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高考結束後,預計著時間差不多,我開始頻繁地聯系她。
“秀玲,畢業了,你們班要辦畢業聚會嗎?”
“要啊!都定好了,就在銀河歌舞廳,那個歌舞廳可氣派了,時間應該是後天,到時候大家都去,終於考完了,肯定要好好慶祝一下的!”
她的字跡飛舞著,可以看得出來她很期待。
但我卻想起了,她日記裡那句,“陳建國那個混蛋強J了我,我的人生結束了。”
第八章
每次想到這句話,我的心就像被無數跟針扎了一樣,泛著尖銳的痛意。
“你聽我說,別去,那種地方人多眼雜,容易出事,而且你們是學生,
去那種場合也不合適。”
“啊?大家都去呀,而且我們就唱唱歌,能有什麼危險啊。”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秀玲,你聽我說,畢業慶祝可以有很多方式,比如在家慶祝,又溫馨又安全,而且我可以教你做一種特別好吃的奶油蛋糕。”
“到時候你們一邊做蛋糕,一起吃,然後聽聽音樂,聊聊天,談談心,不比去嘈雜的歌舞廳更有意義嗎?”
有了上次的經驗。
我知道想讓她聽話,就得給她一個無法拒絕的替代方案。
而她果然被吸引了,“哇,小薇你好厲害,還會做蛋糕,聽起來好像不錯,可是,大家都去歌舞廳,我們不去,會不會顯得不合群?”
見狀,
我再次給她打起預防針。
“你相信我,真正的朋友不會因為這個,就覺得你們不合群,而且安全最重要,你想想,歌舞廳裡什麼人都有,萬一有像陳建國那樣的混混混進去呢?”
聽我提起陳建國,她沉默了。
但我已經趁熱打鐵,將一個配方簡單的海綿蛋糕配方詳細寫給她。
甚至連如何用有限的工具,打發奶油也教給了她。
“相信我秀玲,和你最重要的朋友,一起做蛋糕,在家裡的院子談心,肯定比去歌舞廳瘋玩難忘,而且李志遠跟林英,他們兩個更愛安靜,肯定更喜歡這種方式,你最重要的朋友不就是他們兩個嗎?那隻跟他們兩個一起過不好嗎?”
看到我最後這話,她終於被說服了。
但字裡還有點放棄湊熱鬧的小遺憾。
“好把,我跟林英和李志遠商量一下,就說我爸媽不讓我去那種地方,我們在家自己坐蛋糕慶祝,看看他們同不同意!”
見她答應,我松了口氣,無力的坐在沙發上不停的祈禱。
我已經做了我能做的,現在隻求她能聽話,能避開這件事。
而第二天,她帶來了一個讓我震驚的消息。
“薇姐!出大事了!!”
她的字跡異常凌亂,還充滿了後怕。
“我聽你的沒去歌舞廳,在家按照你的方子做了蛋糕,但今天我聽說,昨晚歌舞廳出事了,陳建國他把我們班一個女生,拉到後面巷子裡欺負了!”
“然後那個女生報警了,現在外面傳瘋了,警察已經把陳建國抓走了!
”
看見這幾行字,我渾身血液像是凝固了似的,心裡既慶幸又自責。
慶幸自己真的改變了母親的命運。
自責自己沒預料,陳建國找不到母親後,會對其他人下手。
而她還在繼續寫著。
“剛剛警察來我家問話了,他們說陳建國在派出所交代,他本來的目標是我,因為之前幾次碰面,覺得我好欺負,家裡又管得嚴,出了事肯定不敢聲張,然後他才專門混進去等我。”
“但沒想到我沒去,他怕錯過機會,才臨時盯上了另一個落單的女生”
說著,她在日記的末尾,用前所未有的鄭重筆跡寫道:“小薇,不,薇姐,謝謝你,真的,真的謝謝你,要不是你堅持不讓我去,我現在已經完了。”
“我想知道,
你是我的守護天使嗎,要不然怎麼每次都能幫我避開危險?”
