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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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


 


麻繩猛然收緊,粗糙的木棍狠狠擠壓指骨。


 


我咬緊牙關,喉間泛起腥甜,卻硬生生將痛呼咽了回去。


 


堂外傳來幾聲不忍的抽氣。


 


“再加一分力!”


 


哥哥喝道。


 


繩索更緊,我聽見自己指骨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咯”聲。


 


眼前陣陣發黑,冷汗浸透單薄的囚衣。


 


就在意識即將渙散時,繩索忽地一松。


 


“停!”


 


安景雲松開安月華,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


 


我癱跪在地,十指腫脹紫紅,不住顫抖,連握拳都做不到。


 


他看了我流血的手指片刻,忽然彎腰:“安寧,

你現在認罪,我保你性命,你回到侯府,還是我們家的二小姐。”


 


我抬起頭,滿臉冷汗,卻衝著他啐了一口。


 


“呸!你這個眼盲心瞎的混蛋,娘在天上看著你呢!”


 


安景雲瞳孔驟縮,臉上血色盡失。


 


他猛地直起身,一腳踹在我心口。


 


我像片枯葉般飛出去,後背撞在冰冷的地磚上,連慘叫都發不出,隻有破碎的抽氣聲。


 


“給我打!打到她認罪為止!”


 


他背過身去,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磨出來。


 


板子落下來,起初是火辣辣的痛,後來就麻木了,隻聽見沉悶的撞擊聲,和我自己骨頭斷裂般的脆響。


 


眼前越來越暗,血沫嗆進喉嚨,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味。


 


最後,連板子聲也遠了。


 


隻剩一口氣。


 


我被像破布一樣拖回牢房,扔在潮湿的稻草上。獄卒嘟囔著晦氣,鎖門走了。


 


黑暗和寒冷包裹上來,血慢慢浸透衣衫。


 


我知道自己這次真的不行了,斷骨刺穿了什麼內髒,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帶來劇痛和更多湧出的液體。


 


不知過了多久,牢門又開了。


 


“各位兄弟,侯爺派我來給犯人診治診治,畢竟是侯府的血脈,總不能真看她S了不是,侯爺就是想給她個教訓,讓她認個錯。”


 


模模糊糊聽到有大夫來的聲音。


 


還沒等扶上脈有人制止了他。


 


安月華提著燈籠走進來,暖黃的光暈照著她精心描畫的眉眼。


 


她在我面前蹲下,用絲帕掩住口鼻,

嫌惡地皺了皺眉。


 


“真髒。”


 


她輕聲說。


 


燈籠的光晃在我臉上,我連閉眼的力氣都快沒了。


 


“妹妹這又是何苦?”


 


她嘆了口氣,假惺惺的,“認了罪,我好歹給你個痛快。現在呢?像個爛泥一樣癱在這裡,等S都等得這麼難看。”


 


我嘴唇動了動,發不出聲音。


 


她湊近了些,“想說什麼?罵我?詛咒我?”


 


她笑了,聲音輕柔如毒蛇吐信。


 


“省省力氣吧。等你S了,我會求哥哥,畢竟姐妹一場,給你尋個亂葬崗埋了。久了,誰還記得安家有過一個叫安寧的二小姐?”


 


“是我原來想岔了,

早該如此了,等你S了,誰還會相信你說的那些話。”


 


她頓了頓,欣賞著我瀕S的狼狽。


 


“你也別全怪我。”


 


她聲音壓得更低,像是分享一個秘密。


 


“誰讓哥哥更喜歡我呢?他喜歡我知書達理,喜歡我溫婉解意。你呢?你真笨,從小就不會討人喜歡。”


 


我渙散的瞳孔裡,忽然映出很久以前的畫面。


 


是母親還在的那個春天,梨花落滿庭院。


 


哥哥把我舉在肩頭,摘最高枝上最白的那一朵。


 


他說:“我們寧寧是這世上最玉雪可愛的小姑娘。”


 


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哦,是母親去世後。


 


我不再愛笑,整日蜷在母親空蕩蕩的臥房裡,

哥哥來看我,起初是紅著眼眶陪我坐一會兒,後來停留的時間越來越短。


 


“寧寧,別總悶著。”


 


他有一次站在門口,逆著光。


 


“出去走走,像月華那樣,彈彈琴,看看花。你總這樣,母親在天上看了也會難過。”


 


母親走了,這院子裡的花都不香了,我怎麼看得進去?


 


再後來,他開始皺眉。


 


“你又在弄這些香料?”


 


他拂袖掃開我攤在桌上的香具,幾枚幹花和香餅滾落在地。


 


“滿身都是市井氣!安家是侯府,不是香料鋪子!你看看月華,她寫的詩連翰林院的先生都誇贊。”


 


市井氣幾個字,像冰錐扎進我心裡。


 


外祖家是江南香料巨賈,

當年為助父親仕途散盡大半家財。


 


母親嫁入侯府,一輩子小心謹慎,生怕被人說商女輕賤。


 


臨終前,她還是把最惦記的香料鋪子留給了我。


 


哥哥那時就站在床榻邊,握著母親另一隻手,沉默著。


 


“景雲,”母親氣若遊絲,卻抓得很緊,“寧寧還小,那鋪子,你要幫她守著,等她及笄……”


 


“母親放心。”


 


哥哥當時是這樣答的。


 


可後來呢?


