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住進去的第四年,我最好的朋友憑空消失了。
沒人見過她,監控也沒有她的影子。
仿佛這個人從來沒有出現過。
警察斷斷續續查了一年,最後不了了之,成了一樁懸案。
十二年後,我畢業當了記者。
警察男朋友問了我一句話,讓我當場崩潰。
1
2013 年的冬天,我十歲。
那是一個周六,天陰得厲害,看樣子要下雪。
午飯是土豆燉白菜,我盛了滿滿一大勺。
祝願坐在對面。
她比我大一歲,來慈安孤兒院已經四年了。
我在父母去世後才來這裡,算起來不到兩年,祝願一直很照顧我。
「陳老師剛才找你了。」
祝願一邊吃飯一邊說,
「讓你下午去她家,幫她整理上課要用的教具。」
這事我經常做。
陳老師教自然課,有很多標本和模型需要整理。
孤兒院的孩子都會輪流去幫忙。
我剛吃完最後一口土豆,肚子忽然一陣絞痛。
起初我以為忍忍就過去了,但疼痛越來越劇烈,冷汗瞬間爬滿後背。
我捂著肚子,臉色煞白。
「你怎麼了?」祝願察覺到異常,趕緊扶住我。
「肚子……疼。」
她摸了摸我的額頭,「不燙,可能是吃壞東西了,我扶你回宿舍躺著。」
回到宿舍,我蜷縮在床上,疼得說不出話。
祝願給我倒了杯熱水,坐在床邊看著我。
「陳老師還在等你呢。」她想了想說,
「要不我替你去吧,反正就是整理教具,誰去都一樣。」
我本想拒絕,但肚子疼得厲害,隻能點點頭。
陳老師對我們很好,大家都把她當媽媽看待。
我不想讓她擔心,也不想讓她白等。
祝願給我掖好被子,「你好好休息,我去去就回。」
她轉身出了門。
窗外的天更暗了,第一片雪花飄然落下。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祝願。
2
我是在醫院的病床上醒來的。
睜開眼,看到陳老師坐在床邊。
見我醒了,她松了口氣。
「你可算醒了,嚇S我了。」
陳老師摸摸我的額頭,「我等了你一下午,不見人來,就回孤兒院找你,看到你昏睡在床上,滿頭大汗,怎麼叫都叫不醒,
趕緊把你送醫院了。」
我愣了一下,「願願沒去找您嗎?」
陳老師疑惑,「沒有啊,我一直在家等你,沒見到願願。」
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祝願不是不靠譜的孩子,她說去就一定會去。
「陳老師,您快回去找找祝願,她下午說替我去您家的。」
我掙扎著想起身。
陳老師的臉色變了。
她問了護士我的情況,得知隻是吃壞了肚子,已經沒什麼大礙。
便背起還有些虛弱的我,急匆匆趕回孤兒院。
外面已經下起了雪,陳老師腳步很急。
我趴在她背上,能感覺到她的心跳越來越快。
3
整個孤兒院都動員起來了。
老師們分頭去祝願可能去的地方找人。
我拖著虛弱的身體,也跟著到處找。
食堂、圖書室、活動室、後山的小樹林。
每一個她曾經待過的角落,我們都找遍了。
一無所獲。
雪越下越大,把所有的痕跡都掩埋了。
我們喊著祝願的名字,找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時,陳老師突然想起什麼,「對了,查監控!門衛老王那裡有監控。」
我們抱著最後一絲希望趕到門衛室。
王叔調出了昨天下午的錄像,我們緊盯著屏幕,一帧一帧地看。
然而,到處都沒有祝願的身影。
不管是大門口,還是院子裡的幾個攝像頭,都沒有拍到她。
就好像她從未離開過宿舍,憑空消失了一樣。
陳老師的手在顫抖,撥通了報警電話。
警察很快趕到,同行的還有一個中年女人。
女人穿著樸素,神情既激動又緊張。
「這位是方嵐女士。」
警察介紹,「她女兒六歲時被拐賣,找了五年,最近終於有了線索,就是你們孤兒院的祝願。」
方嵐眼中閃著淚光,聲音顫抖,「願願呢,她在哪?」
陳老師的臉色慘白,「方女士,非常抱歉,祝願她……她昨天下午失蹤了。」
方嵐愣在原地。
片刻後,她的腿一軟,幾乎要倒下去。
「我找了五年,好不容易找到了,你告訴我她失蹤了?」
陳老師扶住她,把我叫過來,想讓我說明情況。
可方嵐一轉過身看到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我也認出了她。
兩年前的法庭上,她坐在原告席,眼睛紅腫,SS盯著我。
我父母開貨車疲勞駕駛,與對面來車相撞。
我父母當場S亡,對方車上的男人也沒能救回來。
那個男人,是方嵐的丈夫。
原來,祝願是他們的女兒。
