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最終,我還是被霍崢接住了。
心髒不住狂跳,霍崢緊緊將我摟在懷裡,他的聲音在顫抖:「嚇S我了,妙言,我差點……差點就真的……呃——」
他驚愕地瞪大眼睛。
慢慢松開我,看向沒入他下腹的匕首。
「妙言……」
我抬起手。
城樓上,箭如雨下,鋪天蓋地湧向霍氏大軍。
與此同時,霍氏軍隊裡,不同的角落,不約而同零星響起驚呼:「不好了!霍將軍遇刺了!主將遇刺了!這可如何是好!」
又有人喊:「衛耀回來了!快撤!快撤!」
主將遇刺,副將中箭。
三萬大軍,
頃刻間如潮水退散。
霍崢倒在我身上。
我渾身發冷,還未從驚懼中回神。直到城門打開,阿彭和阿葭一起向我奔來,我才如釋重負墜下馬去。
「竇夫人!」
「女郎!」
混雜的人聲中,好像有一道很遙遠的聲音。
他喊——
「竇令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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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夢到了一些刻意不被想起的往事。
那是我剛嫁給衛耀的時候。
他帶我去東山遊獵,正好撞見有其他的貴族也設下青幄在此田獵,免不了一起坐下來飲茶交際。
便有兩個貴婦人當眾取笑我。
措辭委婉,但總歸是說竇氏女一貫擅長獻媚求榮,讓衛耀防範於我。
其實輕蔑竇氏的人不少,
尤其是士族,大多瞧不上竇氏的發家史。
但也很少有人這樣當面取笑的。
我便是想當做沒聽見都不能。
正要反唇相譏。
衛耀卻先我一步出聲:「獻媚求榮?你們說錯了,我夫人根本不需要付出什麼,她隻要站在那裡,我就心甘情願將一切奉上,根本用不上『獻媚』這麼復雜的技法。至於兩位夫人,是因為自己貌醜而嫉妒吧?不必如此,外貌並不能說明一切……唉,可惜兩位的內心也很醜陋啊。」
「衛耀!你!」
兩位貴婦人的丈夫也拍案而起。
衛耀漫不經心拉開弓弦,雙箭齊發,一箭射落左邊婦人丈夫的發冠,右邊射碎右邊婦人丈夫的環佩。
四人臉色齊變。
衛耀放下弓,十分歉意:「真是對不住,
失手了,本想試試弓弦緊不緊的。唉,我這箭術,還是不在這裡獻醜了,萬一下次不慎射中了哪位貴人的眼睛,豈不是罪過?」
說完,他帶著我離開了。
後來麼,兩家都上門討要說法。
衛大將軍原本怒不可遏,要對衛耀動用家法。可聽說事情的來龍去脈後,他當街將兩家人撵了出去,並放話從此不再與這兩家往來。
衛大將軍,也是個很好的人。
可惜,好人終未能善終。
……
「別哭了。」
有一隻手替我擦去頰邊的眼淚,我艱難地睜眼,映入眼簾的是衛耀憔悴蒼白的面容。
見我醒來,他怔了怔。
我分不清今夕何年,下意識喊他:「阿耀……」
他驀地俯身,
將我緊緊抱入懷中。
我茫然。
但心中驚懼未退,反應過來時,已輕輕環住了他的腰身。
「竇令儀。你膽子可真大。」他嗓音嘶啞,「什麼險招都敢用。這是你應該做的事嗎?你隻要躲起來就好了。」
我張了張嘴。
還沒來得及反駁。
卻有滾燙熱淚順著臉側滑落。
這不是我的淚水。
他嗓音顫抖:「對不起,對不起,又沒保護好你……」
怎麼是又呢?
我不明白。
你明明一直在好好保護我啊,衛耀。
19
等兩個人都能冷靜下來好好說話。
已經是一個時辰後了。
我氣喘籲籲,乏力地躺在衛耀懷中。
「你什麼時候發現是我的?」
他輕輕撫摸著我的側臉:「我一直都知道。」
「一直?不可能,你明明……」
「明明親手將你放入棺椁的,對嗎?」衛耀笑了笑,「那你如何覺得,我能這麼平靜地接受你的S亡?」
我啞然。
他的那個反應……原來算平靜地接受嗎?
