是宗室女眷與幾位命婦,言笑晏晏,都小心避開了壽宴話題。
我端坐其中,偶爾迎合幾句。
皇後臉上帶著笑,斜斜插入:「靜瀾回來這幾日,可還住得慣宮中?宮中規矩多,不比藍田那地方,到底自由些。」
我起身,恭敬道:「皇後娘娘關懷,靜瀾感激不盡。宮中規矩嚴謹,靜瀾自幼得太後娘娘教誨,早已習慣。」
「藍田民風淳樸,也自有其自在之處,無論身處何地,靜瀾隻求謹守本分,不負聖恩與娘娘們的教導。」
這番話回答得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皇後笑了笑:「你倒是個懂事的。既如此,往後便多與琦音走動走動。她年紀輕,許多事還需你這樣的舊人提點。」
說罷,皇後轉向溫琦音:「琦音,還不快來見過你孔姐姐?她與你子韶哥哥自幼相識,情分非比尋常。」
「說起來,若非當年你子韶哥哥執意求娶你,恐怕如今坐在這太子妃位置上的,就是你這位孔姐姐了呢。」
用我與太子的舊情,襯託出太子當年執意退婚,娶溫琦音的情深。
這番話,已是明晃晃的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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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榭內寂靜無聲。
今日來的都是與皇後交好之人,自然無人替我說話。
溫琦音聞言,立刻起身走到我面前,熱絡執起我的手。
「母後說得是!我一見孔姐姐,就覺得格外親切,像是早就認識一般!
」
「姐姐這般品貌才情,還未嫁出豈不可惜?若姐姐不嫌棄,今日妹妹我便鬥膽做主,替太子殿下納了姐姐吧!咱們姐妹一處,也好說話作伴!」
說著,她從腰間解下一個繡工精致的荷包,塞進我手裡。
「姐姐快收下!民間有規矩,主母第一次正式見房裡的人,是要給個彩頭討吉利的!」
「姐姐收了這個,趕明兒我就讓殿下去請旨,風風光光把姐姐迎進東宮!」
她動作很快,等眾人反應過來,隻覺得石破天驚。
連皇後自己都愣住了。
她本意是要敲打我,順便抬舉溫琦音。
結果溫琦音理解偏差,還用上了「房裡人」這種粗鄙用語。
這不僅是踩了我,還將她自身表現得像個沒見識的村姑。
「太子妃!你今日吃酒糊塗了麼!
靜瀾縣主乃聖上親封,豈容你亂說,還不向縣主賠罪!」
溫琦音被皇後這一聲厲喝驚醒,眼圈瞬間就紅了。
她明明是按著母後暗示的方向,想顯示自己的主權啊!
怎麼就成了粗鄙胡說了?
她看向我的眼裡,充滿了不甘。
迫於皇後威嚴,最終隻能帶著哭腔。
「孔姐姐…方才是我失言了,姐姐莫怪…」
我嘆了口氣:「娘娘年輕率真,一時口快,臣女豈敢怪罪。」
我看向春霖:「春霖,快將娘娘的心意奉還。替本縣主謝過娘娘美意,隻是此物,臣女萬不敢領受。」
春霖立刻應聲,雙手捧著荷包,遞給太子妃身旁的柳尚儀。
溫琦音看著被送回來的荷包,心裡惶恐又委屈。
她知道,
事情又搞砸了。
皇後的臉色也極其難看,但事已至此,也隻能順著臺階下。
「縣主果然恪守禮法。是琦音年輕不懂事,胡鬧了。」
她狠狠瞪了溫琦音一眼:「還不退下!」
水榭內的氣氛已冷到冰點,我起身向皇後行禮。
「皇後娘娘,臣女忽感有些不適,恐擾了娘娘與諸位夫人雅興,請容臣女先行告退。」
皇後巴不得我趕緊走,立刻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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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康宮內,檀香嫋嫋。
