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外面再無聲響,我拿上書走出去,柳小姐已不見蹤影。
沈弋正坐在石桌旁,一副等我吃飯的模樣。
我詫異道:「你不去詩會了嗎?」
「實在不舍得讓你一人用飯,便回來了。」
他拉我坐下,拿起筷子為我布菜:「阿淳放心,師長不會怪罪。」
我點點頭,在心裡說怪罪也無用,柳教諭若是給你使絆子,我便讓父皇特查綿竹縣城的官員。
我把書遞給他,他唇角彎彎,接過又給我:
「是送給你的,知你愛讀《論語》,闲時便抄錄了一本,盼阿淳喜歡。」
我想起那日在大槐樹下說起的《宰予晝寢》,頓時有些訕訕。
他挑眉輕笑,握住我的一隻手,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阿淳,
日後若再有今日這般情形,或是任何事讓你不快,定要直接告訴我。」
「一切,都該由我來擋,你可明白?」
我盯了他片刻,心裡暖烘烘的,腦子裡不由地冒出沒臉沒皮的想法。
我說好,又心虛地催促他:「快些洗手去,飯菜要涼透了。」
他捧住我的臉,撫過我耳根,說:
「涼了我再熱。現下頂頂緊要的是,讓我好好看看,是哪家姑娘臉皮這麼薄,耳朵這麼燙呀?」
「喲!原來是沈弋那未過門的娘子呀。」
見他湊我這般近,紅唇喋喋不休,我情不自禁去啄它一口,紅著臉強裝鎮定。
「蓋過私章後才算,以後你便是我的人,可不許再去招蜂引蝶。」
他舔了舔下唇,一把將我鎖進懷裡,又啄又吮地折磨我唇,我大腦空白頭發麻,
又稀裡糊塗攀上他脖頸。
好一會兒,他額頭抵著我,聲音沙啞得厲害:「往後,我便是你的人。」
6
義診隻餘三日時,外頭細雨綿綿,求診之人稀稀落落。我得了空,便幫著藥童將煎好的藥分送給幾位獨居老人。
又過墨水河畔,抬眼見沈弋穿過雨幕走來,眸色清亮。
洗墨亭裡三五人哄笑起來,徐栩那嗓音隔著雨絲飄來:
「子慎兄原是為了邂逅阿淳姑娘,才應我等之邀來此處賞景論道呀!」
一人接道:「上回是英雄救美,這回該不會是守株待兔吧,沈兄?」
沈弋回頭,坦然揚聲道:「諸位既知慕芳蹤而往的雅趣,此刻這般打趣我,莫非是心生羨慕?」
他們笑罵滾滾滾,我臊得緊,拉著沈弋快步離開。
沈弋接過我手中的油紙傘,
低頭問我方才可有不開心?
我說:「也有也沒有。」
他單手攬著我,說:「他們皆是我知交好友,自墨水河岸那日,便知曉我心中所向。」
我將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我不開心的是義診隻剩三日,往後不能時時見你。」
他掌心輕拍我背,「無妨,待你回谷,我日日修書,信上寫滿『思卿甚』。」
我笑罵:「肉麻!到時我跟你講谷中闲事,你須得回我十頁紙。」
他含笑道:「一言為定。」
又問我打算在藥王谷學醫到何時。
我歪頭想了想,入谷九年,跟著師父走遍大夏,也遊歷過他國,也到回去的時候了。
我說:「須等我娘傳信來。但今年想留在這兒陪你,明年陪你考秋闱,後年同你上京赴春闱。屆時,我在京城開醫館,
也能伴著我爹娘。」
我掰著手指絮絮叨:「還要帶你冬日滑冰,夏日賞荷,秋日狩獵登香山,賞紅葉。第二年春日又去逛那蟠桃宮廟會。」
沈弋手臂收緊,聲音沉而穩:「好,我也定入瓊林,留任京城,讓你爹娘放心將你交給我。」
我重重點頭,笑意爬上嘴角,一連掛了三天。
直到德明公公帶來母後的信「吾兒淳,老實回家,別浪,禮部把你的及笄禮定在了十月一」時才消停。
我苦著臉,心裡五味雜陳。
及笄禮......意味著我將真正告別藥王谷,回京做我的公主。
更意味著,我與沈弋,將隔山海。
表哥正和德明公公說著話,我急急上前附和,便以「請德明阿公喝酒」為由,衝出院子,一路奔至青石巷。
啪啪拍響他院門,
可許久無人應答。
我轉去酒坊留口信,剛出店門,竟撞見沈叔母從藥鋪慌張跑出。
鬼使神差地,我踏進那藥鋪。
伙計認出我是藥王谷醫者。
我故作擔憂:「方才那婦人,像是我病人,她病情復雜,愛亂用偏方。我見她神色慌張,實在擔心,小哥可否告知她買了何藥?」
藥鋪掌櫃一聽,忙翻看賬本,伙計在一旁嘴快:「說是給家裡人抓的藥。」
我眼尖,瞥見那藥名,合歡散!
掌櫃的合上賬本打哈哈,說是些強身健體、家宅私用的尋常藥物。
我強作鎮定地告辭,出門抬眼見表哥。
「淳兒,你拎著酒上藥鋪做啥?」
我越想心越慌,一把拉住他:「哥,跟我去個地方!」
再次拍響沈弋家院門,依舊無人應答,
一股不祥的預感迫使我急急喊出:
「哥哥,撞門!」
表哥一腳踹開院門,隻見沈弋倒臥在地,面色潮紅,痛苦難耐。
我撲過去搭脈,指下脈象讓我如雷轟頂。
不是合歡散,是更陰狠的情花毒!
