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抓住她！大家小心！她手裡有刀！」
「快報警！」
有人衝向我，想要控制住我。
江澈拉起我逃跑。
我瘸著腿，跑不快，他幹脆抱起我。
和前世一樣溫暖的懷抱，我卻緊繃著神經，擔心他會不會突然把我扔掉。
畢竟，他慣會讓我體驗從天堂墜落到深淵的滋味。
或許是太緊張，鼻血再次流下。
視線也變得模糊。
最後一眼，是江澈驚慌慘白的臉。
「沫沫！」
10
再睜眼。
我躺在病床上。
左側，是爸爸媽媽。
右側，是江澈。
江瑩站在床尾的位置，低著頭。
原來，江澈帶我回京市了。
但他沒說養父和院長的事。
媽媽握住我的手，神色心疼，又有幾分埋怨。
「你這孩子，生病為什麼不說，一天天亂跑什麼。」
爸爸眼裡泛著紅，「家裡有錢，治得起，你別擔心，爸爸已經找人請專家了，你很快就會好起來。」
「以後不許再亂跑了，我和你媽因為你失蹤半個月，覺都睡不好。」
「今天你就接受化療。」
我抽回手。
「我不想剃頭發，不想變醜。」
爸媽皺起眉，斥責的意味多了幾分。
「這時候你要什麼漂亮，命重要還是頭發重要？」
「你接受化療才能等到骨髓，媽媽可以給你買假發，你就別任性了，學學你妹妹，懂點事。」
說完媽媽抿緊唇，似乎懊惱她的話。
我已經習慣了。
這話，
上一世我也聽過。
剛回家那幾天討厭江瑩，我故意耍脾氣發泄自己的不滿，爸媽就會經常讓我學她的懂事。
身旁的江澈揉著眉心，「爸媽，你們先出去吧，我勸勸沫沫，她現在生著病，你們就不要再說她了」。
「瑩瑩，你也走吧。」
江瑩卻沒有動，攥著衣擺的手都在發抖，喃喃自語。
「我根本就不懂事……是我掛斷了姐姐那天的電話……我以為她是想讓爸爸媽媽去給她過生日，故意撒謊騙我……」
她聲音很小，爸媽沒有聽清。
「瑩瑩你在說什麼？」
「我說，我就是個卑劣的小偷！是我害周沫變成了這樣！」
「當年我看到你們手機上的照片！
知道她是你們的親生女兒！可我不敢說！我怕你們會不領養我！我騙她躲了起來！」
「可我沒想過毀掉她的人生！讓她生病！我沒想要她的命啊！」
憋了一年多的江瑩，崩潰地哭出來，跪倒在我面前。
「對不起周沫，對不起……」
爸媽愣住了。
11
江瑩哭得太大聲，引來護士提醒。
爸媽帶著江瑩出去了。
江澈留下來陪我，臉上還殘留著震驚。
他不是重生了嗎，怎麼裝得很意外？
我不知道，也不想問。
很久。
病房門打開。
爸媽回來，第一次躲開我的目光。
後面的江瑩，如釋重負。
媽媽聲音沙啞，
「沫沫不想住醫院，那我們就回家治療，也不剃頭發」。
「嗯，對。」爸爸低聲道。
「爸爸給你請醫生，花多少錢，爸爸都願意。」
當天，我又被他們接回江家。
身體沒力氣，我折騰不動了，懶得反抗。
晚上。
媽媽來給我送飯，罕見地透著小心翼翼。
「醫生說你的飲食要清淡，媽媽親自下廚給你做的飯菜，沒有芹菜，以後也不會有。」
「你看，媽媽還給你買了最新款的愛馬仕，等你好起來，媽媽帶你出去，你背。」
她說著，突然就有些哽咽。
「這些年，苦了你了。」
「你的腿……還疼不疼？」
回來後這麼多天，媽媽從未問過我的腿。
是誰要S，
誰才會被深愛嗎？
