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奶奶，」李天賜皺著眉，「這就五毛錢，還沒一根棒棒糖貴呢，您至於嗎？」
「咋不至於？」老太太眼一瞪，「三毛錢能買個雞蛋，能買把蔥！你們這些娃娃不知柴米貴，不賣拉倒！」
說著，老太太作勢要走。
李天賜急了。
這可是大客戶，要是走了，這堆玉米得賣到什麼時候？
他下意識地看向我。
我坐在旁邊的馬扎上，手裡捧著一杯豆漿，假裝看風景，完全沒有插手的意思。
李天賜咬了咬牙，攔住老太太：「行！那您剛剛挑的這幾個大的，必須要五毛，這是……這是精品！」
他開始學著那些商販的樣子，把品相好的玉米往老太太手裡塞，嘴裡說著各種好話。
那副熟練的模樣，哪裡還有半點霸道總裁的影子，
活脫脫一個小奸商。
最終，老太太心滿意足地提走了一大袋玉米。
李天賜看著手裡那一疊皺皺巴巴、甚至帶著魚腥味的零錢，突然轉頭對張子涵說：
「記賬，三塊五，一分都不能少！」
那一刻，我看到他眼裡閃爍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對金錢最原始、也是最真實的敬畏。
26.
日上三竿，玉米堆終於見了底。
十個孩子癱坐在地上，毫無形象可言。
李天賜數著手裡的錢，一共五十八塊五毛。
這筆錢，放在以前，可能連他的一雙襪子都買不起。
但現在，這是巨款。
「走！」李天賜大手一揮，豪氣幹雲，「大哥請客，吃包子去！」
集市盡頭的包子鋪，熱氣騰騰。
十個孩子圍著一張油膩膩的小方桌，看著老板端上來兩大籠肉包子。
沒有精致的擺盤，沒有刀叉，甚至連擦手的湿巾都沒有。
皮皮抓起一個包子，顧不上燙，一口咬下去，滾燙的湯汁滋了他一嘴。
「好吃，太好吃了！」他含糊不清地喊道，「比米其林三星還好吃！」
李天賜也抓起一個，那是他用跟老太太費了半天口舌賺來的錢買的。
他咬了一口，面皮暄軟，肉餡鮮香。
奇怪，明明是很廉價的味道，為什麼會覺得這麼香呢？
他看著周圍吃得狼吞虎咽的小伙伴，突然笑了。
他用沾著面粉的手背擦了擦鼻子，轉頭看向我。
「老師，」他舉起手裡剩下的半個包子，「這個……給你吃。
」
我愣了一下。
「別誤會，」他別過頭，耳根有點紅。
「我是看你剛才坐那兒喝豆漿沒吃東西，而且……你是司機，得吃飽了才有力氣把我們拉回去。」
我接過那半個包子，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這群魔丸，好像真的開始變了。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又震動了。
這次是李天賜那個霸總親爸發來的語音，背景音似乎是在開會，聲音壓得很低，卻掩飾不住激動：
「陳老師，我剛才看你朋友圈發的視頻了，天賜竟然在跟人討價還價？為了兩毛錢？天哪，他以前連找零都不要的，這孩子……這孩子是不是長大了？」
我看著正為了最後一個包子跟皮皮猜拳的李天賜，
回復道：
「不僅長大了，還學會了請客，這五十八塊五毛錢的一課，比他在商學院學到的任何東西都要珍貴。」
吃飽喝足，我們再次擠上了那輛破舊的三蹦子。
回程的路上，孩子們不再抱怨顛簸，反而興奮地討論著剛才的戰績。
「我覺得我的營銷策略還有待改進。」張子涵認真地分析，「下次我們可以搞個捆綁銷售，買玉米送皮皮唱歌。」
「滾！」皮皮大罵，「誰要聽我唱歌！」
笑聲在鄉間的小路上回蕩。
我開著車，迎著風，心裡盤算著下一階段的計劃。
既然學會了賺錢和花錢，那接下來，就該讓他們明白，有些東西，是錢買不到的。
比如——責任。
院子裡的那幾隻雞，最近似乎到了下蛋的高峰期。
而撿雞蛋和清理雞舍這活兒，正缺人手呢！
27.
九月一號的前一天，是「魔丸集中營」的結業典禮。
沒有鮮花，沒有紅毯，隻有院子中央那口架在土灶上的大鐵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這是我給他們的終極考驗：謝師宴。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給接駕家長們的「匯報演出」。
食材全是就地取材。
那幾隻在院子裡橫行霸道了一個暑假的蘆花雞，終於還是沒能逃過皮皮和李天賜的聯手圍剿。菜地裡的茄子、豆角、辣椒，被趙夢夢和張子涵摘得幹幹淨淨。
「李天賜，火大了，要糊了！」張子涵推著眼鏡，手裡拿著一塊不知從哪找來的硬紙板，充當鼓風機的算法分析員，「根據熱力學定律，現在的溫度會導致蛋白質過度碳化！」
「閉嘴，
我知道！」李天賜灰頭土臉，臉上橫著三道黑灰，手裡揮舞著原本用來鏟煤的鐵鏟子，正在鍋裡翻炒著一大盆西紅柿炒雞蛋，「皮皮，遞鹽，不是糖，你個吃貨別偷吃！」
皮皮正要把一塊剛出鍋的雞蛋塞進嘴裡，被吼得一縮脖子，委委屈屈地把鹽罐子遞了過去。
趙夢夢蹲在井邊洗碗，那雙曾經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手，現在雖然粗糙了一些，指甲也剪短了，但動作卻麻利得很。
她一邊洗，一邊哼著歌，完全沒了當初那個矯情小公主的模樣。
我坐在搖椅上，手裡拿著蒲扇。
看著這群忙得腳打後腦勺的孩子，心裡竟然湧起一股老母親般的欣慰。
這還是那群剛來時連被子都要人疊的少爺小姐嗎？
28.