我慌了神,手抖得摸不到銀針。沈弋顫抖著手推我:「阿淳,你走......別管我......」
「走什麼走!我是大夫!」我紅著眼眶吼他,終於將銀針刺入他幾處大穴。
看著他昏迷過去,我朝僵在門口的表哥喊:「哥,萬毒丹你帶了嗎?」
他面色煞白地看看昏迷的沈弋,又看看我:「萬毒丹解不了......解這毒,需、需陰陽交合......我這就去青樓找......」
「不行!」我大聲阻止,「清心淨欲丹可解,谷中藥庫有!
哥,我已用銀針暫緩毒性,這兒離谷不遠,你快去幫我取來好不好?」
表哥厲聲拒絕:「我不可能留你一人在這兒!」
「那我帶他回去。」
「然後讓京裡來的人都看見?再鬧得滿城皆知?阿淳,你是一個未出閣的姑娘,你還是......」
表哥攥緊拳頭,上來掰開我手要帶我走,我乞求著哭喊著不要。
酒坊掌櫃聞聲跑進來,見狀大驚。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央求他幫忙照看沈弋。掌櫃的應聲好,背起沈弋往臥房去,打開房門驚一聲:
「裡、裡頭有個姑娘暈倒在地上。」
表哥衝進去查看,又面色難看地走出來:「被打暈的。」
我管她暈不暈,起身往外衝,不料表哥直接閃到我面前拽住我。我徹底崩潰,哭求他放開我:「求你了,
哥,阿淳好喜歡他,不想讓他S。」
「喜歡?喜歡就不管不顧,把自己搭進去嗎?」
他扣住我低吼:「李淳!他中的是情花毒,你若救了他,旁人隻會想是......這讓你的名節、你往後一輩子怎麼辦?你要我眼睜睜看著你跳火坑,你讓我怎麼跟姑姑交代?怎麼跟自己交代!」
他發紅的雙眼SS抓住我,狠狠道:「我去拿解藥!但是你必須立刻跟我回去!若是不聽話,我就讓他S在這兒。」
我駭然失色,不敢再動。
他深吸氣,軟下聲音來:「現在有人幫看他,你還擔心什麼?淳兒,聽話,德明阿公還在等你。」
我魂不守舍地被表哥拉回去,看著他向德明公公撒謊周旋,轉身離去。
月光照得院中亮堂堂,我在院中獨徘徊,眼睛S盯著大門。不知過去多久,門終於被推開,
表哥帶了一身夜露回來。
「沈弋怎麼樣了?」我立刻衝上去問道。
他面帶疲憊:「毒解了,人睡著。」
我心口一松,抬腳就想往外跑,卻被他攔住。
「不準去!」
「我隻去看他一眼。」
「李淳!」
他攥緊我手,眼底通紅,氣息壓得極低,「今夜你踏出這扇門,若讓情花毒一事被京裡來的人知曉,你能確保這些人裡沒有你叔伯昔日安插的眼線?若他們將此事傳揚出去,你猜其他人會不會順藤摸瓜,立刻猜到阿澈阿沅也在附近?此時你我身旁有德明公公護著,可他們呢?你們若有一人出事,我如何向姑姑交代?我王家滿門如何自處?」
他的話將我牢牢釘在原地,驚懼與後怕一同在腦中炸開,我隻覺得渾身冰冷,寒毛倒立。
九歲那年,
父皇登基前,各叔伯暗鬥明搶,不惜一切代價要抓我和弟妹當人質,更有甚者盯上表哥,母後傾盡心力將我們秘密送往藥王谷庇佑。
如今朝廷看著太平,可暗地裡未必。我們回京在即,若暴露行蹤......
表哥松開我手,聲音疲憊至極:「去睡吧,月亮都被你蠢跑了。」
我沒再說話,默默轉身回房,看著窗外的身影:「謝謝你,哥哥。」
他沒有說話,許久許久,窗外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是我該謝你,這讓我怎麼交代?怎麼交代......自己家的轉眼就成別人的了。」
表哥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聽不清最後說的那句話。
我翻了個身,呢喃道:
「哥,交代不了就不交代了,你姑又不會怪你,她......隻會揍我的......」
7
我對表哥的話字字信服,
表哥拿我當傻子連吼帶嚇。
次日清晨,我看著弟弟妹妹身邊的德盛公公沉默了。
表哥摸摸鼻尖訕訕笑,而後又板起臉不理人。
我氣呼呼瞪他,但又怕萬一,最終託藥童給酒坊掌櫃帶去一封信,便老老實實地回京去。
回到宮中,我被規矩禮儀、學問騎射淹沒,表哥跟著阿澈有辦不完的差事,阿沅那小屁孩又聒噪得很,我從不知日子竟這般難熬。
在夜裡,總忍不住去想沈弋如何了?他醒後隻見我留一封信,會怪我嗎?
又在想表哥為何呢?回京前的他那般爽朗,回京後的他似天上月,性子陰晴圓缺,心思變幻不定。
起初,我總去找他說話,他卻總是敷衍幾句,就開始不聽不聽,倒像是要忙過父皇,一句話也不肯多聽。
我索性不再湊上前,沒過幾日,
他又突然冒出來,塞給我好些新奇玩意兒。
這般反反復復,好生幼稚。
後來,我赴宴見到世家公子,他們個個少言寡語,心思缜密,一言一行都端著架子。
我這才恍然,原來不是表哥還惱我,而是京城公子需如此。
後來去給母後請安時,碰上舅母,她正欣慰地說著:「浩然如今擔著差事,五日裡有三日宿在衙署,看著有幾分靠譜模樣。」
我又懊惱,原來表哥送禮時說「近日太忙,冷落淳兒了,哥給你賠罪。」是真的,是我這闲人小人在惡意揣摩表哥。
我真該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