我坐在下首,將今日風波一一敘述。
太後聽完,嘴角譏諷:「皇後這些年越發不中用了。昔日不過是哀家抬舉,讓她生出幾份能與哀家平分秋色的恍惚。」
「至於溫琦音…」
太後冷哼一聲:「既無矜貴的教養,
又無高明的遠見,拿什麼與孔氏女兒相提並論?」
我不置可否。
皇後與太後,太子妃與我。
說到底,不過是兩個家族的博弈。
太後轉了話題:「老五視察漕運一事,你怎麼看?」
江南漕運,關乎東南財賦命脈,向來是皇帝極為看重的要務。
往年皇帝若不能親往,必是太子代行。
今年反倒給了五皇子。
我思忖後開口:「五皇子的母族,正是聖上登基後一手提拔上來的。」
「是了。」太後點頭。
「劉家在朝中頗有幾個能吏,這些年的風頭與溫氏一般無二。」
這話中的意思已十分明顯。
皇帝扶持五皇子母族,未嘗沒有制衡東宮的心思。
孔氏這等老牌世家,十幾年來節節敗退。
放在皇帝眼中,反倒成了一顆安穩的基石。
可失去了孔氏支持的蕭子韶,真到了天子駕崩那一日。
能否爭得過五皇子一族,恐怕還是未知數。
可我不能明說,畢竟眼前坐著的,可是皇帝的親生母親。
太後仿佛將我看穿了,聲音裡充滿疲憊。
「皇帝是哀家身上掉下來的肉,他若真有個好歹,哀家固然心痛。可該盡的心,該做的事,哀家一樣不能少。」
「否則,他日到了地下,見了父親,他老人家怕是又要請家法,罵哀家隻顧著母子私情,忘了肩上的擔子。」
提起昔日的孔相。
我心中生出一絲後怕。
幾十年前,長安那座烈火烹油的宰相府。
那該是何等煊赫的門第?
一言可定朝局,
一舉牽動天下。
即使是放出去的侍女,也能為人正妻,富甲一方。
可這樣一座人人豔羨的府邸,真的容得下尋常人家的溫情嗎?
我無從得知。
隻看到連太後這般門庭廝S出的人物,依舊要步步為營。
甚至以舍棄一部分至親骨血的代價,才能在帝王心術中,為孔氏求得一線延續。
烈火烹油,烹的又何嘗不是人心?
太後朝我擺擺手,遞給我一方古樸的匣子。
「三十五年前,哀家進宮前夜,父親攜孔氏嫡支,在祠堂敬告祖宗天地。親自將宮中八十六處暗樁,交給哀家。」
「這些年,折了一些,S了一些,剩餘之人,都交予你了。」
我看著匣子內的羊脂玉印,心頭氣血翻湧。
「姑祖母…」
太後仿佛要將我看穿:「拿去吧,
哀家能護你一時,護不了你一世。哀家老了,往後的路,得你們小輩去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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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漱玉軒後,蕭子韶已等了許久。
他負手立在窗前,背影倦怠。
「你回來了。」
我點頭,看著他的神色:「殿下有心事?」
他扯了扯嘴角,繼續看著窗外。
「五哥今日上了巡視漕運的條陳,父皇當眾贊他思慮周詳。」
「呵…往年這些贊譽,都是孤的。」
我沒有接話,隻是安靜聽著。
「父皇近來對溫氏也頗多敲打。母後急得不行,卻隻會讓孤隱忍,順從。」
他苦笑一聲,滿是無力:「可隱忍到何時?順從到何地?再這般下去,東宮還剩什麼?」
他終於轉身,眼中滿是焦慮:「靜瀾,
孤在想,若是當年沒有遇見溫琦音,若留在孤身邊的是你,是不是孤就不會像如今這般,舉步維艱?」
晚風從窗隙灌入,帶著深秋的寒意。
我聽懂了他未盡的話。
這哪裡是在問當年?
分明是小心翼翼遞出枝蔓,等待著我的回應。
多麼諷刺,又多麼現實。
他難道從沒想過,我能進宮,本就是太後與聖上之間的一場默契嗎?
大皇子之事,重創了孔氏,又何嘗不是重創了帝王本身。
若真要將孔氏碾到塵埃,又何須順著他的意,提前寫好封太子妃的詔書?
孔氏百年喬木,又豈會因一葉飄零而撼動?