「既然如此,宛陵重逢時對我如此冷酷,是怨我改嫁霍崢嗎?」
「不是。是聽說你跟霍崢琴瑟相和,你又不願與我相認,我擔心你並不想……留在我身邊。是以不敢太過親近,怕適得其反,反而令你驚擾。」
我將臉埋在他胸膛上:「衛耀,那你就不怨嗎?」
「怎麼不怨。
怎麼不恨。」他的手掌驀地用了些力,將我攬得更緊。
我閉了閉眼睛。
他的聲音裡有細微的顫抖與哽咽:
「我恨自己無力留你在身邊,我怨蒼天作祟非要將你我分開。我恨少年結發卻不能日日相守,我怨你離開我卻過得並不順意。」
「我什麼都恨,什麼都怨,唯獨不恨你,不怨你。」
「當年之事,各有苦楚。」他低下頭,將臉埋進我的發中,「更何況,本就是我對不起你甚多。你嫁給我,我應一世愛你護你,不讓你受一點委屈。可衛氏失勢,我無力再保護你。竇公以我的生S脅迫於你,你阿姐的事牽絆著你,你離開我,並不是錯處。我隻是痛心,你離開我後,受了很多委屈。」
聽到一半,我已經驚訝地抬眸看他。
沒想到連這些事他也一清二楚。
當年棄他而去,
的確是受我爹脅迫,可更多的是我自己的意願。
我的阿姐。
美麗雍容的阿姐,長姐如母的阿姐。
她還在太子手裡。
那個殘暴的儲君,自知天子式微,無力挽回,便徹底擺出亡國之君的姿態。對我阿姐凌辱打罵,將她在閨中的心上人綁在馬上拖拽而S,將她的傲骨折斷。
阿姐回家向父兄求救,可那兩個隻知道敲骨吸髓的卑鄙之人,對我阿姐說想離開太子,隻有兩條路。
一是太子失勢,一是阿姐S。
阿姐當時便存了S志。
可我爹將她帶到我的院外,指著對這一切渾然不知,正撫琴作樂的我說:「令儀也到了嫁人的年紀,天子是一定要我們竇氏的女兒做太子妃的。不是你,就是你妹妹。臨仙,你是個好姐姐,應該舍不得讓令儀也去受苦吧?」
於是阿姐又回去了。
我大哥親自將她送還,並奉上千金請太子不要計較她的不告而別。
後來,我嫁給了衛耀。
天子春狩時,我也隨衛耀參與,正好撞見了阿姐被太子羞辱的一幕,才知道原來這些年,她都過得很痛苦。
於是我握著她的手對她保證:「阿姐,你等我,我一定會把你從太子身邊解救出來!」
阿姐淡淡地笑:「好,我等著我們令儀。」
可我無權無勢,能怎麼辦呢?
我隻能將目光放在了衛耀身上。
隻是沒想到,我還沒來得及徹底信任衛耀,向他求助。
衛氏便倒了。
這其中,也有天子的手筆,那個昏庸無能的男人,因為宦官的挑撥,親手害S了自己最後的倚仗,最忠誠的臣子。
令我第一次體驗到父愛的衛大將軍。
一個天子,一個太子。
我想,正好,一起S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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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是沒想到,衛耀這麼快就能東山再起。
「幾位叔伯聽說父親之事,便紛紛來交州援救我。隻是沒想到交趾太守竟然也與我外祖家沾親帶故,幹脆便在交州起事。」
過往之事,衛耀說得輕描淡寫。
可從他身上新舊交錯的傷疤就能看出來,這些年,他一定過得很艱難。
我輕輕撫摸他腰腹上的舊傷。
似乎有些痒,他捉住我的手:「你呢?我倒很好奇,你是怎麼收買霍氏部曲的。他這次應該是從他叔父霍巖那裡借的兵,你的手怎麼伸進去的?」
我但笑不語。
霍巖的兵,我自然收買不了。
但有一個人可以。
「你還記不記得,
我有位堂姑母,嫁到了霍氏?她嫁的正是霍巖。」
姑母出嫁後,與丈夫不睦,多次寫信給我爹,希望與霍巖和離,卻均被拒絕。長此以往,姑母心灰意冷,不問世事,我爹這才又將我嫁了過來。
我那封信正是給姑母的。
其實我與那位姑母從前未曾見過。
也是嫁到江東後,因宛陵與春谷離得近,霍崢帶我去拜見他叔父時,我去見了姑母一面。
她很冷淡,連話都不願同我多說。
我用竇氏飼養的信鳥向她求助,隻是無奈之下奮力一搏罷了。
為了讓姑母願意出手,我還在末尾添了一句與此事全然無關的話——
【竇氏有巾幗,隻手覆山河。】
世人譏諷竇氏青娥換綾羅。
那我便偏要覆山河!
