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對來報喪的下人煩躁地一揮袖：
「既然S了，一切就按規矩辦！該發喪發喪，該停靈停靈，不必再來問我！」
「本事見長，竟敢咒自己S！我看她如何收場！」
他刻意在蘇衍這裡待得更晚些。
可朝中同僚們卻不能把此當做是兒戲。
畢竟白事為大，禮儀綱常不容輕忽。
於是，無論真情還是假意，表面功夫總需做足。
吊唁的官員及家眷開始陸續登門，相府門前車馬漸稠。
靈堂設得倉促，卻依舊規整。
前來上香的同僚絡繹不絕。
靳相的地位擺在那裡，而這位相爺夫人辛淺，在世時也素來以賢惠溫婉、處事得體聞名。
雖近日常有風波，但人既已去，諸多是非便也暫且擱下。
他們瞻仰了棺椁裡一動不動、看似被病魔折磨過的女子。
再想到這位夫人本是孤女，在京中並無半個血親家人，如今連喪儀丈夫都未曾露面……
難免也從心底生出一絲唏噓與可憐。
哀樂低回，襯得這滿堂素白愈發悽清。
李督察是最後一批來的官員。
他面色凝重，上了香後，找到眉秋，沉聲道：
「人既已去，入土為安。陛下已有旨意，念及……種種，準予火化，即刻辦理吧。也算全了最後一份體面。」
眉秋跪地謝恩，淚如雨下。
火化之舉，就在相府後院進行。
許多尚未離去的吊唁賓客都目睹了這一幕。
烈火熊熊，將在場所有人眼中最後的疑慮燒得幹幹淨淨。
……
11
第二日傍晚。
靳持才帶著幾分刻意拖延後的不耐煩，以及被他硬拉來「給我道歉」的蘇衍，回到了相府。
馬車剛到巷口，他便察覺了不對勁。
相府門口竟掛著晦氣的白色燈籠？
惱怒裡，莫名滲入一絲不安。
他大步踏進府門，滿目缟素。
來往僕從皆身著孝服，面露悲戚！
靳持臉上不耐煩地吼道：「這是怎麼回事？夫人鬧，你們也陪著鬧？！」
管家撲通一聲跪地，「相爺！您……您終於回來了！夫人她……已經火化了！」
「胡說八道！」
靳持徹底沒了脾氣，「火化？她又在耍什麼花樣！真是無法無天了！」
他一把推開管家，大步流星朝著後院我們的院落走去。
「辛淺！你給我出來！」他猛地踹開房門，「鬧夠了沒有？你以為這樣我就會……」
房間靜得可怕。
讓他的話卡在了喉嚨裡。
屏風立著，他卻一眼看到，後邊那張我最愛躺的軟榻不見了。
梳妝臺幹淨得像是從未有人居住過。
一種空曠的S寂，讓他心頭猛地一跳。
「辛淺？」他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繞過屏風。
床榻之上，錦被疊得整齊。
「她人呢？！」靳持猛地回頭，盯著跟進來的眉秋，「叫她出來！」
眉秋跪在地上，重重磕頭，聲音哭得嘶啞：「相爺！夫人……夫人已經去了！」
「奴婢多次派人去尋您，稟報夫人病危……您……您說……您說……」
「我說什麼？
！」靳持理智在崩塌的邊緣。
眉秋一字一句地重復著他說的話：
「派去的人回報說……相爺您說……『S了就直接拉去火化了！一切儀式照常！不必再來煩我！』」
「李督察大人也帶來了聖上的旨意……夫人的遺體……已然……已然火化了……」
火化了……
一切儀式照常……
不必再來煩我……
他踉跄著後退一步，撞在屏風上。
所有表情瞬間褪得幹幹淨淨。
隻剩下一種極致的、茫然的空白。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語，「太醫說了，她身體沒問題。」
「她又在騙我……她一定是躲起來了！」
蘇衍站在門口，看著靳持瞬間失魂落魄的模樣，下意識地想去扶他：「靳相……」
靳持卻猛地揮開她的手，像是瘋了一樣在房間裡翻找。
他打開每一個櫃子，掀開每一處可能藏人的角落。
「辛淺！你出來！我知道你在這兒！你出來——！」
嘶吼聲在空曠的房間裡回蕩，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隻有跪滿一地的、瑟瑟發抖的僕人。
還有窗外，漸漸沉下的、再無生氣的夜色。
在他親口下令「火化了」的時候。
下人也把所有與她有關的東西燒了個幹淨……
他連她最後一點存在的痕跡，都沒有留住！
【作精女配她居然S遁了？！她不是應該兩年後回來繼續作妖嗎？】
【她這一S，豈不是讓靳哥哥一輩子都忘不了她？一輩子都活在對她的愧疚裡？那我們衍衍怎麼辦？！】
【按劇情，她在牢裡就跟神秘人走了，靳哥哥後來氣她不顧大局、任性自私，才轉而跟衍衍敞開心扉啊！現在劇情走崩了？】