這種愛，前世我不理解，今生我也不理解。
我嘲諷地吃著東西，沒有理她。
而爸爸推掉工作，待在家裡陪我。
他定了個很大的蛋糕，還請來廚師表演，給我補過生日。
「沫沫，你想要什麼心願，爸爸都給你實現。」
「我想要長命百歲。」
爸爸一愣，眼裡肉眼可見地泛起淚花。
媽媽和江澈也別開了頭，像是哭了。
隻有我在笑著，似乎在看一場笑話。
唯一可惜的是，我不知道我高考能考多少分。
夜裡。
江瑩來到我房間。
這一周，爸媽有意無意地忽視她，她的處境很尷尬。
可江瑩沒有後悔，將平安符放在我的枕邊。
「這是我給你求的，
聽說很靈，可以讓身體健康。」
「對不起姐姐，當年我騙了你，搶了你的身份，讓你不能和家人團聚，吃了十多年的苦，我欠你一個正式的道歉……」
她還想說什麼時，我抬手，示意她安靜。
「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出去。」
她確實有她的逼不得已。
可明明有兩全其美的法子，我可以讓爸媽也領養她。
為什麼，要選擇犧牲我呢？
江瑩慘白著臉出去的那刻，我瞥見走廊上的江澈。
想進來，卻又像怕看到我的虛弱，躊躇不前。
我也沒有叫他。
任由房門被關上。
12
我的身體越來越差。
發現得太晚，普通治療已經沒有用了。
醫生說，即使化療也是白白遭罪，我恐怕等不到合適的骨髓了。
爸媽和江瑩哭了好久。
江澈也在哭。
我不明白他在哭什麼。
前世，他看著我痛苦，笑得比誰都溫柔。
更好笑的是，全家人開始求神拜佛，祈求著能發生奇跡。
每個人都在希望我好起來。
隻有我，不抱任何希望。
期待落空太多次了。
沒有希望，就不會失望。
眼睜睜地看著皮膚壞掉。
媽媽來給我送飯的時候，眼睛都是紅腫的。
「對不起沫沫，媽媽不知道是江瑩害得你離家十多年，你本來可以不用承受這些……」
「是爸爸媽媽不好，當年沒有保護好你，
讓你走丟……」
她的額頭貼在我的掌心，懺悔著。
所以，如果我不能回家，與江瑩無關，我受苦，就是活該了嗎？
我太累了，已經沒有問媽媽的力氣。
聽著她不停地道歉。
爸爸又來道歉。
似乎多說一句對不起，就能讓我多活一秒。
但我感覺到，我的身體快要不行了。
生病後，第一次認真地打扮自己。
穿上所有漂亮昂貴的衣服，我踉跄地走出房間。
爸爸媽媽去找新的專家了。
江澈又跑去醫院，詢問有沒有骨髓。
江瑩攔住我，「姐姐你不能出去，醫生要你靜養……」
「第一次沒出去，我沒了家，
你還要我躲起來嗎？」
江瑩瞬間失去了攔我的勇氣。
我一瘸一拐地出去。
才發現已經是冬天，外面下著雪。
漫無目的地走著。
突然聽到一聲貓叫。
一隻小三花躲在綠化帶裡，瑟瑟發抖。
它太小了，好像隻有四五個月。
我脫下最厚的外套，將它裹起來。
也沒力氣再走了。
就坐在地上，抱著那隻快凍S的小貓。
「給你起名叫不苦好不好？」
「或者，享福？」
「這都是我想叫的名字。」
小貓叫著，仿佛在回應我。
我笑著摸了摸它的頭。
然後，睡在今年的第一個冬夜。
13
江父江母一家人找到周沫時，
她已經閉上眼，被鮮血弄花了臉，像是懷裡在踩奶的小三花。
江母瞬間軟了腿，幾乎是連滾帶爬地來到周沫的身邊。
