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太子詹事離開後,我便遇到了山匪,被貼身丫鬟護著躲進西王母廟,碰到了同樣狼狽,滿臉青紫的許陵玉。
他這個倒霉蛋,明明考中了進士。
但是還沒進翰林院就得罪了人,被做了局,一頓毒打趕回原籍。
剛逃出生天,又驚又怕,我把對自己和李澗的恨移情到了許陵玉身上。
恨鐵不成鋼:「你這個窩囊廢,怎麼能由著別人欺負?」
「我們S回京都去!」
許陵玉笑了:「姑娘,福兮禍所依,禍兮福所倚,京都很好,金陵未必不好。」
「你沒去過金陵吧?」
「金陵湖光山色,晨起推開窗,秦淮河上遊船往來,叫賣聲不斷,兩個銅板能斬隻鴨子吃……」
「你若來了,我做東。」
許陵玉說起金陵時,
總是很溫柔的,溫柔到我流淚。
京都沒人留我,我隻能如父親安排的那樣。
去金陵外祖家。
我和許陵玉第二次相見,是我求上他,外祖重病,他去世前想看我有個歸宿,可兩個表兄,一個已有婚約。
一個眠花宿柳。
我找上了許陵玉,問他:
「許陵玉,如果你沒有心上人的話,可以娶我嗎?外祖父他病得很重……」
「我們可以約法三章。」
「最多三年,等我外祖父安心走了,我們就和離,我嫁妝分你一半,到時候你想娶誰都行。」
許陵玉訝道:「為什麼是我?」
「謝姑娘,你總得告訴我原因,我才能決定做還是不做。」
我看著許陵玉的眼睛,鼻尖一酸。
隱去李澗的身份。
同他道:「我曾有個心上人,我們……」
6
這場夢境的盡頭,一會兒是李澗,一會兒是許陵玉。
一個居高臨下:「玉嬋,過來。」
一個柔情似水:「小嬋,在這。」
昏昏沉沉間夢到這些,連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嫁給許陵玉時,我就告訴自己,前塵往事已過去。
世間已無謝玉嬋,那我就好好當小嬋。
所以睜開眼,看到許陵玉守在榻邊,我伸手觸了觸他胡茬。
他驚醒。
「小嬋!」
爐子上溫了藥,許陵玉端來藥碗,他說那天我落水後,頭撞在了石頭上,一連昏睡了三天。
「現在頭疼嗎?想吐嗎?知道我是誰嗎?」
「知道啊。」
我喝了藥,
惡劣地湊上前將藥渡進許陵玉口中,賴在他身上,「許陵玉!」
「苦不苦?」
許陵玉又悶悶地笑,連帶被他抱在懷裡的我也一抖一抖的。
「不苦。」
我很喜歡許陵玉笑起來的樣子,是那種和煦的笑,像四月的風,八月的夜,又偷偷仰頭吻了下他。
其實,才成婚時,他待我客套得很。
畢竟有個約定在身。
後來有天我在外祖父墳前喝醉了酒,許陵玉大晚上來找我回家,我使小性子不肯走,說很難聽的話:
「許陵玉,你以為你是誰,管到我頭上?」
「滾吶!」
許陵玉怔了怔,轉頭就走,於是我抱著外祖父的墓碑哭得更傷心了。
可他沒走遠,又回來了,不知從哪抱了床薄被蓋在我身上,還帶了碟下酒菜。
我們在外祖父墳前坐了一夜。
那天說了什麼,我已經不記得了,隻記得那天月亮好圓。
……
我在許陵玉懷裡賴了一會兒,他用指尖梳我的頭發,似有些欲言又止。
「小嬋,從前你告訴我的人,是他嗎?」
「……是。」
7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許陵玉又照顧了我兩天,被我趕去上值了。
這期間,李澗有幾次想見我。
我都沒見。
有什麼可見的?如今對著李澗我也說不出兩句話,少女時的記憶離我太遠,我隻想好好地經營現在的生活。
好在李澗也是要臉的人,事不過三,他沒再糾纏。
直到上巳節前夜,
下了場大雨。
許陵玉沒有回家。
衙門裡和許陵玉共事的田班頭,冒雨趕來家裡報信,他眉眼焦急:
「弟妹快收拾收拾東西,隨我一道走!」
「許老弟被抓了!」
我連忙把田班頭迎進來,一面讓侍女收拾許陵玉的衣裳被子,一面給他倒了杯熱茶,向他打聽出了什麼事?