下午五點，巷子口再次熱鬧起來。
熟悉的豪車隊，
熟悉的家長們。
隻是這一次，他們的臉上不再是甩包袱的輕松，而是帶著幾分忐忑和期盼。
李總第一個衝進院子，西裝革履，甚至還特意做了發型。
「天賜，爸來接你了，受苦了吧？走，爸定了米其林三星給你接風……」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僵在原地。
隻見李天賜腰上系著一條印著「太太樂雞精」的圍裙，手裡端著一盆熱氣騰騰的小雞燉蘑菇，正從廚房裡走出來。
「爸，你讓讓，擋道了。」李天賜頭都沒抬，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去洗手，碗筷在桌子上，自己拿。」
李總的下巴差點掉在地上。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旁邊同樣一臉呆滯的王行長和房東大爺。
「這……這是我兒子？
」李總指著那個忙碌的背影，聲音都在顫抖，「他剛才讓我……自己拿碗？」
「老李啊，」王行長看著正在給每個人分發餐巾紙的趙夢夢，眼眶一下子紅了。
「我家夢夢……她的指甲剪了，她以前最寶貝那個指甲了……」
「爺爺！」皮皮端著一盤涼拌黃瓜衝了出來，差點撞在房東大爺身上，「快嘗嘗，這黃瓜是我拍的，勁兒使得可大了！」
院子裡，原本尷尬的沉默被飯菜的香氣打破。
長條木桌上，擺滿了一桌子賣相並不精致，甚至有些粗糙的家常菜。
西紅柿炒雞蛋裡的雞蛋塊大得驚人，小雞燉蘑菇裡的蘑菇有的沒撕開，涼拌黃瓜更是大小不一。
但在這些家長眼裡，這簡直就是滿漢全席。
「各位老板，」我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本次暑期託管項目，圓滿結束，這一桌子菜，是孩子們送給你們的禮物，不收錢，隻收光盤行動。」
李總看著面前那碗盛得滿滿的米飯，還有上面蓋著的一塊雞腿肉。
那是李天賜特意夾給他的。
這個在商場上S伐決斷的硬漢，手裡的筷子竟然有些拿不穩。
他夾起雞腿，咬了一口，眼淚毫無徵兆地掉了下來，砸在飯碗裡。
「好吃……真好吃……」他哽咽著，大口大口地扒著飯，「比什麼米其林都好吃。」
李天賜坐在他對面，別過頭去，假裝在看天上的雲，耳根卻紅透了：
「哭什麼哭，丟人，好吃就多吃點，那是皮皮抓的雞，
我S……我拔的毛。」
王行長抱著趙夢夢，母女倆一邊吃一邊哭成一團。
趙夢夢還在給她媽展示手上的小口子：「媽，這是光榮的勳章，陳老師說的。」
張子涵的奶奶，那位退休教授，正戴著老花鏡，認真地聽孫子講解這道「勾股定理版」拔絲地瓜的受力分析,臉上笑開了花。
這一頓飯,吃得格外漫長,也格外幹淨。
連最後一點菜湯,都被皮皮拿饅頭蘸著吃了。
29.
夕陽西下，離別的時刻終究還是來了。
院子門口，豪車已經發動。
孩子們脫下了圍裙,換回了來時的名牌衣服。
但那股子精氣神，卻已經脫胎換骨。
李天賜站在車門前，手裡依然攥著那個變形金剛，
但他沒有急著上車。
他轉過身,看著我，那雙曾經充滿桀骜的眼睛裡，此刻多了一份沉穩。
他猶豫了一下,走到我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陳老師，謝謝。」
沒有多餘的廢話,但這三個字,比他爸那五萬塊錢還要沉重。
緊接著，趙夢夢跑過來抱了我一下，皮皮衝我做了個鬼臉,張子涵推了推眼鏡,認真地說：「老師,我會想念這裡的生物多樣性的。」
車隊漸行漸遠,消失在巷⼦的盡頭。
喧囂了⼀個暑假的⼩院，重新歸於寂靜。
我看著空蕩蕩的院子，被收拾得幹幹淨淨的桌⼦，還有葡萄架下那幾個還沒來得及收⾛的馬扎,心裡突然覺得空落落的。
⼿機提⽰⾳打破了沉默。
是家⻓群的消息。
李總：【陳老師,
天賜剛才在⻋上睡著了,他⼿⾥還攥著您給的那張「洗碗抵⽤券」。這孩⼦……真的長大了,剩餘的尾款我已經打了,另外,明年寒假,能不能提前預定個名額？】
王行⻓：【陳老師,夢夢說她想學做飯，不想學鋼琴了，我答應了。謝謝您，讓她找回了童年。】
緊接著，是一連串的轉賬信息和感謝的話語。
我看著屏幕上那一串串零,嘴角勾起⼀抹笑意。
這屆家長,確實舍得氪金。
但這屆孩⼦,也確實值得。
我關上⼿機，躺回搖椅上，看著頭頂漸漸亮起的星空。
明年寒假？
呵，到時候再說吧。
畢竟，我也得給⾃己放個假,好好養養被這群魔丸折騰得快要散架的⽼⻣頭。
不過……
我瞥了一眼牆⻆的掃把，
那⾥似乎還殘留著李天賜笨拙掃地的影⼦。
或許,等到冬天雪落的時候，這院⼦裡再熱鬧一次，也不錯。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