【她這麼一『S』，成了靳持心裡永遠抹不去的白月光了！衍衍還怎麼上位？】
【靳持現在這反應明顯是信了她S了！而且火化了啊！眾目睽睽之下燒了！這還怎麼回來？！】
12
靳持像是瘋了一樣衝出院子。
不顧一切地朝著督察府疾馳而去。
李承澤怎麼敢！
怎麼敢不等他回來就……就燒了他的夫人！
他衝進督察府。
一見到人，靳持一把揪住他的衣襟，雙目赤紅。
「李承澤！」
「誰給你的膽子！誰準你動我的人！誰準你把她……把她火化的？！」
李承澤被他拽得一個趔趄，卻並未反抗。
隻是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襟。
「靳相，」對方一副公事公辦的表情，「下官是奉旨行事。」
「奉旨？」靳持像是被這兩個字狠狠摑了一巴掌，踉跄著松開了手。
李承澤看著他，緩緩補充道：「靳相，負責通敵案的蘇大人休沐多日，
對貴夫人的S活不管不顧，案情懸置，蒙冤難雪。」
「本官昨日聽聞噩耗，心中不忍，特意入宮想求皇上立即下旨將貴夫人的案件移交三司會審，莫要一拖再拖，務必早日查個水落石出，還貴夫人一個清白。」
他語氣微頓，帶著一絲譏诮：「誰知陛下聽聞夫人已去，隻是擺了擺手，嘆道人S燈滅，既然靳相已有決斷，便特許火化為安，此事……不予追究了。」
「如今貴夫人骨灰都涼了，您再來這兒鬧，似乎不妥吧？」
靳持猛地後退一步，臉上再無一絲血色。
昨日他在氣頭上，似乎……確有宮中內侍尋到了蘇衍別院。
隔著門謹慎詢問，是否需要派遣太醫過府診治，或是宮中是否需要有所表示。
而當時的他，
正被蘇衍以頭暈乏力為由軟語纏著。
被這接二連三的「打擾」弄得萬分無奈煩躁。
竟想也沒想便對著門外厲聲揚聲道：「不必！既然她那麼想S，煩請陛下直接下令火化了！一了百了！」
原來，是他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督察府的。
腦子裡嗡嗡作響，隻剩下「奉旨」「火化」「骨灰涼了」這些字眼在反復切割他的神經。
回到相府，蘇衍還等在那裡。
她迎上來，「你回來了？節哀順變，切莫太過傷懷，保重身體要緊……」
若是往日，她這般溫言軟語，他或許會覺得熨帖。
但此刻，這關懷卻像針一樣扎在他心上。
他猛地抬頭，積壓了一夜的怒火、愧疚、恐慌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泄口：
「蘇衍！
你為何非要參她通敵之罪？！」
「那些證據根本經不起推敲！你明明知道！你為什麼非要置她於S地？！」
蘇衍被他突如其來的質問嚇了一跳。
但那抹驚嚇很快就被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取代。
她看著靳持，猛地扯開了自己的官袍前襟。
將裡面緊緊束縛的胸布扯開。
彈出令人驚訝的弧度。
「你問我為什麼？靳持，你難道真的看不出來嗎？」
「因為我嫉妒她！我嫉妒得快發瘋了！」
她淚珠滾落：「就因為我想要仕途，也想要你！」
「可我又必須扮成男人！就隻能眼睜睜看著你娶她！」
「看著你對她笑！看著她擁有我夢寐以求的一切！我受不了！」
「我知道那些證據不足以定罪，
也不是要她S，我隻是不想你眼裡隻有她！想讓你看看我！」
她說著，竟撲進靳持懷裡。
「我知道，你心裡一直有我的！你一直遵守著我們在私塾時定下的那個約定，對不對？」
「你說過的，等我們都各自成了家，娶了妻子，便要一起……一起交出彼此的第一次，作為我們之間最特別、最隱秘的聯結……」
「所以這些年，你明明娶了她，卻從未真正碰過她，守身如玉……」
「這些，難道還不足以證明，我們才應該是天生一對嗎？」
靳持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告白和舉動驚得猛地後退一步。
下意識推開了她！
蘇衍撞在桌角，疼得悶哼一聲。
臉上湧現出巨大的羞辱：
「你推開我？
靳持！你這些年若對我真的毫無意思，為何明明身為S對頭，卻對我處處照顧？」
「我病了你就心急如焚！我遇到難處你總是暗中相助！」
「你甚至記得我……我所有的喜好和禁忌！你告訴我，這難道都是假的嗎？！」
靳持被她問得啞口無言。
是啊，為什麼？
為什麼他會對這樣一個處處與自己作對、逼S他妻子的人，給予那麼多超乎常理的關注和縱容？
他遵守君子間的約定，沒有碰過辛淺。
