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各位早安,鑑於大家昨日表現優異,今日早餐免費。」我把盆放下,笑眯眯地宣布,「不過,吃完飯後的項目,可能需要一點『裝備』。」
半小時後,當這群身價加起來過億的富二代站在院子裡時,畫面美得讓我不敢直視。
為了防止玉米葉子割傷皮膚,我翻出了房東大爺留下的「勞保用品」——那種印著大紅牡丹、翠綠荷葉的袖套,還有甚至帶著補丁的寬檐草帽。
李天賜看著手臂上那兩朵盛開的粉紅牡丹,臉色比鍋底還黑。
「女人,你是故意的。」他咬牙切齒,「這種……這種土掉渣的東西,嚴重損害了我的形象!」
「在這個村裡,這就是最潮的『高定』。
」我走上前,替趙夢夢把草帽帶子系好。
「而且,玉米葉邊緣全是細小的鋸齒,如果你想讓你的胳膊變成紅燒排骨那樣的花刀,可以脫下來。」
李天賜冷哼一聲,別扭地拽了拽袖套,沒再說話。
今天的戰場是屋後的玉米地。
兩米多高的玉米杆密不透風,像是一堵綠色的高牆。
還沒進去,一股悶熱潮湿的氣息就撲面而來。
我指著那片密林。
「每人五十棒,掰下來的玉米,就是你們中午的『貨幣』,想吃披薩?想喝可樂?那就看你們的戰績了。」
「披薩?」皮皮的眼睛立刻亮了,那股子腰酸背痛勁兒似乎都沒了。
「我要吃至尊海鮮的!」
「那得看你掰的玉米夠不夠換海鮮。」我把背簍扔給他們,「出發!」
鑽進玉米地的一剎那,
孩子們才明白什麼叫「人間蒸籠」。
長長的葉片掃在臉上痒酥酥的,腳下的泥土軟爛湿滑。
張子涵推了推眼鏡,這裡沒有空調,沒有 wifi,隻有無處不在的植物和昆蟲。
「根據槓杆原理,」張子涵握住一根玉米棒,向下一壓,「隻要找準節點,並不需要太大的力氣。」
「咔嚓」一聲,玉米棒應聲而落。
「學霸就是學霸。」皮皮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然後依樣畫葫蘆,果然輕松了不少。
然而,真正的挑戰並不在玉米本身。
「啊!有蛇!」趙夢夢突然發出一聲尖叫,整個人僵在原地,指著壟溝裡的一條黑影瑟瑟發抖。
那高分貝的聲浪驚起了一群麻雀。
李天賜正在她不遠處,聽到喊聲,身體本能地抖了一下。
但他看了一眼趙夢夢慘白的臉,
深吸一口氣,撿起一根枯樹枝,硬著頭皮走了過去。
「別……別叫!」他聲音發緊,用樹枝小心翼翼地撥弄了一下那條「黑影」。
「看清楚,那是條斷了的黑色塑料袋,大驚小怪。」
趙夢夢睜開眼,看清那是半截地膜後,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卻沒敢太大聲,隻是抽抽搭搭地拽住了李天賜的衣角。
「行了,跟在我後面。」李天賜嫌棄地撇撇嘴,卻沒把衣角扯回來,「別亂跑,煩人精。」
我在地頭的大樹下乘涼,手裡搖著蒲扇,遠遠看著玉米杆頂端的晃動。
這群孩子,適應能力比我想象的要強。
21.
就在進度過半時,突發狀況發生了。
玉米地的另一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皮皮驚恐的嚎叫:
「救命啊!