不知是不是這句話打動了姑母。
她果然出手相助了。
「今後若有機會,必定親自登門向姑母致謝。」
衛耀抱緊我,語氣中仍有驚懼,「若非她出手相助,動搖霍氏軍心,你未必能平安回到城中。」
我「嗯」了一聲,疲憊上湧:「我有些累了。」
「睡吧。」他拍了拍我的背,「我就在這裡。」
我猶豫了一下。
最終還是在他懷中沉沉睡去。
以後的事。
還是留給以後再去說吧。
至少今夜,讓我在他懷中,依偎片刻。
21
我修養了三日。
才被允許出門。
阿葭來給我送湯藥時,悄悄告訴我:「霍崢想見你。衛耀攔了。」
霍崢並未S。
那日的匕首上,
塗了阿葭制的藥,能令他瞬間失去行動能力。否則若我不能一擊斃命,很可能被霍崢反手SS。
我想了想,還是決定去見他一面。
不為別的,就為罵一句廢物。
浪費我一年時間。盡心為他打理城中事宜,替他收買人心,籠絡盟友,還讓孫稷闲暇時去田中指點農桑,就是希望霍氏能進一步坐大。
誰知在衛氏鐵騎下,竟如此不堪一擊。
在關押霍崢的廂房外,正好撞見了阿彭和那位李校尉。
阿彭得知我要去看霍崢,急忙搖頭:「不可,不可,這件事還是去請主公示下,不然……」
「霍崢是我抓到的,我連看他一眼的權利都沒有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其他人你想怎麼看都行,可這霍崢……」
「竇女郎說得對!
」李校尉突然開口道,從這一戰後,不知為何,他們忽然都開始改口喚我竇女郎,「此次守城,女郎妙計頻出,生擒霍賊,當屬首功!不過看個俘虜而已,有何不可?女郎,請!」
阿彭急得抓耳撓腮:「哎呀老李!不是這個意思,哎喲……主公……」
李校尉已經打開了門。
我走了進去。
霍崢頹喪地坐在榻上,好歹是一軍主將,衛耀給了他應有的尊重,以廂房安置。隻是讓阿葭調配湯藥,令他渾身無力。
「妙……」
他張了張口,神色幾番變換,最終定格在臉上的竟然是痛,「你為何要背棄於我?」
「背棄嗎?不是郎君先舍棄於我?」
他愣了愣,「隻是因為這個?
我不是許諾過你,很快便會回來救你嗎?我踐諾了!我求叔父出兵突襲廬江,引開衛耀,就是為了救你出宛陵!」
我勾了勾唇:「那不是也沒做到嗎?」
「廢物。」
他瞪大雙眼,不可置信:「你說我什麼……」
「廢物!」
一年屈辱,不吐不快,「你昏聩失城,是廢物。暗慕寡嫂,卻不敢直言,是廢物。倘若你為其終身不娶,我尚敬你三分膽氣,可惜你終究是無膽鼠輩,無恥之徒!」
霍崢眼瞳劇烈顫抖:「我沒有……我對阿嫂,隻是因為……」
「因為她幼年救過你,為此還落下舊疾。」
我諷刺地彎唇,「可你不知道,當年救你的其實是薛氏身邊的一個婢女。
薛氏發現你是霍氏嫡子後,S婢奪功,方能以庶族之身,嫁入霍氏高門。此等陰私,我一個外人都可以查明,你為當事之主,卻被蒙蔽至今,非蠢即瞎,廢物之名,舍你其誰?」
我每說一句話。
霍崢的臉色便難看一分。
最後一個字落下,他臉色慘白如紙。
「不可能,你騙我!你汙蔑阿嫂!」
「騙你?敗軍之將,階下之囚,還有什麼值得我騙的嗎?」
「你……妒忌,沒錯,你妒忌阿嫂!你想我回心轉意,大可不用如此招數。我知道這次是我對不住你,你放心,今後我不會再偏幫阿嫂,避子藥也可以停服,我們不必再等芝芝長大,現在就可以有一個孩子,好不好?」
我笑了笑:「這下不怕霍芝芝委屈了嗎?」
他艱難道:「不等了,
本就是芝芝不懂事,怎可再委屈你。妙言,你救我出去,今後我必定敬你愛你,若我能成大業,你就是皇後……」
「醒醒吧,你這樣的廢物,若能成大業,那我隨便從豕溷牽頭豬也可以!」
罵舒爽了,我轉身就走。
邁出一步,又想到了什麼,壓低聲音:「對了,再告訴你一個秘密,其實我不曾吃過避子藥,多傷身體啊。我是讓阿葭為你調配的絕子藥,既然不想要子嗣,那就永遠別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