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生病要多補充維 c，你喜歡吃哪種水果？」
山竹兩個字在我舌尖轉了又轉，
我面不改色的撒謊:「砂糖橘。」
反季的水果需要進口，遠比不上當季的價格低。
幾個山竹，可能就是謝昭一星期的生活費。
山竹和砂糖橘，
剝過皮之後，其實長得也沒差。
謝昭看了我一看，說不出來是什麼情緒。
等到自行車再次起步之後，我已經拎了半袋砂糖橘。
等把我送到小區門口，我跳了下來。
其實是有點不舍的，這條路太短了，還沒怎麼好好相處就已經結束。
不過還好，明天又是新的一天，還可以再見到。
謝昭將書包遞給我，他幫我背了一路，
沉默而有安全感。
我接過來，彎著眉眼，對謝昭笑:「明天見。」
等我回到家後，從窗邊望下去，看到謝昭的背影慢慢消失。
看了很久，我才轉過身，打開書包，準備寫剩下的幾張卷子。
手上觸感不對，我低頭，就看到在卷子旁邊，放著一個袋子。
打開後，裡面是擠擠攘攘的半袋山竹。
我盯了許久，眼睛慢慢紅了。
山竹和砂糖橘怎麼可能沒有差別呢？
謝昭和其他人怎麼可能一樣呢？
我打開手機，播出去一個號碼，
那邊很快接起，卻沒有說話，
我努力控制情緒，卻還是帶了絲哽咽，我問:
「謝昭，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吃山竹的？」
那邊停了會，答非所問:
「味道怎麼樣？
」
這是謝昭特有的小毛病，曾經也是，
遇到不想回答的問題，就會轉移話題。
我假裝上當了，回答:
「好吃，這家店水果的品質都很好。」
謝昭嗯了一聲，一時間，話筒裡隻有兩個人輕輕的呼吸聲。
「謝昭，」
我聲音很輕:
「其實我是騙你的，」
「全世界，你對我最好了。」
以前是，現在也是。
10.
可我不明白，
這個時期的謝昭為什麼就是不願意跟我在一起。
他會幫我接水，會送我回家，會給我下雨時撐傘。
卻偏偏每次對我的表白避之不談。
即便我很認真的告訴他，我們將來會結婚，會相愛十年。
但他隻是嗯一聲，看不出來是信還是不信。
我為這個發現感到挫敗，甚至想過帶謝昭去我們結婚的地方，增加可信度。
可當時結婚的酒店還沒有建起來，計劃又失敗了。
跨年那天正好是星期六，我想邀請謝昭跟我一起慶祝。
可是又很怕他拒絕。
結婚後，我曾經問過謝昭，要是我想讓他做一件事，他怎樣才能答應。
比現在成熟許多的謝昭，看著我，悶悶笑了兩聲。
我不懂他笑什麼，就歪著頭看他。
「就這樣。」
謝昭說，他比了個數字，又笑:
「隻要十秒鍾，我就會答應你的所有請求。」
所以我此刻想起來，就按部就班操作。
戳了戳謝昭的手臂，等他轉過頭，
就歪著頭，很專注的看他:
「後天晚上，你跟我一起去吾悅廣場跨年好不好，求求你了，謝昭。」
剛做好的題目突兀的被鉛筆劃了一道。
謝昭移開視線，用橡皮擦掉，又繼續寫字:「嗯。」
我抿著唇，沒忍住露出了兩個酒窩。
謝昭以前明明在騙我呀，
哪裡需要十秒，
明明三秒就夠了。
11.
