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目眦欲裂地看向我,渾身發顫,青筋暴起:
「竇妙言!你——你這個賤人!竇妙言,滾回來!竇妙言!你這個——」
22
我並沒有過問衛耀是怎麼處置霍崢的。
隻是霍氏的使者來了幾次,均無功而返。
開春後,霍巖給衛耀下了戰書。
衛耀應戰。
但他是在春谷城外三十裡應的。
早在霍巖寫下戰書時,衛耀已向春谷開拔,並用半月時間拿下了春谷。
其實本不該這麼順利,霍氏盤踞丹陽多年,大大小小的城鎮都受霍氏的影響。但眼見難以抵擋衛氏的攻勢,霍巖竟想讓自己的長子S守春谷,自己則帶著新得的美妾和兩個幼子逃走——
姑母一怒之下,
趁其不備,帶著刀斧手闖入主院,斬下了霍巖和那美妾的頭顱,並帶著他們的頭顱開城向衛耀獻降。
哦,那個美妾還是個熟人。
薛緒。
據說霍崢一去不返後,她在霍府受到了冷遇,便攀附上了霍巖。
至於霍芝芝,在我入霍府時,見到了她。
她蒼白狼狽,撲倒在我面前,求我的庇護。
我拒絕了她。
霍芝芝滿臉仇恨之色,怒罵我不得好S。
就在兩個僕婦想將她拖下去時,我制止了。霍芝芝臉上剛浮現希冀,便聽我吩咐阿葭:「到底是個孩子,讓她走得不要太痛苦。」
霍芝芝大叫:「你要S我?!你怎可如此殘忍?我還……我還是個孩子……」
我溫聲道:「當你知道用自己孩子的身份作為籌碼時,
你就不再是個孩子了,而是個女子。女子可怕得很,柔弱,卻堅韌,就像我一樣,你二叔就敗在了我手上,焉知今後你會不會有什麼造化,向我復仇呢?畢竟你恨我。那日宛陵出逃,就是你跟你乳母將我推下車的吧?婢女們都招供了。」
「我是個女子,所以我清楚女子的厲害,絕不輕視。」
「況且,你小小年紀便以折磨婢女為樂,S在你手中的婢女沒有十個也有八個,不是霍崢為你遮掩,就無人知道的。你也算罪有應得。」
「去吧,不會太痛苦的。」
……
衛耀入城後,禮待姑母,並將姑母之子收入麾下,封校尉。有霍氏投誠在先,丹陽郡悄無聲息地便落入衛耀手。
接著,是江夏郡、南陽郡……
第五年春天,
衛氏終於劍指中都。
中都也拿下得很容易。
因為圍了半月,我爹帶頭開城門投誠了。
怎麼說呢,我一點都不意外。
天子本就氣數已盡,城中又早有我提前散布的衛氏天命所歸之言,人心惶惶。
更不用說我還用信鳥給我爹遞信,說我在衛耀身側,並深受他信重,若衛氏攻入中都,衛耀稱帝,皇後必定是我。
這個大餅喂下去,我爹猶豫了半月才出門投誠,不得不說,我都高看了他一眼。
我還以為隻需要一日。
兵馬入城後,我馬不停蹄地趕到了太子府。
正要下令撞門,門卻從裡面打開了。
一個蒼白瘦弱、渾身是血的身影從裡面走了出來。
「阿姐!」我衝過去,她笑了笑,倒在我懷裡。
「阿葭!
阿葭!」我慌張地喊。
阿葭連忙上前。
幸好這血並不是我阿姐的。
是我阿姐刺了太子數十刀,血濺到了她身上。
我差點忘了。
我的阿姐竇臨仙,是九成的溫柔淑女,一成的瘋子。
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一件事。
為什麼我爹隻有兩子一女?
