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姨娘，你快解釋解釋啊！」
京中誰不知，孟家嫡女被趕去鄉下，庶女在府中養得矜貴。
一番說辭反而像是火上澆油，更覺得秦姨娘是個兩面三刀的小人。
李夫人冷哼道：
「解釋？還有什麼好解釋的？這種背後詆毀同儕的人，我們可不敢再結交！」
說完便帶著其他夫人轉身就走。
秦姨娘不敢在父親面前顯露聲色，在房裡哭得眼睛像核桃一樣。
我乖順地去請安：
「姨娘放寬心，待我成親那日，定能替你掙回顏面。」
11
賭場內烏煙瘴氣。
楊財神滿臉油光，手裡攥著骰子：
「孟小姐稍等。隻要贏一把……贏一把咱們就成親！
」
我乖巧地候在一旁。
一等再等。
給了五十兩又五十兩。
到了晚上，我兩手一攤，狀若無意地提起：
「聽聞我舅舅也好此道，常說小賭怡情……他出手倒是闊綽。」
楊財神眼睛一亮。
我將秦姨娘弟弟的地址交給他：
「麻煩公子，陪他玩玩，務必盡興。」
12
正值孟府宴客，廳內觥籌交錯。
秦姨娘陪著父親應酬，姿態嫻雅。
前院突然一陣喧哗，幾個面色不善的彪形大漢徑直闖入，為首者手持借據：
「孟夫人！你弟弟秦大寶又欠下千金賭債，人已跑得沒影！這白紙黑字你可認？今日若再不見銀子，休怪我們不顧情面，告上官府！
」
賓客面面相覷。
秦姨娘臉色唰地白了，強自鎮定：
「胡……胡說什麼！我弟弟的錢早就了清，與孟府何幹！」
另一債主冷笑：
「那一筆還完，還有下一筆。你孟府家大業大，也不差這點。其他人的你都幫忙還清，就拖欠哥幾個的，是看不起我們？」
男人啐了口痰，將椅子踢翻。
父親臉色瞬間鐵青，猛地看向秦姨娘：
「好啊，先前得罪滿城貴眷，如今還要搬空孟府！我真是作孽啊！」
「老爺……」
「夠了！」
父親怒喝一聲，額角青筋暴起。
他慣來看重臉面，如今卻在賓客面前被債主堵門，揭發夫人挪用家財填補娘家無底洞，
簡直是奇恥大辱！
他SS盯著渾身發抖的秦姨娘，眼中盡是怒火：
「秦氏！你太令我失望了！從今日起，府中中饋之事，你不必再管！」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轉向我：
「九韫，這個家，以後由你來當。」
秦姨娘腿一軟，癱倒在地，面無人色。
滿堂賓客寂然無聲，看著這孟府內宅變了天。
13
午後，我正在廊下翻閱賬本，忽聞西廂房傳來斥罵聲。
循聲望去，隻見秦姨娘坐在院中，面罩寒霜。
王嬤嬤與其女王婷婷跪在她面前。
孟萱萱手持一卷《女誡》，驚惶地站在一旁。
「下作東西！也不瞧瞧自己是個什麼身份，竟敢痴心妄想來攀附小姐的學問！」
秦姨娘指尖幾乎戳到婷婷額上，
聲音尖厲刺耳。
「萱萱心善，允你在旁伺候筆墨，你倒敢偷學起來？這等小雜貨，有爹生沒爹養，隻配給我的寶貝女兒提鞋！再讓我瞧見你不安分，仔細你的皮！」
劉嬤嬤臉色慘白，攥著女兒顫抖的手，連連磕頭告罪。
王婷婷更是嚇得魂不附體，眼淚在眶中打轉，卻不敢落下。
秦姨娘連日來心氣不順，這孩子不巧觸到霉頭。
「姨娘何必動氣。不過小女兒家求個通文達理，並非什麼過錯。」
秦姨娘冷哼一聲，剜了我一眼，到底沒再繼續發作，拉著孟萱萱拂袖而去。
我俯身，扶了王嬤嬤一把，溫聲道：
「這孩子瞧著是個伶俐的。若嬤嬤信得過我，便讓婷婷去吳先生那兒上學吧，一應學雜用度，我來承擔。」
劉嬤嬤愕然抬頭：
「大小姐……這，
這如何使得……」
「無妨。」
我淺淺一笑，語氣篤定，