田班頭諱莫如深:「許老弟貪墨,被南巡的欽差抓了個正著!」
「弟妹隨便帶兩件貼身衣裳走吧!」
「來不及了!」
田班頭催得我心裡也亂了,來不及細想就接過侍女收拾出的包袱上了馬車,甚至連去哪兒都沒問。
我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不可能。
我對許陵玉深信不疑,他寧願自己挨餓受凍都不會碰百姓的東西。
這件事定有冤屈,我得替他翻案。
我打定主意。
可馬車並沒有向應天府大牢駛去,它停在了鬧市裡一間老宅前,田班頭下馬敲門。
他引我進去:「咱們為許老弟拖延了點時間,你先進去。」
我進了宅門。
李澗站在廊下,他雙手負在身後,聽見腳步聲,目光斜了過來,語氣涼涼。
「玉嬋,見你一面倒是不容易。」
8
「我夫君呢?」
李澗朝我逼近,他靠近,我後退,直到背靠影壁,退無可退。
「玉嬋,你就沒有別的想問嗎?比如這是哪兒?我為什麼非要見你?這些年……我過得怎麼樣?」
我又問:「殿下,我夫君呢,許陵玉他絕非貪墨之人。」
李澗臉色沉了下來,
他往我面前扔了疊紙,密密麻麻寫滿了許陵玉的罪狀。
貪墨漕銀五千兩。
剛好五千兩,是用來修繕閘口的銀子,罪狀條條目目列得清晰,許陵玉賄賂上峰三千兩,還買了個瘦馬將她置做外室……
「我不信。」
我指出罪狀中的疑點:「第一,許陵玉賄賂上峰,可有證人?」
「第二,養外室更是無稽之談,那幾日我在病中,許陵玉日日在我身側,沒有做這事的時間,這些狀紙不足以定罪。」
我跪下:「求殿下為我夫君申冤!」
良久。
久到我以為不會聽見李澗的聲音時,他才開口,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玉嬋,許陵玉就這樣好,好到你為他跪在我面前,求我?」
我俯首:「是。」
李澗用力捏住我下颌,
逼我抬頭看他。
「玉嬋,求我做事是要付出代價的,我想要的東西,你給得了嗎?」
李澗要什麼?
「我可以為許陵玉申冤,可以放過他,可以給他升官,甚至可以替他娶一房賢妻,賜幾位美妾。但,代價是你。」
「玉嬋,此間事了,便同我回京。」
他要我?
