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淪為京都笑柄,被家族遺棄,前往江南。
三年後,我們在金陵茶館重逢。
太子笑嘆:「玉嬋,如今你收斂性子,倒變了許多。」
恰好珠簾響動,我的夫君許陵玉匆匆趕來,他語氣溫柔。
「夫人,久等了。」
太子斂了笑,目光凌厲掃過我們交握的手。
「你,成婚了。」
1
我看了一眼許陵玉,他依舊一無所知,好脾氣地向李澗道了聲幸會。
「鄙姓許,許陵玉。」
李澗不語。
他壓低眉,隱隱生氣的模樣,這麼多年他養氣的功夫越來越差,為這點小事動怒,也不是喜怒不形於色的太子殿下了。
李澗明顯想晾著許陵玉,
但我不忍他尷尬。
「夫君,這位大人姓李,是——」
「京都故友。」
許陵玉彎唇,「原來如此,三年前我和小嬋成婚時,正好趕上熱孝,婚事從簡,並未傳信京都。」
「李大人是小嬋故友,卻沒有喝過我們的喜酒,不如來家裡吃一頓接風宴吧。」
我阻止:「夫君,李大人有要事在身……」
「好。」
李澗一口應下。
我驚訝。
抬頭撞進李澗的目光中,那是一種很復雜晦澀的目光,帶著隱隱的勢在必得,我當然不會認為這是他對我有什麼意思。
畢竟三年前,選秀落選的場景歷歷在目。
那時我仗著家世好,姑母是皇後,和太子表哥青梅竹馬,
嬌縱任性,視太子妃為囊中之物,逼退許多競爭者。
但選秀時,太子以我簪了玉蘭花,無視宮規為由,選了太傅之女。
我哭著去問李澗,他是不是有苦衷。
他嘆氣:「玉嬋,你這樣聰明,應當明白我隻把你當妹妹。」
……
「小嬋?」耳邊傳來許陵玉的聲音。
我偏頭:「嗯?」
許陵玉笑了笑:「回家啦。」
2
接風宴隻有三個人。
我想李澗這輩子沒去過這麼寒酸的宴席,就連他從前微服和那些寒門學子喝酒論道,也是數十人起。
果然,他望過來的眼神冷了又冷。
「許通判世代住在金陵?可曾考取功名,是怎麼認識玉嬋的?」
許陵玉答:「祖上在江都討生活,
後來祖父在金陵謀了差事,便舉家來了金陵。」
「天盛十一年中了進士。」
提到我時,許陵玉難得紅了臉,他含糊了一句:「我和小嬋是天定姻緣。」
砰。
酒盞應聲碎裂,李澗掌心緊緊握著碎瓷,血從他指縫中流出,他撩起眼皮:
「是嗎?」
我有些聽不下去,正欲駁嘴,但許陵玉的掌心覆在我手背上,他低聲說李大人受傷了,讓我去找金瘡藥來。
李澗是太子。
他這樣的身份,身體發膚都比常人矜貴,哪有任掌心受傷流血的道理?
我應了聲。
但故意在房中耽擱了許久,等我帶著金瘡藥和紗布回席面上時,許陵玉已經被李澗灌醉了。
月色下,他醉眼朦朧。
「小嬋……」
「怎麼喝了這麼多啊?
