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兩人一個掌行政,一個掌監察。
每月在朝堂上互懟彈劾,鬥了三年沒停過。
連皇帝都笑稱「少了誰都不熱鬧」。
直到我被他的S對頭誣陷通敵。
皇上還未表態,他卻主動把身懷六甲的我綁進天牢:
「蘇大人沒真想置你於S地,但他話既已說出口,你若不入天牢,他便成構陷了。」
「我自會想個周全的法子接你出去,你再等等。」
我情緒激動,大哭道:「難道他不是構陷?」
他沒來得及應我,屬下便來報:「蘇大人在朝堂上彈劾您包庇罪犯,皇上讓您即刻入宮。」
他聞言隻是無奈一笑。
留了句「等我消息」就匆匆離開。
甚至沒看到我身下流淌的大片紅色。
暗處的男人趁機走出來:「現在跟我回去還來得及。」
我剛想回應,眼前突然晃過大片彈幕:
【不是,這個女配怎麼磨磨唧唧的?不早點和神秘男人走,我們女主怎麼恢復女兒身和靳哥哥親親貼貼?】
【她還擱這兒怪靳哥哥狠心呢,都不知道她沒保住的那個孩子壓根不是靳哥哥的,咱這可是雙潔文,香香的靳哥哥可是為女主守身如玉三年了!】
身下的紅色越來越多,我感覺自己的意識開始模糊。
卻強撐著最後一口氣:「等等!」
1
天牢裡又冷又潮。
身下的稻草黏膩一片。
昏沉中,我聽到斷斷續續的聲音。
「孩子月份淺,險些就沒保住……」
「這位娘子身子太虛,
日後務必精心調養,否則恐再難有孕……」
「靳大人說了用極好的藥,這才吊住了元氣……」
孩子……保住了?
【這個孽種居然保住了?她該不會以為可以挾天子以令諸侯吧,笑S!】
【她不走,難道是發現了這個神秘人是衍衍派去誘惑她的?】
【衍衍也是為了辦案,如果作精女配真的受了蠱惑跟他走了,那也是她自己畏罪潛逃,自找的。】
【還好識趣沒跟他走,這個神秘人後來把她送進大山給村裡的光棍兒生兩個孩子,收了一大筆錢。】
【等兩年後作精女配受夠了苦日子,拋棄子女回來爭奪男主時,衍衍才能用這個作為把柄,讓男主對她徹底失望厭惡。】
【大女主文就是爽啊!
】
我猛地睜開眼。
劃過眼前的,又是這些虛空漂浮的字。
它們管自己叫「彈幕」。
它們又一次提及,我肚裡的孩子……並非靳持的骨肉。
還有那個……我一直以為是我母族派來接我的人。
竟是別人精心安排用來徹底摧毀我的工具?
胃裡忽然一陣翻騰,隱隱抽痛。
獄卒突然開門。
靳持披著朝露進來。
見我縮在幹草堆上,他快步走來,脫下錦緞外袍裹住我,
「淺淺!」
「是為夫的錯,在朝堂上參了他一本,害你受罪!」
「你暫時委屈幾日,蘇衍的性子你知道,不讓他出了這口氣,後續更難收場。
」
我隻是輕輕抬眸看了他一眼。
入獄第幾天了?
我不記得。
隻記得他第一次來,我顧及腹中胎兒,求他先按律法保我出去,他讓我諒解。
而這一次,他一來又是讓我吞下委屈。
好沒意思……
以致我也沒什麼想說的了。
【這作精女配不走,還擺出一副S人臉給誰看?】
【她不走就更慘了,衍衍已經拿到了她養父和西域商人通敵的賬本了!她的養父一族要被她連累倒大霉了!】
我身子微微一頓。
養父母的遺物一直被我收在地下庫。
他是怎麼拿到那賬本的?
心裡劃過疑慮的同時,也有了答案。
我苦笑一聲。
讓靳持有些不明所以。
他再度規勸:「淺淺,這幾日若是蘇衍來探監,你切莫再惹他不悅。他雖毒舌,但……」
「靳持!」我打斷他,淚珠顫動欲落:「若他下次在朝堂上,直接呈上所謂的『鐵證』,非要我S呢?」
靳持反手握住我,指腹輕柔地擦過我的眼角,
「傻淺淺,有我在,怎會讓你S?」
「何況……」他語氣放緩,「你腹中還有我們的骨肉,他蘇衍再不通人情,豈會不顧靳家血脈?」
他豈會不顧?
他為何會顧?