有怪獸,白色的怪獸!」
緊接著,皮皮連滾帶爬地衝了出來,身後緊追著一隻體型碩大、伸長脖子、氣勢洶洶的大白鵝。
這可是農村三霸之首,戰鬥力堪比兩條惡犬。
「嘎!嘎!」大白鵝張著扁嘴,撲騰著翅膀,直取皮皮的屁股。
「別跑直線!拐彎跑!」我在樹下大聲指揮,順便拿出了手機錄像。
皮皮慌不擇路,一頭撞上了剛鑽出來的李天賜。
兩人滾作一團。
大白鵝可不管你是誰家少爺,低頭就要啄李天賜的腿。
千鈞一發之際,李天賜也不知哪來的勇氣,或許是為了維護他在小弟面前的尊嚴,他猛地抓起背簍,像個斯巴達勇士一樣擋在身前。
「咚!」
鵝嘴啄在竹背簍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張子涵,
側翼包抄!」李天賜大吼。
張子涵雖然文弱,但這會兒也反應過來了。
他手裡抓著兩根玉米棒,雖然不敢扔,但卻揮舞著手臂,利用「增大體積威懾對手」的生物學原理,在旁邊大喊大叫。
趙夢夢也沒闲著,雖然害怕,但她抓起一把泥土,閉著眼睛就往鵝身上撒。
大白鵝被這群突然爆發的小屁孩搞懵了,尤其是那把泥土迷了它的眼。
它撲騰了兩下,覺得這群兩腳獸不太好惹,罵罵咧咧地轉過身,邁著八字步,高傲地撤退了。
「呼……呼……」
李天賜癱坐在地上,滿頭大汗,那兩朵粉紅牡丹袖套上沾滿了泥漿和鵝毛。
「嚇S老子了……」皮皮呈大字型躺在旁邊,
「大哥,你剛才那招『背簍盾牌』太帥了!」
李天賜喘著粗氣,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嘴角卻忍不住上揚:「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誰。」
等到正午時分,十個背簍滿滿當當。
雖然每個人都狼狽不堪,臉上畫著泥印子,身上掛著草屑,但那種眼神是亮的。
22.
回到院子,我兌現承諾。
雖然沒有真正的海鮮披薩,但我用玉米粒、火腿腸、番茄醬和面粉,在平底鍋裡攤出了幾個超大號的「中式披薩」。
香甜的玉米氣息混合著焦脆的面餅,在院子裡彌漫。
這一次,不用我催,也不用搶。
李天賜主動拿起了第一塊,但他沒有往自己嘴裡送,而是遞給了張子涵。
「軍師先吃。」他別別扭扭地說,「剛才謝了。」
張子涵推了推眼鏡,
接過餅:「團隊合作,符合博弈論最優解。」
接著,李天賜又拿起一塊,扔給皮皮:「肉盾也辛苦了。」
最後,他才拿起一塊塞進自己嘴裡,含糊不清地評價道:
「雖然沒有必勝客的好吃,但……玉米味挺足的。」
我看著這群狼吞虎咽的孩子,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李總發來的視頻請求。
我接通,把鏡頭對準了正蹲在地上、毫無形象啃大餅的李天賜。
屏幕那頭的霸道總裁沉默了足足五秒。
「陳老師,」李總的聲音有些顫抖,「那小子……胳膊上戴的是粉紅牡丹袖套嗎?」
「是的,李總。」我笑著回答,「那是勇士的勳章。」
「好!好一個勇士的勳章!
」李總似乎在擦眼角。
「這五萬花得太值了!陳老師,能不能讓他把那袖套帶回來?我要裱起來掛在公司大堂!」
掛斷視頻,我看著院子裡那群正在討論「如何科學地抓鵝」的孩子們,心想:
魔丸改造計劃,進度條似乎已經拉到了百分之三十。
不過,明天等待他們的,可是真正的「硬仗」。
趕集賣玉米。
隻有讓他們知道一根玉米隻能賣五毛錢。
他們才會真正明白,自己以前隨手扔掉的那些進口零食,究竟意味著什麼。
23.