因為我娘生我壞了身子後,便被我爹棄之如敝履。他廣納美人,還縱容這些美人欺凌我娘,讓我娘本就孱弱的身體愈發惡化。最終生下我不過兩年就病逝了。
阿姐那年七歲,趁舅舅來祭拜時,哭求舅舅為她尋來了一方絕子藥,放到了她親手為爹熬的參湯裡。
徹底踩碎了我爹再生幾個美貌女兒的美夢。
沒人相信一個七歲女孩做得出這樣的事。
所以此事,
我爹至今不知曉。
23
我守了三日。
阿姐才醒來。
她跟我說,她想離開中都。
去四處看看。
若是累了,再回來投奔我。
「令儀,其實我本想等你嫁給衛耀後,便一S了之。可你出嫁前夜,倚靠在我肩頭,說了好多話。你說要我給你的孩子取乳名,說要讓我教她彈琴,我便舍不得S了。後來,你說要救我出泥潭,我是不信的,我想你過得好就夠了,何必管我呢……」
阿姐輕輕撫摸我的頭,「沒想到,你真的做到了。令儀,我知道你還有另一件事要做,你是我的妹妹,我知道你。我本該留下來相助。可你原諒阿姐的懦弱,我實在不想留在中都了,整座中都帶給我的隻有痛苦。」
阿姐走了。
我請衛耀派了一支部曲保護她。
中都諸事已畢,衛耀登基在即,他來尋我,要封我為後。
我笑著問他:「可竇令儀已S,竇妙言是霍氏妻,你要誰來做你的皇後,竇氏四女嗎?」
「誰說竇令儀S了?我說你沒S,你就沒S,何人敢置喙?」
我取笑他:「陛下好大的架子,還沒登基呢,就已經有皇帝的脾氣了。」
他陪著我笑了一陣,忽然起身,半跪在我面前:
「令儀,做我的皇後好不好?我此生隻你一人,我能做到。做不到,你S了我。」
五年徵伐。
我與衛耀相依相伴。
可我從來不肯讓他們稱我為竇夫人。
而是以女郎相稱。
衛耀時常痴纏著我,要我給他個名分。
我都沒答應。
「阿耀,我相信你能做到。
」
我輕輕握住他的手,這麼些年,我們生S相隨,無數次救彼此於危難間,舍生忘S,我不信他,還能信誰?
「可我不願意,我不想做皇後。」
他瞳孔輕顫了兩下:「不做皇後,你想做什麼?」
「做皇帝,可以嗎?」
他愣了愣,臉上浮現出為難之色。
我正要說是玩笑。
他卻咬了咬牙道:「好,你做皇帝,我做皇後!」
我愣住了。
他神情認真,不似作偽。
「你舍得嗎?」
「對你,我沒有什麼舍不得。」
我嘆了一口氣,本想好好說的,現在卻隻想靠在他懷中了。
我也確實這麼做了。
「阿耀,我做不成皇帝的。正如你也不得不做皇帝。」我用嘴唇輕輕蹭著他的耳郭,
「你諸位叔伯,兩個結義兄弟,都是因你才願舉衛氏旗。我做皇帝,你不做,他們能答應嗎?你不做皇帝,別人做,又有誰能服氣?你是想把反對的人都S了,還是再打五年仗、十年仗,真正打到生靈塗炭,哀鴻遍野?」
衛耀緊緊摟著我:「可我……你……」
他想繼續勸說我做皇後,與他相伴。
可我直起身,看著他,他便說不出來了。
正如我懂他,他也懂我。
若我做皇後,竇氏便跟從前無二,周而復始,勢必會繼續做那個竇女換綾羅的外戚。
可我不願。
我要竇氏生巾幗,我要天下人都能看到,生女兒,也不是隻有嫁出去才能為家族換取利益,我要讓天下人知道,女子,也可以攪動風雲!
衛耀紅著眼睛看著我,
嗓音艱澀:「那你要我……你想要什麼……」
「我要做王侯。不是靠你我的私情,而是我的功績。我有謀糧之功,有守宛陵之功,有獻計渡江之功,有巧破西陵之功……數不勝數,即便論功行賞也該封侯!陛下,夫君……」
我輕輕搖晃他的衣袖:「你就成全我吧。」
衛耀垂下眼眸,纖長睫羽不住顫抖。
但最終還是道:「好。」
24
我獲封丹陽王。
朝野上下,衛氏舊臣,雖有哗然,卻並無一人反對。
正如我對衛耀所說。
不靠私情,這些年我的功績,也足夠獲封王。
王府尚未建成,我回竇氏暫住。
迎接我的是父親的巴掌。
親衛連忙上前抵擋,將他推開:「大膽!竟敢對丹陽王無禮!」
「什麼丹陽王!一個女子做什麼王侯!你速去求見陛下,請他改旨,封你大哥為丹陽王,你為皇後!速去!」
我微笑著在主座上坐下。
親衛簇擁在我左右,鐵甲寒光,我爹的臉色終於有些變了。
「爹,你是不是老糊塗了?現在還看不清,竇氏,由誰做主嗎?」
「你……你,我是你爹!」
「可我是丹陽王啊,爹,你放心,我讀聖賢書,明事理懂孝悌,不會讓您晚年無依靠的。」
我爹的表情好看了一些:「可你也不該擅自做決定,霍氏的榮辱終究要系在你兄長身上啊!罷了,事已至此,反復無常總是會令陛下不快。