看著他自以為掌控一切的模樣,我最後一點猶豫也散了。
輕輕抽回手,不再看他:
「靳持,我要出去。」
「不是等你周全的那日,是現在。
」
2
靳持握住我的手加重了力道:
「淺淺,天牢豈是你隨隨便便就出去的?」
「若你無罪釋放,便是公然打蘇衍的臉,於大局無益。」
「大局?」我抬眼看他,「夫君的大局裡,可曾有我和孩子?」
「大周律例明載寬待孕婦,你明明可以先將我保外候審,暫離這汙糟之地。」
「卻寧可我在此煎熬,也要全他蘇衍的顏面?」
他眉頭蹙緊,似有不耐,卻又強壓下去。
「正因有你們,我才更要謹慎周旋,以求萬全……」
「咳咳咳……」
他未說完,已被我劇烈的咳嗽打斷。
靳持看我這般孱弱,到了嘴邊的拒絕咽了回去。
轉為無奈的妥協:「你莫激動!我這便去設法替你周旋,爭取保外——」
「靳相要去何處周旋?」
清冷的聲音自牢房入口響起。
蘇衍一身緋色官袍,正站在那裡,不知已聽了多久。
他面容清俊,卻覆著一層薄霜。
目光直直射向靳持握住我手腕的那隻手。
我止住咳嗽,眼底隻剩一片冰冷。
彈幕瞬間瘋狂翻滾起來,幸災樂禍幾乎要溢出虛空:
【啊啊啊正宮查崗!這冰冷的質問!我S了!】
【修羅場雖遲但到!打起來打起來!】
靳持轉身將我和蘇衍隔開,語氣也冷了下來:
「蘇大人何時也做起聽牆角的勾當了?本官要去何處,還需向你報備不成?」
蘇衍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走近幾步。
「下官豈敢過問靳相行蹤。隻是恰巧路過,聽聞靳相似乎欲為案犯辦理保外,特來提醒一句——」
「此案事關通敵,陛下尚且關注,靳相此時欲行方便,恐惹瓜田李下之嫌,於您清譽有損。」
「蘇衍!」靳持聲音沉了下去,「你休要含沙射影!本官行事,自有分寸,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
「下官身為御史,糾察百官,匡正律法,正是分內之責。」
蘇衍毫不退讓,甚至又逼近一步,整個人都貼上了靳持。
「若靳相執意要以權幹預司法,下官明日早朝,說不得要好好參奏一本,請陛下聖裁了!」
【啊啊啊來了來了!每月 N 次的朝堂夫妻檔辯論賽預演!】
【衍衍好兇!我好愛!靳哥哥快懟回去!】
【賭一根辣條,
靳相最後肯定妥協!他哪次真的贏過衍衍了?】
【衍衍別等了,把作精她爹和那個西域商人的秘密賬本拿出來!鐵證如山!靳持保不住!】
「你!」靳持氣得指著蘇衍。
半晌,卻像是猛地泄了氣,狠狠一甩袖,「好!好你個蘇衍!本官不同你爭!此事暫且擱下!」
他回頭,復雜地看了我一眼。
「你好生待著!」
說罷,他大步流星地離開。
蘇衍目光掃過靳持離開的背影,落回我身上。
「靳夫人,」他的聲音帶著點刻意找茬的無理,「你的案子,沒什麼可說的了。」
「痛快點畫押,把你那些同伙都供出來,你還能少受點罪。」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養父那本賬記的無非是些藥材買賣、人情往來,
雞毛蒜皮,跟通敵八竿子打不著。
「蘇大人無憑無據,就這樣冤枉於我,我的夫君絕不會坐視不理!」
「冤枉?哪個犯人不說自己冤枉?」
她居高臨下地睨著我,「靳持他到底是怎麼看上你這種……」
話說到一半,似覺得失言,她轉而道:「本官沒空聽你在這兒哭哭啼啼編故事!」
「給你最後一天時間,痛快點畫押!不然,就別怪本官不客氣!」
牢門再次哐當一聲巨響,重重關上。
彈幕再次狂歡:
【衍衍好 A!就不該給這個女人好臉色!】
【原本她和神秘男人走了,衍衍看在靳哥哥的面子上,找了督察府那個橫S的小妾當替S鬼給掩蓋過去。】
【她好歹能活多兩年,非要留下來,
真是自找S路!】
我心底一片冰寒。
蘇衍,你這份「公正」下的私心,可真是……昭然若揭!