凌晨四點半。
在這個時間點,李天賜通常剛在夢裡打完最後一隻 BOSS,趙夢夢正抱著她的玩偶翻身,而皮皮的哈喇子應該剛流湿枕頭的一角。
但今天,他們被我用不鏽鋼臉盆和擀面杖演奏的「起床交響曲」強行喚醒。
十分鍾後,十個還沒睡醒的孩子站在了巷口。
面前停著一輛不僅掉漆、而且後鬥還帶著陳年泥漿的電動三輪車。
「這是……交通工具?」李天賜揉著眼睛,滿臉不可置信。
「我的專屬司機呢?這玩意兒連安全氣囊都沒有,不符合 ISO 安全標準!」
「李總,入鄉隨俗。」我拍了拍那硬邦邦的鐵皮坐墊。
「這是咱們鄉下的『敞篷跑車』,全景天窗,自然通風,想去集市賣玉米換早飯,就趕緊上車。晚了,攤位就被賣鹹菜的大爺佔光了。」
為了那口吃的,尊嚴再次被拋在腦後。
十個孩子像是一窩小豬仔,擠在狹小的後鬥裡。
張子涵甚至還在角落裡計算著載重和離心力的關系,試圖尋找一個最安全的站位。
我擰動把手,電機發出一聲轟鳴,三蹦子在清晨的薄霧中,顛簸著向鎮上的集市駛去。
24.
鎮上的早集,是這群孩子從未見過的另一個世界。
此起彼伏的叫賣聲、家禽的撲騰聲,以及混合著炸油條、汗水和生鮮腥氣的復雜味道。
我們在角落裡搶佔了一塊巴掌大的空地。
一塊破紙板往地上一鋪,上面堆滿了昨天他們親手掰下來的玉米。
「聽好了,」我豎起一根手指,「定價五毛錢一根,賣不出去,今天中午就隻能喝西北風。」
起初的十分鍾,場面一度非常尷尬。
這群平時衣著光鮮的小少爺小姐,此刻像是一群不知所措的鹌鹑,縮在玉米堆後面。
路過的大爺大媽們隻是掃一眼,見沒人吆喝,便徑直走開了。
「這樣不行。
」張子涵推了推眼鏡,第一個打破沉默。
「根據市場營銷學,沒有曝光就沒有轉化率,我們需要廣告。」
「怎麼廣?」皮皮撓撓頭,「我沒帶擴音器。」
李天賜深吸一口氣,像是做出了什麼重大決定。
他把那頂破草帽往腦後一扣,露出了那張雖然沾著灰但依然帥氣的小臉。
「都聽我指揮!」他拿出了董事長的氣勢。
「皮皮,你嗓門大,負責引流,趙夢夢,你負責……負責賣慘,不對,是展示親和力,張子涵,你負責講解產品優勢,本少爺負責談價格!」
「行動!」
皮皮得到了指令,扯開嗓子就是一聲吼:「賣玉米啦!剛下地的新鮮玉米,不好吃不要錢啊!」
這一嗓子雖然破了音,但效果拔群。
幾個挎著籃子的大媽停下了腳步。
「這玉米咋賣啊?」一個大媽翻弄著玉米棒子。
「阿姨,這是純天然有機種植,吸收日月精華,富含膳食纖維。」
張子涵立刻接上,一本正經地科普,「而且這是我們……呃,勞動實踐的成果,每一粒都飽含汗水。」
大媽聽得一愣一愣的:「這孩子說話咋跟電視裡賣藥似的?多少錢?」
「五毛!」趙夢夢眨巴著大眼睛,適時地遞上一個塑料袋,「奶奶,您買幾個吧,我們還沒吃早飯呢。」
那一刻,趙夢夢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簡直就是必S技。
「哎喲,真可憐見的。」大媽心軟了,「行,給我來十個!」
第一筆生意成交,五塊錢紙幣落在李天賜手裡時,他的手竟然微微抖了一下。
25.
然而,並不是所有顧客都這麼好說話。
一個穿著碎花襯衫、精明幹練的老太太蹲在了攤位前。
她拿起一根玉米,指甲掐了一下,挑剔地說道:
「這頭都癟了,還要五毛?一塊錢三個賣不賣?賣的話,我拿走。」
李天賜愣住了。
在他的人生字典裡,從來沒有為了一兩毛錢討價還價的概念。
他平時買雙球鞋都要幾千塊,眼睛都不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