「怎麼又是你?」
方嵐撲過來抓住我的衣領,「你到底要害S我們家幾個人才肯罷休?先是我丈夫,現在又是我女兒!」
是陳老師把我護在身後,勸方嵐冷靜,當務之急是先找人。
警察查了三天,調取了周邊所有的監控,走訪了附近的居民,依然一無所獲。
祝願就像水滴落入大海,不留一絲痕跡。
方嵐病倒了,住進了醫院。
這件事斷斷續續查了一年,最後不了了之,成了一樁懸案。
孤兒院裡開始有人竊竊私語,說是我害S了祝願。
如果不是我拉肚子。
如果不是我讓祝願替我去。
她就不會失蹤。
那些原本友善的目光變得異樣,仿佛我是個不祥的人。
陳老師擔心我的處境,在我上初中後幫我辦了轉學,去了市裡的學校,讓我遠離這一切。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是逃不掉的。
十二年過去了,我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
每個夜晚,我都會夢見祝願。
她站在雪地裡,臉色蒼白,一遍遍地問我:「鹿聞溪,你為什麼不來找我?我很害怕。」
雪花落在她的肩上、頭上,把她慢慢掩埋。
而我隻能站在原地,動彈不得。
4
2025 年的春天,
我二十二歲,從新聞系畢業成了一名記者。
採訪時認識了周敘白,他是刑警。
某個失眠的夜晚,我把祝願的事告訴了他。
他沒有說那些「不是你的錯」之類的安慰話,隻是握著我的手,說總有一天會真相大白。
這年初冬,他提議和我一起回縣裡,重新調查當年的事。
回縣城的路上,雪花飄飄灑灑。
周敘白開車,我靠在副駕駛上,把當年的事又講了一遍。
「陳老師那天找我去整理教具,但我吃過午飯突然拉肚子,疼得厲害,祝願就說替我去。」
我閉上眼睛,那種絞痛感仿佛還在。
「我當時出了一身冷汗,整個人都虛脫了。」
周敘白忽然問:「你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腹瀉嗎?」
我愣了一下,「可能是吃壞東西了吧。
」
「可是你說過,午飯大家吃的都一樣,為什麼隻有你出事?」他的職業敏感讓他察覺到異常。
這個問題我從沒深想過。
我努力回憶那天的細節:「午飯是土豆燉白菜,我和祝願吃的一模一樣……」
我突然想起什麼,「對了,飲料不一樣。祝願喝的是牛奶,我喝的是酸奶。」
「為什麼?」
「因為酸奶隻剩最後一瓶了,牛奶還有很多。」
「我有個習慣,總是選擇所剩不多的東西,可能是在孤兒院養成的,覺得把快要用完的東西用掉,心裡會舒服一些。」
周敘白突然踩了剎車,把車停在應急車道。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你的這個習慣,是一直都有的嗎?有誰知道?」
我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
「是一直都有,孤兒院很多人都知道,食堂阿姨經常笑話我,說我像個小倉鼠,專挑快過期的東西吃。」
「鹿聞溪。」周敘白的聲音很沉,「你有沒有想過,那瓶酸奶可能有問題?」
我渾身一震。
十二年來第一次,這個可能性像閃電般擊中了我。
「你是說……有人故意在酸奶裡下了東西,讓我腹瀉?為了把我和祝願分開?」
周敘白點點頭,「對方了解你的習慣,知道你一定會選那瓶酸奶,時間點也很巧合,正好是陳老師找你的那天。」
「可是為什麼?」我喃喃自語。
「當時孤兒院都有什麼人?」周敘白問。
我仔細回想:「那天是周六,老師們基本都不在。食堂阿姨也請了假,隻有院長奶奶在食堂幫忙打飯。其他人……就隻有門衛王叔了。
」
「他們都有不在場證明嗎?」
「院長奶奶一直在食堂,很多孩子可以作證,王叔在門衛室,監控能證明他沒離開過。」
周敘白沉默了一會兒,「陳老師呢?她有嫌疑嗎?」
我立刻搖頭。
「不可能是她,陳老師一直沒有孩子,把我們都當自己的女兒看待,祝願失蹤後,她比誰都難過,還病了一場。」
我頓了頓,繼續說:「這些年一直是她在資助我上學,我每年都去看她,雖然祝願失蹤第二年,她生下了一個女兒,但對我的關心從沒減少過。」
「她什麼時候懷孕的?」周敘白突然問。
我算了算,「應該是祝願失蹤前三四個月吧,她女兒是第二年秋天出生的。」
周敘白重新發動車子,車裡陷入沉默。
5
車子開進縣城時,
已是下午四點。
孤兒院早在五年前就搬遷了,舊址已經廢棄。
前面蓋了一所幼兒園,粉色的外牆,彩色的滑梯,充滿生機。
我站在幼兒園門口,恍如隔世。