「李澗,你瘋了。」
我低頭咬在李澗的虎口,他吃痛卻仍不肯放手:「你若不肯,那隻能看著許陵玉蒙冤入獄,不必替他可惜,他隻是碰了不該碰的人。」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
「玉嬋,你並不愛他。」
我拔簪子刺向李澗,推開他,挺直腰看他:
「許陵玉愛我,所以他舍不得我用自己換他平安。我愛他,所以我不會讓他失望。
」
「你若不肯,我便尋旁的路,許陵玉若S了,我就去給他陪葬!」
「可李澗,你真卑鄙。」
我要離開這座豪華的金絲籠,但大門緊閉,李澗冷眼看我。
不緊不慢地上前。
「玉嬋,我隻是撥亂反正,你不是最喜歡太子哥哥嗎?」
「過來。」
9
我被李澗軟禁在了府裡,流水一樣的金銀珠寶送了進來。
他對我嚴加看管,去哪兒都有侍女跟著。
我跑了兩回。
沒跑成。
夜裡,李澗大喇喇地坐在我榻邊,指尖拂過我鬢邊長發,順著臉頰、下颌、脖頸,停在了我領口第一顆扣子。
我立刻睜開眼,按住他的手。
「李澗!」
月光照在李澗臉上,
隱約露出一點疲態,他指腹從我掌心下逃出,摩挲在我手背:
「不裝了?」
「從前玉嬋不是說要給太子哥哥生很多孩子嗎?現在,我來應諾,你躲什麼?」
我幾乎要被李澗逼瘋,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那是從前!」
「李澗,我已經嫁人了,夫家姓許,我隻會生下許陵玉的孩子!你是太子,你有這麼多女人,你要多少孩子,都有人願意和你生,你去找她們啊!」
李澗被打,卻不怒反笑,「我隻想要你。」
「生下我的孩子,待我登基,你做皇後,他是太子,後宮所有孩子都託生你腹中,這不是你親口說的嗎?」
「玉嬋,你忘了。」
是。
我忘了,我忘了是哪一年我進宮看姑母,撞見她偷偷哭。李澗把我帶出去,他說因為一個嫔妃小產,
帝後大吵一架。
當時年紀小,尚且天真,我說以後我嫁給李澗,我給他生好多好多孩子,我們就不會這樣吵架了。
可後來,李澗親手把我從他身邊推開。
「李澗,三年前選秀時,是你親口斥我無視宮規,你告訴我隻把我當妹妹,你害我被家族除名,被趕來金陵。」
「現在好不容易我得嫁良人,我過得有聲有色,我得到了幸福,哥哥為什麼不能祝福庇佑妹妹,為什麼不能看著妹妹圓滿?為什麼非要拆散我和許陵玉!」
晦暗不明的燭光下,李澗輕輕笑了一聲。
「因為,我後悔了。」
「玉嬋,我也以為我可以把你當妹妹,畢竟三弟對太子之位虎視眈眈,貴妃又頗得父皇喜愛。無論我娶不娶你,舅舅都會支持我,但太傅不會。把你當妹妹,送你出嫁,給你撐腰,我也以為我可以做到。
」
「但後來我才明白,玉嬋,你的圓滿必須由我來給予,你不能對除我之外的男人逢迎,對他的好不能甚於我,你該全心仰仗的人,必須是我啊。」
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後悔的呢?
是新婚夜挑開蓋頭,看到一張粉面,卻心生失望?是走在東宮,幻聽有人喊他「太子哥哥」,回頭卻遍尋不到人?
是突然想和她說說話,謝家卻說她外出未歸,而後思念日日生根?
李澗不知道,他看著玉嬋一雙冷眼,她對他所有剖白無動於衷。
「三年前,你會因為權勢放棄我,三年後也一樣會。沒有太傅之女,還會有大將軍妹妹,會有番邦和親公主。」
「在你這兒,我永遠比不過權勢。」
「李澗,別騙人了。」
10
李澗瘋了一樣地想吻我,
我拿簪子胡亂捅在他身上,也不知捅到哪兒。
他悶哼一聲,肩頭衣裳滲出血跡。
「玉嬋,你的心真硬。」
從前,李澗受一點傷,我都在乎得不得了,他生病我恨不能以身代之,恨不能替他吃盡所有苦。
可現在,我已經不會因為他受傷難過了。
這一夜,李澗沒有碰我。
後面又有好幾天沒有見到,我擔心許陵玉擔心得吃不下飯,李澗才又來了,他也消瘦了許多。
讓人端來一碗小粥:「吃了,我帶你見他。」
我胡亂吃了兩勺。
催著李澗出發。
坐在馬車上時,我刻意與李澗保持距離,他目光落在我身上,張了張口卻什麼也沒說。
突然。
馬車劇烈搖晃,我身形一歪,倒向李澗,他單手扶住我,
沉聲吩咐:「改路。」
「往西走。」
馬車越來越顛簸,沒走出兩步有亂箭射進馬車,李澗眼疾手快拔出腰間軟劍格擋,他看準時機,抱著我翻身下了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