「婷婷既入學堂，便不再是奴婢。我還會親自教導，待她學有所成，可留在學堂任女師，授業解惑，總好過終身為人奴婢，看人臉色。」
我命人取來新制的點心和幾件幹淨衣裳。
小姑娘怯生生接過，眼裡終於有了點光亮。
劉嬤嬤看著女兒，又看看我，嘴唇翕動，最終屈身告退。
是夜，萬籟俱寂。
房門輕輕叩響。
劉嬤嬤閃身進來，手中緊攥著一個泛黃褪色的粗布小包。
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將布包高舉過頭，老淚縱橫：
「大小姐……老奴，老奴對不住您，對不住先夫人啊！」
「這是……當年秦姨娘命老奴處理掉的，
先夫人湯藥裡的殘渣……老奴當時鬼迷心竅，留了一手……」
送走王嬤嬤，我握著布包。
燭芯在眼中噼裡啪啦作響。
14
秦姨娘派王嬤嬤繼續監視我，她站在房門口一臉為難。
我請她進來，耳語了幾句。
秦姨娘果然按捺不住，不出兩日便撺掇著幾位族老與父親，聲勢浩大地「突襲」了毓秀學堂。
彼時，我正與先生和管事們在涼亭內商議事務。
秦姨娘擺出痛心疾首的模樣：
「九韫！你……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怎能與外男在此私相授受！這成何體統！」
「老爺，叔伯們息怒，九韫年紀小，不懂事，許是被人蒙蔽了……」
父親臉色陰沉，
幾位族老亦是搖頭嘆息。
「父親，諸位叔公。」
「我們正在商議學堂授課與添置學具之事，並非私會。」
「巧言令色！」
一位族老拄著拐杖，語氣嚴厲：
「你一閨中小女懂什麼，別人的學堂，你胡亂攀扯，不僅壞了清譽，還謊話連篇。來人，帶走，施家法！」
「何事如此喧哗？」
一道清越的聲音自門口傳來：
眾人回頭，隻見鍾怿一襲官服，步履從容而來，身後跟著兩名衙役，恭敬地抬著一方覆著紅綢的匾額。
他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後落在我身上，朗聲道：
「孟堂長，家父聞得毓秀學堂不僅教化女子，更兼收留城中流浪孤童，授以學識，善舉可風，特親筆題寫匾額一方，命我送來，以資鼓勵。」
「堂長？
」
族老與父親俱是一怔，面露驚疑。
紅綢應聲落下，露出四個大字——
「毓秀學堂」。
「多謝知府大人厚愛，多謝鍾公子親臨。」
我這才向眾人微微一禮，語氣平和：
「不敢隱瞞父親與諸位長輩，九韫確為此間學堂的創辦人。與諸位先生、管事在此，皆為處理學堂公務，一切皆有章程紀要可查。收留無依孩童，授其技藝，盼其能自立於世，亦是秉承先母遺志，略盡綿力。」
方才還厲聲斥責的族老們，此刻臉上火辣辣。
父親的臉色由陰轉晴，看著知府親題的匾額，又看看我。
「為父……自然支持。好生經營，莫負眾望。」
「孟小姐心懷善念，格局宏大，
實乃我孟氏之幸啊！」
一片贊譽聲。
秦姨娘立在人群之後，臉色僵住，指尖暗暗掐緊了帕子。
15
經此一事，毓秀學堂聲名更盛。
我聽聞有外邦使臣即將拜訪陛下，而朝中譯官身患重疾，難以下榻。
我知道，機會來了。
特意請鍾怿到醉仙樓一敘。
提前到了片刻，索性將菜式準備好：
「勞煩掌櫃，配一套精致的兩人餐食，不要香菜。」
「對了，定勝糕不能少！」
掌櫃面露難色：
「孟堂長，這定勝糕工序復雜，需得提前一日預訂……」
「哦……無妨。」
抬眼見鍾怿疾步趕來。
心間驀地一暖。
「找我何事？」
我替他斟了茶，眉眼彎彎：
「多謝鍾公子對學堂的照拂。」
他輕哼一聲：
「公事公辦而已。」
「哦？」
我湊近一些，看著他微微泛紅的耳根，壓低聲音調笑：
「定勝糕，也是公事公辦？」