你便替你侄兒請封世子吧。」
我不置可否:「爹,你放心,侄兒和大哥都有前程呢。」
我將竇氏上下聚集在中堂。
阿葭代為宣告我的命令——
一是將我爹和大哥所有姬妾遣散,願歸家的給錢歸家,不願歸家的可留在竇氏做工或去外面做工,竇氏作保。
二是我大哥今後每日隻能吃兩餐,一日吃素,一日可沾葷腥,且日夜須趨行數裡。至於我爹,身形尚算清雋,每日由阿葭施針美容,內服湯藥即可。
阿葭還沒說完。
大哥已經跳起來:「竇令儀,你瘋了嗎!你這是做什麼!」
「自然是讓爹和大哥為竇氏門楣增光添彩呀。我都打聽好了,劉氏老夫人孀居數年,據說年輕時便愛慕爹的容貌,如今劉太常聖眷正濃,我正好將爹送過去,
以便與劉太常交好。」
我撫掌笑道:
「至於大哥嘛,肥碩如豬,現在肯定倒貼錢都沒人要,隻能妹妹我多費些心,等大哥清瘦後再為你考慮了。」
我爹和大哥氣得跳腳。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簡直倒反天罡!!竇令儀你簡直……啊!」
親衛面無表情地收回擊打在他們後背的戒尺。
「唉,竇氏兒郎,怎能如此粗鄙,看來我還需請人教導你們言行舉止、撫琴作畫才行,否則怎麼討貴人歡心呢?」
我搖頭嘆氣。
看來還得調理很長一段時日,他們才有機會為竇氏爭光了。
家主,也是要殚精竭慮,不好當啊。
番外
史載:
新帝衛耀,
聖質潛哲,天縱英武。德行昭彰,仁聲遠播。
然天不假年,上以三十六歲盛齡,遘疾崩殂。乃以社稷託於幼子,天下缟素,舉國同悲。
……用大俗話來說,就是衛耀三十六歲就病S了,臨終前,傳位給了他年幼的太子。
不過史書嘛,都是寫給後人看的。
此時,天不假年的衛某,正躺在我的榻上看書。
手上那本是《天子與丹陽王二三事》,旁邊放的分別是《御苑驚鴻錄》、《誰說君王不低頭》。
從書名來看,寫得應該都是我們的逸事。
我跟衛耀之私,從不是秘密。
他在位九年,勤政愛民,唯一任性之事,就是從不掩飾我們的關系。正大光明出入我的王府,堂而皇之讓我在宮中留宿。
更是在阿昭出生那年,
抱著他入宮,說是自己在路邊撿的棄子,十分合眼緣,要將其立為太子。
這……大約就是開國皇帝的自信吧。
叔伯兄弟都挺寵他的。
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說,在他「病逝」後,還時常邀請他到府上作客、遊獵,並笑眯眯地稱他為丹陽王夫人。
「令儀,你看這裡,簡直胡說!」衛耀忽然將書帛遞到我面前,「竟然說我是貪慕你的美貌,真是膚淺,美貌分明是你最不值一提的優點!」
我好笑地看著他:「那你說,我還有什麼優點呢?」
「聰慧,機敏,果斷……太多了,數不勝數。」
他將頭枕在我膝上,仰著頭看我:「殿下,丹陽王殿下,你已經處理了半個時辰公務了,可否從案牍中抽身片刻,陪在下出去曬曬太陽?
」
「好啊。」
我跟他一起躺在了院中矮榻上。
結果沒曬一陣,就有人求見。
是阿彭。
他愁眉苦臉地看著我:「殿下,主公,阿葭可有來過?」
「你又惹她不開心了?」
「是,都是我不好,不該跟她提成婚之事。我不是非要逼迫她成婚,可那登徒子總是覬覦她,我……我委屈!」
「若是此事,有很多方式可以解決。你既然當日答應了等到她提成婚之事才成婚,便不應催促。」我起身,「我也幫你找找吧。」
「多謝殿下!不過,幫我找就不必了,我自會找到她,向她道歉!那,那我不打擾二位了……」
阿彭看了我身後一眼,很慫地走了。
衛耀抱著我嘟囔:「隻要在府裡,
就總有瑣事,我們出去走走。」
「也好。」
我們換了便服,相攜上街。
風和麗,天光正好,衛耀牽著我的,正說要替我買支新簪,卻看路邊有家人新生了孩,正在上掛。
旁邊有人疑惑道:「這家不是生了女兒嗎?怎麼不掛帨巾掛弓矢?」
被詢問的白了他一眼:「哪個窮鄉僻壤來的,現在還搞什麼兒弄璋、生弄那一套嗎?那邊看到沒,丹陽王府,王侯,權傾朝野,小陛下都對其言聽計從。還有那邊,那輛馬裡面,是孫氏家主,女家主!男兒也好女也好,不都能有所建樹嗎?」
「诶,那句話怎麼說的,我記性不好。」
「哦,想起來了——」
「竇氏有巾幗,隻手覆山河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