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林濤看到錢，眼睛都亮了。他松開我爸，一把搶過布包。
我爸癱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小濤，你不能拿走啊……這是我們最後的錢了……」我媽哭著拉住他的衣服。
「滾開！」
林濤嫌惡地甩開她，就像甩開一塊粘在身上的狗皮膏藥。
他拿著錢，看都沒再看地上的父母一眼，轉身就衝出了家門。
屋子裡，隻剩下我媽撕心裂肺的哭聲，和我爸絕望的咳嗽聲。
鄰居們聽到動靜，報了警，也叫了救護車。
但林濤已經跑了。
表姑在電話裡說，我爸因為驚嚇和刺激，
中風了，現在半身不遂，話也說不清楚。
我媽受了傷，加上急火攻心，也病倒了，整天以淚洗面。
家裡所有的錢都被林濤卷走了，現在連住院費都交不起了。
「盼楠，三表姑知道，你爸媽以前對你不好，你心裡有怨氣。」
表姑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懇求。
「但他們畢竟是你的親生父母，現在他們這個樣子，實在是太可憐了。你就……你就當可憐可憐他們，回來看看吧。」
我握著手機，久久沒有說話。
我的心裡很亂。
我恨他們嗎？
恨。
他們的偏心，他們的冷漠，毀了我的童年，也差點毀了我的一生。
但我可憐他們嗎？
也有一點。
他們終究是老人了。
被自己最疼愛的兒子傷成這樣，晚景悽涼。
我閉上眼睛，腦海裡閃過很多畫面。
有我小時候被林濤推下樓梯，他們卻罵骨折了的我的場景。
有我媽指著我的鼻子，罵我「心思深」、「假惺惺」的場景。
也有我爸為了林濤，逼我放棄拆遷款的場景。
最後，畫面定格在了他們躺在病床上，無助又絕望的樣子。
我嘆了口氣。
罷了。
就當是，為我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去，畫上一個句號吧。
「三表姑，我知道了。」
「我明天就回去。」
9
我買了最早一班的飛機，回到了那個我發誓再也不想踏足的城市。
走出機場，看著灰蒙蒙的天空，我的心情和這天氣一樣沉重。
我直接打車去了醫院。
在病房門口，我看到了三表姑。
她一見我，就拉住我的手，眼圈紅了。
「盼楠，你可算回來了。」
我跟著她走進病房。
病房裡彌漫著一股消毒水和藥味混合在一起的難聞氣味。
靠窗的病床上，躺著一個形容枯槁的老人。如果不是表姑指認，我幾乎認不出那是我爸。
他偏著頭，嘴巴歪向一邊，眼神呆滯，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
另一張床上，坐著我媽。
她頭發白了大半，臉上布滿了皺紋，整個人瘦得脫了相。
她的額頭上貼著一塊紗布，手臂上還有青紫的痕跡。
看到我，她的身體猛地一震，渾濁的眼睛裡，瞬間湧出了淚水。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隻是一個勁兒地哭。
我站在病房中央，看著眼前這幅悽慘的景象，心裡五味雜陳。
沒有想象中的快意，也沒有預想中的心軟。
隻覺得，一切都像一場荒誕的鬧劇。
而我，是一個被臨時叫回來收拾殘局的觀眾。
「盼楠，你別怪你媽。」
表姑在我身邊小聲說：「她這幾天，嘴裡念叨的都是你的名字。她說，她對不起你。」
對不起？
我沒有說話，走到繳費處，用我自己的積蓄，把拖欠的醫藥費都補上了。
然後，我給他們請了護工，又去買了些生活用品和換洗衣物。
我做著這一切，就像在完成一個程序化的任務，冷靜而麻木。
我媽一直用一種復雜的眼神看著我。
她看著我忙前忙後，看著我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當當，
嘴唇哆嗦了好幾次，終於，她沙啞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盼楠……」
我停下手中的動作，看著她。
「媽……錯了……」
她伸出手想拉我。
「媽真的錯了……」
她的眼淚不停地往下掉。
「你打我吧，罵我吧……隻要你肯原諒媽……」
我看著她那張蒼老而憔悴的臉。
心裡有了一絲波瀾。
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
原諒？
太遲了。
我心裡的那道傷口，早就結了疤。
雖然不疼了，
但疤痕永遠都在。
我輕輕地抽回了手。
「您好好休息吧。」
我淡淡地說：「需要什麼，就跟護工說。」
我的疏離，讓她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幹二淨。
她怔怔地看著我，眼裡的光一點點地暗了下去。
我知道，我親手掐滅了她最後一絲希望。
但我別無選擇。
我不能再讓自己回到那個泥潭裡了。
晚上，我留在醫院陪床。
表姑年紀大了，我讓她先回去了。
夜深人靜，病房裡隻剩下儀器發出的滴滴聲，和我爸沉重的呼吸聲。
我媽沒有睡，她睜著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天花板。
我知道，她也在想林濤。
那個她愛了一輩子，也毀了她一輩子的兒子。