「殿下,這世上從無如果。」
「您遇見了太子妃,鍾情於她,是您當時的選擇。」
「如今五皇子得力,
陛下有所考量,乃帝王平衡之道。」
他眼中的光芒暗下,我繼續道:「殿下說舉步維艱,靜瀾鬥膽,請問殿下,您覺得困境何在?」
「是前朝無可用之臣,還是後宮無可依之人?」
蕭子韶一怔,顯然沒料到我會如此反問。
「殿下累,或許並非因為敵人太強。」
「而是因為,您還未看清,自己手中真正的籌碼是什麼,又該將它們,放在何處。」
他笑得苦澀,並無反駁:「你總是看得這般清楚,那依你之見,孤當如何?」
我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殿下覺得,陛下為何將漕運交給五皇子?是真的覺得五皇子能力遠超殿下嗎?」
蕭子韶皺眉思索。
「或許,陛下隻是想看看,在沒有這項榮耀的光環下,殿下您,能做什麼,又能做成什麼。
」
我緩聲道,「修水利是苦差,卻貼近民生。殿下與其在此懊惱,不如將陛下交付的溝渠之事,做得漂漂亮亮。」
「讓朝野上下都看到,太子不僅能巡視漕運,會見官員,更能俯下身去,為百姓做實事。這份政績,不比一時風光更令人信服嗎?」
蕭子韶眼中光芒漸亮,看我的目光中夾雜欣賞。
「今日之言,孤記下了。謝謝你!」
我微微欠身:「臣女僭越了。隻願殿下能撥雲見日,穩坐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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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太子走遠,何姑姑這才上前。
「主子今日點得太透,怕殿下回過味來,反生忌諱。」
我搖頭:「他現在焦頭爛額,正是需要人指路的時候,話說三分,便是救命稻草了。」
錦上添花人人會做。
點到為止,
讓他自己去想,這份雪中送炭的情分,才會記得更牢。
我讓何姑姑取來紙筆,沉吟片刻,提筆給必州徐家。
提及京中趣聞,隻輕描淡寫:聞五殿下巡幸東南,少年意氣,想來一路頗多見聞。
打兩年前出宮,我便與太後的三個姊妹都寫了問安信。
每月一封。
她們是我的長輩,我與太後親近,對其寫信問候,並無不妥。
今日這封,我遞給何姑姑,讓她找最可靠的暗樁。
務必以最快的速度,親自交到四祖姑母手中。
何姑姑神色一凜,雙手接過:「奴婢明白。」
信送出後,我便不再過問。
約莫半月後,南邊果然傳來消息。
五皇子巡視漕運途中,每過一處,便接受當地豪紳孝敬。
席間有歌姬助興,
言行不檢。
此事被一位地方官員目睹,心中不安,寫下了折子上報。
緊接著,幾位素來與五皇子母族有龃龉的大臣,接連上書,彈劾五皇子。
一時間,朝野哗然。
病中的皇帝勃然大怒,下令五皇子即刻返回,閉門思過。
與此同時,太子親赴京郊,與民夫同食糙米,共同勞作的消息傳來。
兩相對比,高低立判。
然而,五皇子母族劉氏,並非易於之輩。
他們認定了是太子一黨在背後搗鬼,報復來得又快又狠。
彈劾的奏疏直指皇後的母族,溫氏。
這一日,我依慣例前往京郊的孔氏善堂。
路過水利庫,遠遠便看見蕭子韶站在工棚外,面色鐵青。
我上前見禮。
蕭子韶見我,
眉頭未松。
「靜瀾,你來得正好。孤正要回京。」
「五哥那邊的人跟瘋狗似的,短短幾日,參了孤手下好幾本!」
「連溫氏那幾個混不吝強佔民田、私開賭坊的賬都被翻了出來!孤必須立刻回去向父皇陳情!」
我示意他屏退左右。
「殿下,他們參的,是您本人貪墨了,還是您親自指使溫氏子弟強佔民田了?」
蕭子韶一愣:「那倒沒有,都是底下人行事不謹,攀扯到孤身上罷了。」
「既未參到殿下本身,殿下急什麼?」我聲音清凌。
「溫氏子弟所為,殿下事先可知?」
「遠在雍州,孤如何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