」我攙起許陵玉,他在我耳邊悶悶地笑,「與李兄……投緣,多喝了兩杯。」
他真是醉了,在我耳邊又喊了兩聲小嬋。
喊得人酥酥的。
我這才注意到,許陵玉喊李澗已經從李大人變成李兄了,下意識地抬眸時,剛好和他四目相對。
「夫君喝醉了,我送他回房,我們夫妻先失陪了。」
李渡深深地看著我。
在我攙著許陵玉經過他身邊時,突然被絆了一腳,李澗託住我小臂。
他掌心滾燙。
對我說了這一晚第一句話:「玉嬋,這就是你背著我嫁的男人。」
「好大的膽子。」
3
我奇怪地看著李澗,能想出他唯一生氣的原因,不過是——
總角時,
他拍著胸脯說以後要將天底下最好的郎君指給我當夫婿。
他大概覺得許陵玉不夠好,配不上他妹妹。
畢竟許陵玉家世不夠顯赫,身上也隻有個通判的小官職,住在金陵三進小院子裡,連伺候的婢女都隻有二三個。
於是,我甩開李澗,從袖袋裡倒出金瘡藥,解釋:
「大人,他很好,至純至善,是天底下最好的郎君。」
李澗不滿意這個回答,他揚了揚手,暗衛出現,從我手中接過許陵玉。
花園裡,隻剩我和李澗。
他壓低聲音,藏著怒:「謝玉嬋,三年前不告而別,現在又拿自己終身大事開玩笑,你還以為自己是孩子?」
「還是指望用這一招讓我後悔嗎?」
我愣了好一會兒,才明白李澗在氣什麼,那些幾乎被忘記的回憶湧上心頭。
三年前,李澗放棄我,選了太傅之女做太子妃,他親自找欽天監算了吉日,禮部熱熱鬧鬧地準備太子大婚。
而我,淪為京中笑柄。
旁人指指點點:「她一個姑娘家,為了當太子妃,臉都不要了,還不是沒當上?太子怎麼會娶她這種女人?」
族妹哭哭啼啼:「這下我們謝家女兒的名聲全讓玉嬋姐姐壞了,往後可怎麼辦?」
爹爹嘆氣:「玉嬋,我已給你外祖去信,你明日就動身去金陵罷。」
那日,我跪在爹爹書房,心中一片涼。
我知道,謝家放棄我了。
我轟轟烈烈地在李澗身後追了八年,他不喜歡女郎端莊,我就棄了謝家那些女紅規矩,跟在他身後學騎馬、學射箭。
他喜歡女郎直率,我就將所有心思袒露。
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歡李澗,
可他卻娶了別人當太子妃,以謝家風骨,斷做不出讓嫡女當側妃的事。
為了謝家女郎的名聲,要把我遠遠送走。
可這,落在李澗口中,隻有四個字——
不告而別。
好在,我已經不是從前那個滿心滿眼都隻有李澗的謝玉嬋了,他有嬌妻美妾,我也有如意郎君。
我往後退了一步,客套疏離地衝他笑了笑:
「殿下誤會了。」
「你來金陵想必有要事在身,不用在我身上費心了,我過得很好。」
李澗定定地看著我,而後拂袖而去。
「好。」
4
我想以李澗的性子,這應當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
所以,在次日許陵玉說帶我遊船時。
我沒起疑。
他這個通判當的,很不喜歡在衙門裡待著,前幾日就說過已經開春了,他要去瞧瞧秦淮河內各處閘口,有失修的記錄在案,好報上去及時修繕。
萬萬沒想到,秦淮河畔已預備了船,有清俊男子負手站在甲板。
許陵玉遙遙一聲:「李兄。」
他側過臉。
淡漠目光掃過許陵玉,又輕飄飄地落在我臉上,李澗點頭:「許兄。」
「玉嬋。」
我有些意外,因為李澗是微服南巡,所以茶館裡我對許陵玉隱瞞了他的身份。
可他不是有重要的事要做嗎?他不去查那些大官,不去和他們談笑風生。
怎麼跟著許陵玉了?
「小嬋,來。」許陵玉先一步上了甲板,朝我伸手,他解釋:「李兄說他在工部戶部識得人,他想來,那就讓他看看。
」
「萬一,金陵內涝有解呢?」
要上船嗎?