又顧及辛淺想要個孩子，才讓那個和自己長得一樣的兄弟代為行事。
他篤定辛淺這輩子都不會發現這事。
他們的感情也不會有任何影響！
可此刻……
一股前所未有的悔恨纏緊了他的心髒，
勒得他幾乎窒息。
自己這些年，都做了些什麼！？
明明那般辛苦，才求來的妻子……
那個為他遠離故土、為他忍受委屈、為他付出一切的女人，被他用所謂的「大局」和「虧欠」，一步步逼到了絕境！
他甚至……連她最後一面都沒見上！
「啊——！」
靳持低吼一聲，一拳砸在身旁的梁柱上。
指骨瞬間破裂，鮮血淋漓。
可命運並未給他太多喘息的時間。
不過短短數日，一場更大的風暴驟然降臨。
13
李承澤於早朝之上，悍然上奏，一連拋出兩道驚天彈劾！
一彈御史大夫蘇衍，女扮男裝，
欺君罔上，濫用職權，構陷忠良，草菅人命。
二彈當朝宰相靳持，鳩佔鵲巢，囚禁並謀害嫡兄！
原來那位痴傻不堪、常年被幽禁的嫡兄靳淵，才是當年驚才絕豔的狀元郎。
而靳持用了卑劣手段竊取兄長成果，並將其毒害至痴傻，長久囚禁！
滿朝哗然！
靳持聽著那字字如刀的彈劾，本想辯解，
可看到辛淺留下的絕筆書，字字句句指證他偷龍轉鳳……
看到李承澤拿出了這些年來，他在朝中諸多見不得光的灰色手札與密信……
他忽然啞了聲。
相府那麼大，機關密室處處，守衛森嚴。
外人絕不可能如此精準地找到這些隱秘之物，除非……
是辛淺，
要毀了他。
最終,聖旨下：
蘇衍女扮男裝，欺君罔上,構陷朝廷命婦，更謀害李督察小妾之命,數罪並罰，賜白綾自盡。
靳持竊取功名，謀害和囚禁朝廷重臣，德不配位。
削去所有官職爵位,流放三千裡，至北境苦寒之地終身服苦役,永不赦回。
顯赫一時的丞相與御史，頃刻間身敗名裂,下場悽涼。
……
多年後，北境苦役營。
靳持早已被漫長的苦役和風霜折磨得形銷骨立,不復當年風採。
那日工休間隙，他蹣跚至邊境小鎮集市採買物資。
人群中，一抹熟悉的身影驟然撞入眼簾。
她容顏未改,更添風韻。
正牽著一個小男孩的手，笑意溫柔。
而在她身旁，
細心為她撐著傘、眼神清澈的男子，竟……和他長得一模一樣。
一瞬間，所有的真相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開！
她沒S,她生下了靳淵的孩子,甚至將他帶到了塞外一起生活……
而當初主持火化的李督察，恐怕正是用了那枉S柳姨娘的身體作為替身,在李代桃僵之計下,暗中換走了她！
他瘋了似的撥開人群，不顧一切地衝了過去,帶著哭腔：
「淺淺！是我啊！淺淺……」
「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回來……你回來我身邊好不好？我們重新開始……」
然而,他的手還未觸碰到她，便被⼀伙氣息冷冽的⼈攔下。
為⾸之人冷冷開口：「想對我妹妹做什麼？」
妹妹？
靳持猛地愣住,難以置信地看向⾟淺。
「妹妹？可淺淺不是……孤女嗎？」
「原來你就是靳持,」男人認出了他，「看來你還不知情？」
「我乃南疆暗影衛統領，也是淺淺⼀母同胞的親兄⻓。」
「怕你因她的身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她與家族決裂，遠赴⼤周。還謊稱自己是無依無靠的孤⼥……」
「可你倒好？」對⽅語⽓變得森寒,「你把她欺負得那麼慘！害她險些一⼫兩命！」
「如今她好不容易獲得新生,你還有臉再來糾纏？！」
靳持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所有想說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原來，他從始⾄終，根本不配擁有她……
眼睜睜看著那「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地⾛遠，消失在⼈海。
世界在他眼前轟然倒塌。
他失去了所有……
權勢、名譽、愛⼈、孩子,甚⾄最後一點苟延殘喘的意義。
當天夜裡，北境苦役營冰冷的工棚內。
靳持用磨尖的碎石割開了⾃己的⼿腕。
意識模糊間，他似乎又看到了那年塞外,那個愛笑的異族少⼥。
他微微抬⼿，笑著說出當年他說過的話：
「淺淺,跟我回⼤周，我會給你……一世安穩，此生不負……」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