警察那邊傳來消息，
林濤拿著錢跑了，現在正在全國通緝他。
他的人生，已經走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路。
而這一切，又是誰造成的呢？
是我爸媽毫無底線的溺愛，也是他自己永不滿足的貪婪。
第二天，我正在給護工交代注意事項，病房門突然被推開了。
幾名穿著制服的警察走了進來。
「請問，哪位是林盼楠女士？」為首的警察問。
我站了出來：「我是。」
「我們是市刑警隊的。」
警察的表情很嚴肅。
「關於你弟弟林濤的案子，有了新進展。我們剛剛得到消息，他在外地搶劫時，失手S了人。」
我腦子裡「轟」的一聲，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
S了人？
我猛地回頭，看向病床上的我媽。
她也聽到了。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
然後，兩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媽！」
我衝了過去。
病房裡瞬間亂成一團。
10
我媽被緊急送進了搶救室。
我站在搶救室門口，看著那盞亮起的紅燈，腦子裡一片空白。
搶劫、S人……
我怎麼也無法把這些詞和那個雖然混蛋但至少還算是我弟弟的人聯系在一起。
他怎麼會走到這一步？
幾個小時後，醫生從搶救室裡走了出來，摘下口罩，疲憊地對我說。
「病人搶救過來了，但是情況很不好。她受到的刺激太大，大腦受到了不可逆的損傷，以後……可能就一直是植物人狀態了。
」
植物人。
我扶著牆，才勉強站穩。
這意味著，我媽的後半生都將在床上度過。
沒有意識，沒有思想，像一株隻能呼吸的植物。
這對我、對她,或許都是一種解脫。
但對這個家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
我爸半身不遂,我媽成了植物人。
這個家徹底散了。
我處理了後續的所有事情。
給我爸媽找了一家條件好一點的療養院,一次付了三年的費用。
又委託了律師處理林濤的案子。
最後，我把那套承載了我們一家人所有恩怨情仇的老房子掛牌出售了。
賣房子的錢用來支付爸媽未來的療養費用。
做完這一切，我感覺自己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離開這座城市的前一天,
我去拘留所，見了林濤一面。
他穿著囚服，戴著手銬，整個人憔悴不堪。
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他看到我，情緒激動地撲了過來。
「姐！姐你救救我！我不想S！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他拍打著玻璃，歇斯底裡地哭喊。
我看著他,心裡沒有一絲波瀾。
「媽成了植物人,爸中風了。」
我平靜地告訴他。
他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呆呆地看著我，臉上滿是不敢置信。
「都是你害的。」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不……不是我……」
他開始發抖,語無倫次。
「是你們！是你們逼我的！
如果你們早點把錢給我，就不會有這些事了！都是你們的錯！」
直到現在，他還在把責任推給別人。
我忽然覺得很可悲。
我站起身,不想再跟他說一句話。
「姐！你別走！你救救我！我們是親姐弟啊！」
他在我身後絕望地大喊。
我沒有回頭。
我們的姐弟情分,早在他一次次把我當成提款機的時候,就已經耗盡了。
他會有法律的制裁。
而我,也要開始我自己的新生。
我回到了那個海邊小城。
陳默和他的太太來車站接我，什麼都沒問，隻是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
回到我那個種滿鮮花的小院，看著熟悉的一切,我終於有了⼀種回家的感覺。
我的⽣活⼜回到了正軌。
白天在書店看看書,招待客⼈。
晚上開直播,教畫畫。
空闲的時候就去海邊⾛走,或者在院子裡侍弄我的花草。
我爸那邊,我每個⽉會按時給他打⼀筆⽣活費,⾜夠他在療養院過得很好。
我會偶爾給他打個電話,問問他的情況。
我們的通話很簡短,他說話不方便，總是「嗯嗯啊啊」的。
但我知道他聽得懂。
我們之間沒有了親情的熱絡，隻剩下⼀種幹淨的、程式化的責任。
這樣就夠了。
⼀年後，林濤的判決下來了。
S刑。
消息是律師告訴我的。
我聽完，隻是平靜地「哦」了⼀聲。
那天晚上,我⼀個⼈去海邊坐了很久。
海風拂過我的長發,
我望著遠處海天相接的墨色,⼼裡空蕩蕩的。
沒有為那個生命的消逝而難過，更沒有大仇得報的狂喜。
隻是覺得，⼀個家庭，就這麼毀了。
而這一切，本都可以避免。
我站起⾝,拍掉⾝上的沙⼦，轉⾝往回⾛。
遠處,小城的萬家燈⽕次第亮起，匯成⼀⽚溫暖璀璨的星河。
我知道，我的家就在那⽚燈火深處。
那是我親手為自己點亮的。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