不上船倒顯得我對李澗有什麼想法,做賊心虛特意避他。
我把指尖搭在許陵玉掌心,應和他:「那倒是,大人們總要賣他三分薄面。」
進了船,我才發現李澗帶上了一個美妾。
她自稱落落。
是個熱情爽朗的性子,主動引我落座,好奇地打量我和許陵玉。
「昨天和姐姐一見如故,我夜裡……求了大人好久,他才答應帶我出來呢。」
「姐姐可得好好給我說說金陵城。」
「對了,我聽說雞鳴寺很靈,許大人說他和姐姐是天定姻緣,你們莫不是在雞鳴寺認識的?」
落落眉眼靈動,看著她,我總有些恍惚。
「不是。
」
「我們在京郊西王母廟裡相識,見過彼此最落魄的模樣,因此情定終身。到金陵後,便由長輩做主成婚。」
落落輕輕「啊」了一聲,順著她目光,我看到李澗掌心又沁出血來。
「大人……」
李澗擋住落落伸過去的手,他嘴角一扯:
「玉嬋,你還是孩子心性,說氣話、胡鬧也就罷了。」
「此等大事都這樣——」
「兒戲。」
我駁嘴:「非是兒戲,是我三生有幸。」
許陵玉正了正神色,他開口想解釋的,但我按住了他的手,對他搖頭。
沒必要。
我沒必要告訴李澗三年前我名聲太差,父親沒讓我收拾行李,也沒給我護衛就送我離京了,沒必要解釋我遇見了山匪。
更沒必要解釋,我和許陵玉之間,並非簡單的「情定終身、長輩做主」。
許陵玉反手握住我,他向來溫和的眉眼閃過不悅。
「李兄不是想知道閘口如何?請看——」
秦淮河的閘口被河中草蔓堵塞,李澗站在船頭,問:「為何不清理?」
「衙門人手不夠。」許陵玉蹲下來,朝河岸遠睃一圈。
「今年新稅施行,往年服差役的人家都折算銀兩交稅。要清理,得另僱河工;要出銀子,得應天府批文。」
說到底還是銀子的事,許陵玉又嘆了口氣:
「金陵內涝都多少年了,應天府的大人說官府百姓都已習慣,閘口也不是今年壞的,一年壞一年,要修得五千兩銀子,應天府不出這個錢,隻好大家多『習慣習慣』。」
我看著許陵玉,
他站在李澗身邊,實在沒有什麼氣度可言,可我目光黏在他身上,移不開眼。
半條小臂都撈進了河中,撈了一把水草,又甩了一把水。
他憂心忡忡:「去年夏天雨水不多,入秋亦少雨,恐怕今年夏天會暴雨成禍,長江漲潮,倒灌秦淮河,再不修,不知兩岸商戶會遭多少損失。」
看到許陵玉這樣,我忍不住上前一步,但身後突然有大力襲來。
我被推下水。
而後看到落落將將收回的手臂,緊接著是她撲通一聲落入水中,我正欲呼救。
就見甲板有人跳入河中。
水中沉沉浮浮。
耳邊是很輕的嘆息,他掐住我的腰,帶著我往河岸上遊,他在喊什麼?
「……嬋……」
5
初春寒氣未退,
我落水著涼,當天發了熱。
夢裡卻回到了離京那天。
太子詹事來短亭相送,他說奉命而來,有幾句話要帶給我:
「第一,謝家已將您從族譜除名,往後世上再無玉嬋姑娘,您好自為之。」
「第二,謝姑娘,你輸了。」
我幾乎立刻就猜到了,他奉的是未來太子妃的命。年少時,我們曾一同進宮給公主做伴讀,我性子嬌縱,靜不下心讀書。
公主曾拉著她的手,說要讓她做嫂嫂。
我生氣了,像過去那樣,拿著小馬鞭威脅,讓她知難而退。
她說:「謝玉嬋,隻要我說一句話,你就輸了。」
我蠢:「你說啊!」
於是她用匕首劃爛了自己的掌心,握住了我的小馬鞭,「謝大姑娘,你放心,往後我不會再進宮了。」
這一幕剛好落入帝後眼中。
我被奪去伴讀資格。
在家禁足半年。
李澗來看過我,他說:「孤知道玉嬋是怎樣的人,玉嬋不用理會旁人。」
所以禁足結束後,我依然橫行霸道,李澗也照常縱容。
京郊短亭風雪逼人,我終於明白,我隻是李澗為心上人準備的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