「溪溪姐姐!」
花花像隻小鳥一樣撲進我懷裡,羊角辮一晃一晃的。
「你終於來了!媽媽說你工作忙,我都好久沒見你了。」她嘟著嘴抱怨。
陳老師跟在後面走來,目光落在周敘白身上。
我趕緊介紹:「陳老師,這是周敘白。敘白,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陳老師。」
兩人禮貌地打了招呼。
「正好趕上飯點,回家吃飯吧。」
陳老師拉著我的手,「我燉了排骨湯。」
「改天吧,陳老師。」我猶豫了一下,「我想去看看院長奶奶,
她現在在哪?」
陳老師輕輕嘆了口氣,摸摸花花的頭,讓她先去車上等著。
「你還是放不下祝願的事。」
「院長在縣醫院,快去吧,她情況不太好了。」
病房裡,院長奶奶瘦得幾乎認不出來了。
看到我進來,她的眼神閃過一絲清明,但很快又閉上了眼睛。
護士走過來,聲音很輕:「老人家尿毒症晚期,每天透析也活不過兩個月了。」
我坐在床邊,等著透析結束。
護士離開後,我從果籃裡拿出一個蘋果,慢慢削起皮來。
「以前發水果的時候,蘋果總是沒人要。」
「大家都搶著要橘子、香蕉,隻有祝願會主動拿蘋果,奶奶還記得嗎?你總說她懂事,是個好孩子。」
聽到祝願的名字,院長奶奶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整個人弓成蝦米,臉漲得通紅。
護士趕忙過來查看。
等她平靜下來,才虛弱地問:「你……你來幹什麼?」
我沒回答她,繼續削蘋果。
我的手很穩,皮削得很薄,一圈一圈連成長條。
「祝願站在雪地裡,穿著那件紅棉袄,問我為什麼不幫她,為什麼不去找她。」
蘋果皮斷了。
我把削好的蘋果遞到院長奶奶面前。
「你呢?這麼多年,夢見過祝願嗎?」
她別過臉。
「她有沒有問過你。」
「為什麼不幫她?」
「祝願的事……」院長奶奶閉著眼睛,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跟我沒關系。」
我站起來,
蘋果滾落在地上。
「我知道你一定知道什麼,難道就打算這樣,把秘密帶進土裡嗎?」
周敘白走過來扶住我的肩膀,讓我稍微冷靜了些。
「奶奶。」我最後一次這樣叫她,聲音有些顫抖。
「祝願才十一歲。一個十一歲的孩子,能做錯什麼呢?她那麼相信大人,相信你,相信這個世界是安全的。」
我轉身要走。
「鹿聞溪。」
院長突然叫住我。
我回頭,看到她半睜著眼睛。
「我幫不了你。」
她喘著氣,每個字都說得很慢。
「但是……祝願能。」
「什麼意思?」
「多看看你身邊。」
「也許……祝願早就給過你答案了。
隻是你……沒看見。」
說完這句話,她徹底閉上了眼睛,任憑我再怎麼問都不肯開口了。
我和周敘白默默走出病房。
路過護士站時,一盆白色的花吸引了我的注意。
花朵很小,但香味很特別。
「這是什麼花?」我問護士。
「紫堇。」
護士笑著說,「好看吧?不過別碰,這花有毒的。」
6
出了醫院,周敘白拉我上車。
我沒動,突然問他。
「你知道紫堇嗎?」
他搖搖頭。
我踩著雪,發出細碎的聲響。
「紫堇常見的是粉紫色,白色的品種很少見。」
「孤兒院食堂後牆上就長著一株白色的紫堇,
院長奶奶特別寶貝那株花,每天都去澆水,花開得很好,白色的小花密密麻麻的,遠看像一片雪。」
「和剛才護士站那盆一樣?」
「一樣,但又好像……」我皺起眉頭,「有什麼地方不一樣,可我想不起來了。」
周敘白握住我的手:「走吧,天要黑了。」
縣城不大,能住宿的地方不多。
我們找了家看起來還算幹淨的小旅館。
老板娘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登記時,她突然壓低聲音問我們:「你們是外地來的吧?最近咱們縣裡不太平,出了命案,九點以後就別出門了,注意安全。」
周敘白職業性地問:「什麼命案?」
老板娘左右看看,見沒別人,才神神秘秘地說:「上周啊,菜市場有個老太太買了塊豬肉,回家紅燒給孫子吃。
老太太眼神不好,孫子吃著吃著,突然吃出來一根手指頭!」
我胃裡一陣翻湧。
「孫子當場就吐了,趕緊報警,警察來了把那塊肉拿去化驗,說那手指頭是人的。這還沒查出個所以然來呢,昨天城南的下水道又堵了,疏通師傅撈上來一看,媽呀,是隻腳!」
她做了個誇張的表情:「也是人的!現在警察天天在查,整個縣城人心惶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