我們約定的晚上十一點半見面。
但是朋友想買衣服，就提前拉著我去了廣場。
買完衣服出來，廣場前圍了一堆人，走進後，才發現是雜技表演。
朋友哇了一聲:「這年頭還有單臂碎磚頭呢？」
她正要拉我，卻發現我的目光正盯著場上站著的那個人。
少年站立著，
身姿挺拔，他沒穿上衣，
一塊塊磚頭狠狠拍在他的肩膀，腰腹，手臂，瞬間四分五裂。
尚且青澀的身體被飛濺的磚塊砸出傷口，可他眼睛都沒眨一下。
朋友叫了我幾聲我才回過神，她有些疑惑:
「怎麼了，那人你認識？」
我偏過頭，深呼吸幾口，控制住情緒:
「不認識。」
我終於知道了謝昭為什麼和我約定的時間這麼晚。
我以為他的兼職是便利店，是餐廳，原來還有節假日，在人最多的地方表演雜技啊。
除了磚頭，啤酒瓶，大石，各種道具輪番上場。
時間越來越久，謝昭身上的傷口也越來越多。
他流的每一滴鮮血最後變成圍觀眾人的歡呼。
在謝昭拿著盤子過來接受大家的打賞時，
我遮住臉，匆忙將所有零錢交給朋友:「幫我給他吧，別說是我。」
我在謝昭發現之前率先跑到了另一邊的角落。
雜技表演完，慢慢散場了。
我聽到旁邊響起一個聲音:
「你真的不再演下一場嗎？今天人多，可以好好再賺一筆。」
熟悉的聲音響起，是謝昭:
「不了，我約了人，答應好的要跟她跨年。」
那人了然一笑，打趣到:「是女朋友嗎？」
我豎起耳朵，預感謝昭所說的這個人就是我。
他總是躲避我的表白，我以為此時他也不會回答。
也或許是期待他承認，但我聽到他的聲音:
「不是。」
謝昭頓了一下，過了會，他才說:
「我配不上她。
」
空氣安靜下來，那人勉勵了謝昭幾句，就走了。
謝昭站了一會，他從袋子裡拿出一件衣服，
很快穿好，撫平褶皺，又很仔細的整理好頭發，
之後拿出手機，猶豫了會，打出電話，很快，我口袋響起鈴聲。
安靜的角落，謝昭聽到後眉頭皺了起來。
他敏銳地發現了不對，一轉身，正對上我湿潤的眼睛。
我很少看到他這幅樣子，僵硬又無措，想過來又不敢。
婚後那幾年，我也曾經問過謝昭年少的事情。
或許是成功了，所以往日裡的貧苦他不怎麼細說，總是一筆帶過。
他引用網一段很有名的話語半開玩笑:
「我讀書時家裡很窮，所以我經常去打工，什麼賺錢做什麼。」
「也是因此，
我的身體很強壯，對比起同齡人總是很有力氣，也不容易生病。」
「我把這稱之為，貧窮送我的禮物。」
可是貧窮真的是禮物嗎？
真的是不容易生病嗎？難道不是不舍的花錢去醫院嗎？
我向謝昭走過去，最後幾步，腳步加快，直接撲進了謝昭的懷裡。
傷口近在眼前，鮮血的氣溫縈繞在筆尖。
我紅著眼眶，語氣哽咽:
「謝昭，其實你這些年，過得一點也不好，對不對？」
12.