「沫沫，爸媽找到能治你的醫生了，你睜開眼看看媽媽好嗎……」
江父不知道用了多少力氣，走過去，背起周沫。
「外面冷，爸帶你回家。」
明明周沫瘦得連一百斤都沒有。
可江父嘗試了好幾次，都背不起來她。
江瑩連忙伸出手，「爸我幫你……」
「滾開！別碰我的女兒！」
江父突然打落江瑩的手，「要不是你當年騙了我們！我女兒怎麼會在外面流浪十多年！還患上了白血病！」
「都是你害了她！」
江父江母像是找到宣泄口。
曾經愛護江瑩的雙手，變成攻擊她的武器。
「沫沫有什麼錯！她隻是想回家啊！你為什麼不跟我們說實話！」
「你把女兒還給我們！掃把星！還我女兒！」
看著這一幕，江澈總覺得似曾相識,腦袋傳來劇痛。
不知道為什麼，自從周沫被接回家,他每次見她,腦海裡都會閃過一些奇怪的畫面。
有的是周沫躲在他懷裡哭。
有的是周沫在哀求他……
可畫面裡的他，對周沫溫柔得冷漠。
他找不到原因,卻莫名對她有一種愧疚感。
愧疚到想要保護她,不許任何人傷害她。
所以,他撒謊幫她解圍那個包。
在看見她S掉養父後，他第一時間是幫她想脫罪的理由。
發現她想對院長動手時，他第一反應是她不能有事。
不忍看她越來越瘦的臉龐。
知道醫院沒有骨髓,爸媽身體已經承受不了移植,他選擇去檢查配型。
可是奇跡沒有發生。
他的骨髓不能給周沫。
於是,他到處找人，試圖留下那個可憐的她。
他不明白，為什麼那麼想讓她活下來。
現在。
他明白了。
上一世，他欠了周沫一條命。
14
江父江母一夜白頭。
哭著將周沫的屍體送去火化的那天，帽子同志找上門。
院長猥褻兒童的事情被查出來，周沫雖是做了一件好事，但她主動行兇，是故意傷人，要承擔她的責任。
但因為人去世了。
這件事，不了了之。
江瑩離開了江家。
走的時候,什麼都沒有拿,隻帶⾛了周沫救下的那隻⼩貓。
按照周沫口袋⾥留下的紙條，江澈將她所有的錢捐給慈善機構救助兒童。
定制墓碑時,江澈攔下江⺟。
「不刻江沫,刻周沫。」
「她叫周沫。」
江澈到現在都記得第一次見周沫,好奇地問她。
「我聽說你被領養過，可你養父⺟也不姓周，你怎麼會叫周沫？」
周沫抓了抓頭發，「因為周末是個好日⼦。」
「來飯店吃飯的客⼈會變多，老板賺得多,就會給我漲工資。」
「周末訂外賣的人也會多，我可以多賺好幾十塊錢。」
「每個人都喜歡周末。」
她突然笑了起來，
有些腼腆,「不過周末寫出來好像有點不適合我，我就換成了沫。」
「不跟任何⼈姓，我和我⾃己姓。」
所以，她的墓碑應該是周沫。
周沫下葬後，江父江母的⾝子也垮了,每天要吃藥。
江澈沒有管他們。
而是來到上一世,他帶周沫⽣活的那棟公寓。
其實，他知道，江瑩的S和周沫沒有關系。
他隻是無法⾯對。
他喜歡上了一個養父養母憎恨的人。
那個⼈，讓他失去了從⼩看著⻓大的妹妹。
恨意蒙蔽了他的心。
直到周沫崩潰地從樓上跳下去,他才意識到,他錯得有多麼離譜。
是他⽋周沫。
是江家，江瑩,⽋她。
她從始⾄終都沒有錯。
所以。
江澈平靜地打開窗戶。
從十七層，⼀躍而下。
沫沫，別怕。
哥哥會陪你一起S。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