我看著她的疑問,一點點紅了眼眶。
我想告訴她,我不是天使,我隻是她遲來的、滿懷愧疚的女兒。
但就在這時,我卻突然感覺到半邊身子,傳來的異樣麻痺感。
我低頭一看,瞬間愣住了。
發現自己的半邊身子,從手指開始,正在變得透明。
那種物質的存在感正一點點消失。
甚至我能透過肢體,隱約看到下面的字跡。
這一刻,我突然意識到,陳建國犯了流氓罪,在那個年代恐怕性命難保。
如果他S了,那流著他一半血的我,也會受到波及。
加上母親被我改變命運,沒有懷上我,恐怕我會徹底消失。
這是改變的代價。
也是我選擇拯救母親,必須承擔的後果。
想到這,我看著那半邊漸漸變透明的身子,心裡沒有原來的恐懼。
反而湧起一股詭異的平靜。
用半邊身子,換母親避開那場毀掉她一生的浩劫。
值了。
隻要她幸福,沒有我也沒關系。
兩個月後,高考成績出來了。
陳秀玲考了672分,全縣文科第三,成功拿到了師範大學的通知書。
在知道,我隻能看見日記本上的東西後,她專門拿著錄取通知書,去照相館拍了一張照片,夾進日記本給我看。
而照片裡的她,手裡緊緊攥著那張薄薄的通知書,仿佛攥住了整個世界似的。
“薇姐,我考上了!我真的考上了我夢想中的的學校,林英也考上了,
我們又可以做同學了,以後還可以一起做老師,桃李滿天下了!”
“不過李志遠考得更好,去了省城的重點大學,但他說沒關系,距離不是問題,他會攢錢來找我的。”
她絮絮叨叨地寫著,每一個字都洋溢著她心裡的雀躍。
第九章
而我撫摸著照片上她燦爛的笑容,心酸與欣慰在此刻交織,讓我的眼睛微微泛酸。
這才應該是她的人生,光明,充滿希望。
斟酌許久後,我寫下祝福,像個慈愛的長輩似的訂囑她。
“太好了,秀玲,恭喜你,大學是新的開始,要好好享受,努力學習。”
“知道啦,對了,薇姐,李志遠說等大學穩定下來,想正式帶我見他父母。”
“很好啊,
志遠是個好男孩,你要珍惜。兩個人一起努力,未來會順順利利的。”
我寫著腦海裡也回想起,當初母親離婚帶著我搬走後。
有一段時間,一直有個叔叔來找她,但都被她拒之門外。
現在想來,恐怕那就是李志遠。
他在母親人生最灰暗的時刻,依然沒有拋棄她,想伸出援手。
可母親當時卻因為內心的創傷,再次推開了他。
但這一次,不會了。
我要為她保駕護航,直到她結婚生子,擁有幸福美滿的家庭。
想到這,我更加珍惜僅有的時間。
在大學開學後,引導著她,學會處理異地戀的小情緒,學會與李志遠溝通,學會在大學裡平衡學習與生活。
大學四年間,她的世界,是前所未有的積極和陽光。
上課的筆記,
社團的活動,跟林英的閨蜜旅行,和李志遠的異地約會,幾乎佔據了她的全部青春。
她的世界變得越來越大,眼界也越來越開闊。
曾經在那個小鎮上潑辣的少女,正快速蛻變成,一個自信、獨立、有見識的年輕女性。
而大學畢業後,她和林英如願進入同一所重點中學任教。
李志遠也依靠出色的專業能力,在省城站穩了腳跟,進入一家前景很好的外貿公司。
工作後的,第一年冬天,李志遠向她求婚了。
她沒有猶豫便答應了,還在日記本裡夾上了,她訂婚的照片給我。
照片裡她穿著紅色的毛衣,燙了卷發,依偎在著李志遠,兩人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幸福。
而我仔細端詳著照片,確定李志遠,就是後來被母親拒之門外的叔叔。
心裡感慨萬千。
真好,這一次,他終於不用再吃閉門羹了。
“薇姐,我跟李志遠要結婚了,婚禮定在明年二月一,你會來嗎?我很想見見你。”
看到她這話,我有些苦澀的笑了笑寫下。
“秀玲,我也很想去,但我去不了,不過你到時候能把婚紗照,夾在日記裡給我看看嗎?我想看你最幸福的樣子。”
“好吧,那你一定要看哦,我選了很久的婚紗呢!”