4
靳持去而復返,臉上帶著一絲如釋重負。
「淺淺,」他走過來,「陛下念你懷有身孕,特準保外候審,暫回府中休養。」
他說得含糊。
但我知道,這必然是他與蘇衍又一番「激烈交鋒」後,勉強爭取來的結果。
【靳哥哥連給衍衍當三個月人肉板凳,衍衍累了隨時可以坐他腿上批奏折這種喪權辱國的不平等條約都能答應,是真愛無疑了!】
【哈哈哈哈上次那作精想讓他當一下墊腳石摘個杏子他都嫌有失體統!】
【衍衍快坐!坐塌他的宰相架子!】
【要不是這作精女配賴在這裡不走,
還吃不到這把糖呢!】
果然。
我垂下眼,任由他扶起我虛弱不堪的身體。
天牢之外,眼睛還未能適應太陽。
他貼心地替我擋了擋,扶著我上了車。
一路無話。
彼此的心思都不在此處。
馬車尚未抵達府門,便被一騎快馬橫攔停下。
車外傳來蘇衍近侍焦急的聲音:
「靳大人!我家大人舊疾突發,嘔血不止,一直喚著您的名字……求您快去看看吧!」
靳持未有反應,似乎也不打算回應。
可我卻清晰地感覺到他握著我的那隻手僵了僵。
那近侍又催了一句。
他終於松開我的手,語氣刻意壓著急促:「阿凝,你先回去……我,
我去去就回。」
隨即轉頭對著車外,帶著十足十的嫌惡:
「催什麼!告訴他,若真就這麼S了,本官定在靈前狠狠參他一本怠職之罪!」
話剛說完,他已掀開車簾,躍下馬車。
頭也不回地朝著蘇府的方向快步離去。
【這口是心非的勁兒,嗑S我了!】
【靳哥哥要是知道這「舊疾」指的是每個月都來的月事,要是知道「嘔血」是指……哈哈哈,好甜!】
我安靜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忍不住笑了。
我和他,本來不是這樣的。
那年在塞外相知相愛,他一身傲骨竟肯折腰。
跪著求我和他回大周。
許我一世安穩。
大婚當日,更是給足了我體面。
生怕我日後被人輕慢。
那時賓客滿堂,我卻隻記住了他半摟半扶著的那個喝得爛醉的同僚。
我以為他們是感情頂好的兄弟。
誰知沒多久這位同僚竟成了他在朝堂上寸步不讓的S對頭。
兩人每月在金鑾殿上唇槍舌劍,鬥得你S我活。
他每日下朝回來,都會咬牙切齒地同我抱怨蘇衍今日又如何刁難、如何可恨。
那時我玩笑說:「這位蘇大人若為女子,怕是傾國禍水,才讓夫君你這般掛心。」
他隻是笑著搖頭,「蘇衍性子倔強孤拐,是男子便已這般難纏,若為女子,還不知要怎樣。」
如今想來,那笑裡究竟藏了多少欲蓋彌彰的心虛?
婚後我們亦恩愛有加,並非沒有同房。
不到半年,我就懷上了身孕。
那日消息剛傳出去,蘇衍卻在朝堂上發了瘋般攻訐靳持。
下朝後,竟直接衝到後院,推搡間害我失了那個孩子。
靳持抱著虛弱不堪的我,卻替蘇衍辯解。
說那絕非他本意。
「他近日心中鬱結難受,多喝了幾杯,失了分寸,並非真的針對你。」
「雖是政敵,但我了解他,還不至於用如此下作手段報復家眷。」
「我們還年輕,孩子以後還會有的,這次的事,就看在我的面子上,算了吧……」
他輕描淡寫,將我喪子之痛歸於一場意外。
後來,我才從旁人的零星碎語和打趣中得知,原來他與蘇衍曾拜於同一位老師門下。
是同窗摯友,形影不離……
兩個「男人」,
竟曾互許過十年內彼此都未能娶得心儀之人,便一起辭官歸隱,相伴此生的約定。
……
婚姻這場豪賭,我原是願賭服輸的。
可我不能接受彈幕所說,我付出一切,都是他們這段驚世駭俗感情裡的工具人……
若他真的為蘇衍守身如玉至今。
那三年與我纏綿的是誰?
那兩個孩子的父親,又是誰?
心口那片冰涼驟然成冰。
我閉上眼,對車夫淡淡吩咐:
「去督察府。」
5
回到府上時,天色已晚。
還未踏入院門,便聽見裡面傳來一陣熟悉的爭執聲。
我輕輕推開虛掩的廳門。
蘇衍竟在這裡。
他隻著一身素色常服,臉色有些蒼白,斜倚在軟榻上。
靳持正坐在榻邊,手裡端著一碗紅糖水,眉頭緊鎖。
「……逞能!明知自己受不得寒,昨日在牢裡那般陰冷之地待那麼久作甚!」
「如今病了,知道難受了?」
他一手端著藥碗,另一隻手甚至自然地伸到蘇衍背後。
輕輕將他扶起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