鍾怿身體一僵，驀地別開臉：
「你……休得胡言！到底何事？」
見好就收，我正色道：
「我想請你，向陛下引薦，由我毓秀學堂，負責此次接待外邦使臣的翻譯事宜。」
鍾怿眼中閃過震驚：
「你？你可知此事關系重大，若有差池……」
「我自然知道。」
我自信地看著他：
「我既開口，
便有十足把握。鍾怿，這是我最好的機會……」
他嘆了口氣，終是點了點頭：
「好，我再信你一次。」
16
天光未亮，秦姨娘端著一盞茶走進我房裡。
「韫兒近日為陛下交代的差事辛苦籌備，人都消瘦了。」
她語氣溫柔。
「再忙也不能誤了 3 天後的婚事。你中意的郎君究竟是誰？也好讓姨娘安心。你無論做再多，終其一生，也不過是求個好歸宿。」
我心底冷笑。
女子嫁人就能一生無虞？
我的母親，明媒正娶的孟府正妻，溫柔賢淑了一輩子，最後含恨而終。
秦姨娘機關算盡爬上高位，如今看似風光，又何嘗不是日日揣度父親心意，汲汲營營。
女子的一生，
為何要系在婚姻、系在男子的恩寵之上？
「姨娘放心，一切都已準備妥當。大婚吉時，新郎自會現身。」
「橫豎，都是您精挑細選出來的人，您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呢？」
她狐疑地打量著我，但想到我相看的眾多「人才」，除了絕不可能娶我的鍾怿，任誰都成不了氣候。
松了口氣，臉上重新堆起假笑，將茶杯遞給我。
「既如此，那姨娘就等著喝你的喜酒了。」
我輕輕推開。
「這茶。」
「我不能喝。」
她眼底掠過一絲慌亂。
「姨娘忘了。」
我注視著她繃緊的臉。
「我茉莉花過敏。」
她神色一松：
「是姨娘疏忽了！快，給大小姐換鐵觀音來！
」
新茶奉上。
我在她緊追的注視下，端起茶盞，一飲而盡。
她終於松了口氣，嘴角不自覺漾開。
我放下茶盞，起身整理衣襟。
「時辰不早，我該進宮了。」
17
接待午宴上，珍馐滿案，絲竹悠揚。
使臣帶著幾名隨從，已經就座。
我欲起身，進行口譯準備。
突然冷汗涔涔，腹中一陣絞痛。
鍾怿傾身過來，神色焦灼：
「可是身體不適？」
我捂著腹部，向身後使了個眼色。
婷婷立即上前，行至陛下身旁，流暢地進行翻譯。
她從容不迫，不僅翻譯得天衣無縫，更對兩方不同的風俗習慣應對得體，引得連連點頭稱贊。
使臣盡興而歸。
陛下龍顏大悅：
「好！譯得好！想不到我朝還有如此出色的女譯官！」
我強忍著不適，緩緩起身，恭敬回話：
「回陛下，此乃毓秀學堂的學生王婷婷。書院不僅教授聖賢書，亦開設外邦語言雜學，願為陛下分憂，為朝廷育才。」
「好一個毓秀學堂！先前便聽聞孟堂長辦學有道，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當記一功！朕許你一個願望，但說無妨。」
我穩穩下拜，聲音響徹殿宇：
「民女，求陛下主持公道——嚴查家母十年前被害真相！」
18
一月之約已到。
孟府張燈結彩，賓客盈門。
秦姨娘一身正紅錦緞，言笑晏晏。
正做著將我嫁作人婦，她重掌大權的美夢。
司儀高喊：
「吉時已到，有請新郎——」
「且慢！」
我抬手扯下大紅蓋頭，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我緩步走至秦姨娘面前，從丫鬟手中接過一盞早已備好的茶，雙手奉上。
「九韫能有今日，全靠姨娘悉心為我籌謀。此茶，聊表謝意。」
秦姨娘志得意滿，笑著接過，口中說著「韫兒真是懂事」，便拂袖欲飲。
茶盞剛觸及唇邊，聞到特殊的味道，她臉色驟變，猛地將茶盞摔碎！