 


他開始用那種陌生的目光看我,像是審視一件不合時宜的擺設。


 


我向來嘴笨,不如安月華。


 


她會在哥哥下朝時端上恰到好處溫度的清茶,會在他皺眉時吟一首熨帖的詩。


 


哥哥看我的眼神,便又多了一層失望。


 


他想要一個像安月華那樣的妹妹,談詩書,懂琴棋,身上是清貴的書墨香,而不是我這樣的。


 


安月華滿意地看著我徹底灰敗下去的眼睛,站起身,掸了掸裙角並不存在的灰塵。


 


牢門哐當一聲關上。


 


最後一束光也消失了。


 


我在無邊的黑暗和劇痛裡蜷縮起來,咳出的血沫浸湿了身下骯髒的稻草。


 


也好。


 


就這樣吧。


 


都結束了。


 


我要去找阿娘了。


 


不知道安月華是怎麼對大夫吩咐的,抑或那老大夫看多了高門陰私,深知明哲保身的道理。


 


總之,他回去後什麼也沒說。


 


七日後,安景雲處理完一樁緊要軍務,窗外又飄起了細雪。


 


安景雲忽然想起,

多年前的冬天,有個小丫頭也是在這樣的雪天裡,偷偷跑到他的書房,凍得鼻尖通紅,手裡卻捧著剛做好的雲片糕,“哥哥哥哥,看,我特意給你留的。”


 


他心頭莫名煩躁,擱下筆,喚來貼身長隨:“安寧怎麼樣了?可曾招認?”


 


還未等他回答,安景雲又繼續說道:“罷了。”


 


他聲音有些發沉,“她既吃了這般苦頭,想來也該知道錯了。去,讓人把她接回來。把西邊那個臨著梅香閣的院子收拾出來,撥兩個穩妥的丫鬟過去伺候,再請個太醫好好瞧瞧。”


 


長隨有些訝異,但不敢多問,連忙應下:“是,侯爺。那月華小姐那邊……”


 


安景雲頓了頓。


 


月華前日還提過,很喜歡西邊那個院子清靜,想搬過去專心抄經祈福。他當時覺得月華孝順,正想答應。


 


“月華想要什麼,日後再說。”他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容置疑。


 


“先緊著那邊。記住,接人時動靜小些,別驚動太多人。”


 


命令傳下去,侯府裡自然有一番悄然的忙碌。


 


那天,安景雲在書房裡什麼也幹不下去。


 


墨汁滴在宣紙上洇開一大團黑,他盯著那團汙漬,心裡沒來由地一陣陣發慌。


 


窗外的雪越下越緊,像是要把什麼徹底掩埋。


 


他忽然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大氅。


 


“侯爺?”


 


長隨驚訝。


 


“備馬。


 


安景雲的聲音有些急促,“我親自去接她。”


 


他想,那樣重的刑,她定然是怕了,悔了。


 


她從小最怕疼,磕破點皮都要眼淚汪汪舉著手指給他看,要他吹一吹才好。


 


牢裡那樣陰冷,她的身子骨怎麼受得住。


 


或許……或許他太衝動了,妹妹有錯好好教便是了。


 


等見到她,等見到她,以後好好補償她。


 


馬蹄踏碎積雪,侯府的馬車碾過長長的街巷,停在府衙側門。


 


安景雲不等小廝放穩腳凳,徑直躍下,玄色大氅在風雪裡獵獵作響。


 


知府聞訊匆匆迎出,臉上堆著尷尬又惶恐的笑:“侯爺怎的親自來了?下官正要去府上稟報……”


 


“人呢?


 


安景雲打斷他,腳步不停,“帶我去接她。”


 


知府臉上的笑容僵住,額角滲出冷汗:“侯爺這,那安氏……”


 


安景雲猛地停下,轉身盯著他:“她怎麼了?”


 


“前日夜裡,獄卒發現時,人已經沒了氣息。請了仵作,說是刑傷太重,加上舊疾突發,沒能救回來。”


 


風雪聲似乎一瞬間放大了,呼嘯著灌進耳朵。


 


安景雲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大氅上的雪粒漸漸融化,浸湿了肩頭的錦緞。


 


“你說什麼?”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下官有罪!

下官該S!”知府回道:“已經按規矩將屍身移至城西義莊。”


 


安景雲一把揪住知府的衣領,將他從雪地裡提起來,目眦欲裂:“誰準她S的?!本侯說過,不能讓她S!”


 


“侯爺明鑑啊!”


 


知府嚇得魂飛魄散,“那安氏身子本就油盡燈枯,拶指加笞刑過後,內腑出血,仵作說,便是華佗再世也救不回了!再說下官也不敢隱瞞,當時也派人去侯府送信。”


 


安景雲松開手,知府癱軟在地。


 


他轉身朝外走去,腳步有些踉跄。


 


長隨趕忙上前攙扶,卻被他一把推開。


 


“去義莊。”


 


義莊在城西最荒僻的角落,

破敗的院牆歪斜著,幾株枯樹伸出鬼爪般的枝丫。


 


守莊的老頭縮在門房裡烤火,見一群貴人闖入,嚇得說不出話。


 


安景雲踏進去,目光掃過一排排蒙著白布的屍臺。空氣凝滯,仿佛連時間都凍住了。


 


“前日送來的那個女子。”


 


長隨揪過守莊的老頭,聲音壓得很低。


 


“侯府的……在哪兒?”


 


老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惶恐,他哆哆嗦嗦地指向最裡面一個空蕩蕩的角落。


 


“那、那位姑娘,昨兒晌午,被人領走了。”


 


“誰?”


 


安景雲猛地轉頭,“誰來領她?”


 


老頭被他嚇得一哆嗦,

撲通跪在地上。


 


“是、是個年輕姑娘,穿著粗布衣裳,眼睛哭得跟桃子似的。她撲在那位小姐身上,哭喊著小姐,說是她的丫鬟,小的看她可憐,又有官府的殓票,就、就讓她領走了。”


 


“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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