那個跨年，在我的眼淚中度過。
無論是曾經的，還在現在的謝昭，好像都拒絕不了我的眼淚。
我把他的外套哭湿了，
不知道哭了多久，最後哭的沒有了力氣，靠在他的肩膀。
「謝昭，
你以後會飛黃騰達，功成名就的，絕對不會像現在一樣一直吃苦。」
我眼睛紅紅的，看著謝昭，語氣很認真:
「你相信我，老公。」
謝昭這次忘了糾正我的稱呼，他沉默了很久，說:
「以後？是多久的以後啊？」
我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
謝昭看著天空，已經到了零點，倒計時的聲音結束，天上瞬間升滿氣球:
「你知道嗎？和我這種人扯上關系不是什麼好事的，就像這些氣球。」
「你不知道以後會飄往何方，就像你總說我們未來會在一起。」
「可是如果我不能功成名就呢？」
謝昭第一次這樣叫我的名字，輕聲細語的，自從我說過之後，他確實從不對我大聲說話了:
「晏然，那樣的話，你會吃很多苦的。
」
我不服氣:「你這樣說，那我們什麼時候能在一起。」
謝昭說:「等你能自然的說出山竹兩個字以後。」
我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回答，
我想說我現在就很自然，可我騙不了自己。
在謝昭不再為錢發愁之前，我很難心安理得花他的辛苦錢。
我能理解謝昭的意思，卻實在又不願意接受。
「可我真的很愛你，現在就非常非常想跟你在一起。」
謝昭眼睫顫了顫，突然轉過視線不看我。
我牢記著對付他的那個招數，湊過又歪著頭看他，拖長了語調喊:
「謝昭，你不能這樣欺負我～」
他果然沒辦法拒絕這樣的我，
這次倒是長進了，堅持了五秒。
謝昭啞著聲音:
「對不起。
」
我很大度的表示了原諒他。
可是問題還是要解決，我回家想了一夜，終於想到了辦法。
第二天就興衝衝的找到謝昭:
「我有辦法了。」
13.
辦法說起來也很簡單。
我看了看謝昭，有點不好意思，問:
「謝昭，你數學能考 150 嗎？」
謝昭:「......？」
第一句話說出口，後面的就簡單多了。
「我思考了很久，發現最後隻有金閃閃六個大字，知識改變命運！」
「你隻要考上清華北大，那麼學校會獎勵你十萬塊錢，市裡獎勵二十萬，還有其他的企業，比如我媽的朋友，他們家的企業每年都會獎勵每人十萬塊錢，而且你上了大學後,可以申請助學金，努力學習會有獎學金,
還有⽐賽,各種科研經費.......」
我越說越覺得靠譜。
隻不過我記得曾經的謝昭好像沒有考⼤學，他⾼三那年就休學了。
因為外婆的醫藥費變多，他隻能進入社會，沒時間浪費在⼤學了。
其實在我穿來這段時間，我聽說,謝昭已經向⽼師申請過了。
隻不過因為他成績好，老師讓他再想想。
「你不用擔⼼，我媽的朋友聽說後，主動說願意資助你和你外婆的醫藥費。」
怕謝昭不願意接受,我又補充:
「當然了，是打⽋條,你以後賺了錢是要還的。」
謝昭看了我很久,他像是在壓抑什麼情緒:
「那如果我還不起呢？」
我說:
「所以你⼀定要考上清華北大啊，你現在的成績最多是個 211，
我以後會監督你的,別去打工了，所有時間都給我學習,記住了嗎？」
「那我最後要還是沒考上呢？」
「那不是還有貸款嗎？微粒貸，百度貸，各種貸，人⽣貸貸無窮盡也,到時候我來贖你，買你當司機，你就當賣⾝給我了.......」
我開了個玩笑，想要調節⼀下⽓氛,
但謝昭啞著聲音說了句好。
我眨了眨眼,沒說話了,
心⾥有點酸酸的。
14.
⾼考查分那天,我⽐謝昭還緊張。
刷新出來那一刻,我一下⼦哭了。
謝昭第⼀反應是給我擦眼淚，他沉默很久:
「對不起，我讓你失望了.......」
可下一秒，我抱住他，聲⾳哽咽:
「老公，你考上了,
我哭是因為，」
我眼淚落得更兇了:
「我怎麼⽐我第⼀次高考考的分數還低一分啊........」
還以為我重生後，能更上⼀層樓呢。
不過也能理解,這麼多年沒拿過課本了，隻靠高三突擊⼀年,能有這個分數不錯了。
得虧拼命學習，也能在北京挑個不錯的大學了。
我眼睛紅紅: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你沒什麼要對我說的嗎？」
謝昭用手指給我擦眼淚,用法語說了句話。
我抱怨他裝浪漫，他也不解釋。
後來我才知道，他說的是:
「上天看不到我的貧窮和苦難,我總怨它不公，」
「可我遇到了你。」
「從此新歲晏然，前路昭昭。」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