不久後,日記本裡夾進了一張精致的婚紗照。
照片裡,陳秀玲穿著潔白的婚紗,站在穿著黑色禮服的李志遠身邊,笑得很美。
兩人身上洋溢著,一股安穩的幸福感。
看著那張照片,我翻開母親原來的日記。
找到九月一號那頁,
將那句我結婚了,沒有婚紗,沒有婚禮,畫了一個叉。
然後在空白處,補上一句,不,這次,你有婚紗有婚禮,有愛你的人了,祝你幸福。
但他們定下婚期後,我身上透明的範圍也逐漸擴散。
我知道,這是因為母親的人生徹底改變。
她要結婚了,屬於我的源頭,就要徹底被切斷了。
但我沒想到,更快消失的是,地下室那些照片跟她養的狗。
在她們婚禮當天,地下室裡關於我的照片全都消失了。
就連那條執拗的小黃狗,也不知所蹤。
但我沒感到恐懼,反而看著照片上母親的幸福笑容,心裡湧起喜悅
真好,我的消失,這裡每樣東西的消失,都代表著。
她的人生,徹底遠離了這個時空黑暗的道路,走上了,原本就屬於她的平坦大道。
第十章
而她的婚後,也經常會在日記裡,跟我分享溫馨的日常,和做老師教學的煩惱。
我也格外珍惜這短暫的時間,一直以長輩、朋友的身份,陪在她身邊。
直到她婚後第三年,在日記裡寫下。
“薇姐,我懷孕了,今天剛剛查出來的。”
看到這話,我的心猛地一緊,馬上壓下翻湧的情緒,寫下長長叮囑。
“秀玲,懷孕了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注意休息,補充營養,別太勞累,心情也要保持愉快,還有記得要定期產檢。”
“知道啦,薇姐你怎麼比我媽還啰嗦。”
她嘴上抱怨著,可字裡行間卻透著甜蜜和期待。
“李志遠高興壞了,
說要馬上開始想名字。我也好期待,不知道是男孩還是女孩,我要當媽媽了!”
看到這話,我無比肯定地寫下,“那你以後一定會是個好媽媽的,你會給她一個充滿陽光和愛的童年。”
“哈哈,當然啦,不止這樣,我還要教他讀書識字,帶他去看世界,絕不要像我爸媽那樣,打擊和管束他。”
她在日記裡向我描繪著未來,寫下的每一個字也都閃爍著母愛的光輝。
看到這,我不知怎麼,有一種莫名欣慰。
這才是她當母親應有的樣子。
後來我看著她,買小孩衣服,布置嬰兒房,做產檢,絮絮叨叨跟我吐槽懷孕後的不舒服。
然後,是長久的等待。
我知道,等這個新生命降臨時。
我與這個時空,
與她最後的的聯系,也即將被斬斷。
而我存在的最後依據,也會徹底被覆蓋,被取代。
所以我利用最後的時間,瘋狂地翻閱著母親其他的日記和信件。
我想知道更多,關於她那些無法言說的痛苦,想在消失前徹底了解她。
最後我在一堆雜物中,找到了一個醫院的舊病歷袋。
上面顯示她患有中度抑鬱,焦慮障礙,創傷後應激障礙。
而診斷時間,正好是我上初中時,家裡經濟最拮據、她也最焦慮的那幾年。
我握著那些輕飄飄的紙,心卻被壓的喘不過氣
原來她那麼早就病了。
原來她那些歇斯底裡的發作,不僅僅是性格使然,更是病痛折磨下的失控。
而我,作為她最親近的女兒,卻從未察覺,隻是一味地怨恨和逃離。
自責這此時如同海嘯,徹底將我淹沒。
但讓我更加堅定了自己的選擇,不管犧牲什麼。
我都要讓現在這個健康的、快樂的陳秀玲,好好活下去。
後來,日記本傳來了新消息。
是李志遠的字跡,雖然有些潦草,但充滿了喜悅。
“薇姐,我是志遠,秀玲生了,是個兒子,七斤二兩,母子都平安!”
“但是秀玲在休息,她讓我先跟您報個平安,等她好點了,她再直接聯系您跟您細說!”
他寫完後,還夾上了一張剛洗出來的照片。
照片裡母親抱著孩子,面色蒼白,但眼神裡的愛意幾乎要溢出來。
李志遠就站在旁邊,滿眼愛意在注視著她們。
一家三口,
圓滿又溫馨。
我拿著照片,看了一遍又一遍,像是想把所有細節都刻進靈魂裡似的。
眼淚也像斷了線似的,控制不住的掉。
但就在我拿到照片的五分鍾內,我身體透明的界限就蔓延到了右手。
視野也開始模糊,身體存在的實感更是在快速抽離。
我知道,時候到了。
我要消失了
我急忙抓起筆,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在那本承載了我跟母親,所有對話的日記本上。
寫下我最後的告別。
“媽媽,我愛你,你能幸福的話,沒有我,也沒關系。”
“還有,對不起。”
在最後一個字落下時,我徹底失去了意識。
而關於這個時空的一切,
也徹底消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