「這茶……這茶有毒！」
她失聲尖叫，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滿堂哗然！
我靜靜地看著她，明知故問：
「姨娘怎知……這茶有毒？
」
她渾身僵住，臉色慘白如紙。
「因為十年前，你就是用同樣的毒，害S了我母親。」
「你……你血口噴人！」
她指尖發抖，強作鎮定。
「你要證據？」
我取出泛黃布包，遞給在場的一位白須老者。
「這位是宮廷御醫，陳太醫，煩請您當場一驗，這藥渣中，除了治療風寒的藥材，是否還有其他藥物？」
陳太醫上前，仔細辨認，片刻後，神色凝重地點頭：
「的確多了一味「馬錢子」，此物與一味尋常藥材外形極似，但性寒有毒，久服則心肺衰竭，症狀與風寒惡化別無二致！」
「還有——」
我又掏出幾封陳舊的信件，指向孟萱萱：
「她，
是你婚前苟合所生的私生女。你為登堂入室，不惜毒S正妻！」
「你胡說！！」
秦姨娘厲聲尖叫，目眦欲裂。
此時王嬤嬤上前，涕泗橫流，將秦柔如何嫉妒我母親,如何暗中下毒，如何侵佔家產等細節，一一詳實道來。
人證物證俱在，鐵證如山！
父親氣得直拍胸口。
孟萱萱如遭雷擊,難以置信地看著秦姨娘,又看看我,淚水洶湧而出。
她一直以為母親隻是手段厲害些，卻不想雙手已沾滿鮮血。
「不……這不是真的……」
她踉跄後退,聲音破碎。
鍾知府帶著官兵趕到：
「毒S正妻，幹擾國事,罪無可赦！」
「心如蛇蠍，
其心可誅！來人，拿下！」
秦姨娘見大勢已去,歇斯底裡地狂笑起來：
「是！是我做的！那又怎麼樣！她憑什麼？憑什麼家世好,容貌好，什麼都好！我不過是想讓我和我的女兒成為『人上人』，我錯了嗎？！我錯了嗎？！」
她目光鎖定在我身上。
「都怪你！是你害了我！」
趁眾人被她的瘋狂震懾時,她竟拔出一把離她最近的佩刀朝我直撲過來！
「孟九韫！你去S吧！！」
一切發生得太快，刀光刺眼！
我下意識地想後退，卻見一道月白身影迅疾地擋在我面前！
鮮血瞬間染紅了錦袍，鍾怿將我護得嚴嚴實實。
秦姨娘握著滴血的刀,看著跪倒的鍾怿,瘋癲大笑。
官兵們一擁而上，迅速將她制住。
19
塵埃落定。
御賜「天下第一學堂」的金匾高懸門楣。
星星之火,終成燎原。
女⼦辦學、求學之風在全國各地蔚然成⻛。
我拿回了屬於⺟親的全部家產,⽤於更多慈善事業中。
暮⾊四合,清⻛拂面。
鍾怿與我並肩立於書院閣樓,望著樓下濟濟學子。
「當年之事……」
我輕聲開口。
「不必解釋。」
他打斷我,⽬光溫和。
「我從未懷疑你會丟下我。」
「我氣的是，等我從昏迷中醒來，你已經走了。十年，杳無⾳信。我寧願你當面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不是⼀⾛了之，讓我在所有人的指責中,連為你辯駁都找不到理由。」
「⽆論重來多少次，我都會義⽆反顧地守護你。」
四⽬相對，盡釋前嫌。
「接下來,有何打算？」
「編寫教材，讓毓秀之花,開遍四海。」
我目光瑩瑩：
「我要讓天下女子皆知,⼈生不止嫁娶⼀條路。她們該有選擇，也該有出路。」
鍾怿頷首，笑意溫潤：
「你在學堂育⼈,我在朝堂做事。我們殊途同歸，皆為此世清明,百姓安康。」
「好。」
我伸出⼿,眼光清亮：
「那便——各自努力，頂峰相⻅。」
他笑著伸手與我輕輕⼀擊。
暮⾊深處,鍾聲悠遠。
點燃的⽕種，已落進萬千⼼田。
生生不息，永不湮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