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所以以後被偷了隻能忍？忍不住反擊還得背處分？這校規是保護小偷的吧？」
「說句政治不正確的：幹得漂亮！這種『我弱我有理』的巨嬰，就得讓社會毒打，可惜學校搶先把她保護起來了。」
「隻有我好奇『金汁』的具體配方和攪拌手法嗎？（狗頭保命）」
「校友路過。實名證明，那幾天宿舍區外賣失竊率直降為零，題主堪稱我院區治安貢獻第一人。」
「學校應該給題主發『校園防盜傑出貢獻獎』，而不是警告。」
熱度越來越高，甚至有幾個粉絲不少的法制類、教育類博主也轉載評論，討論起「學生權益受侵時的合理防衛界限」以及「校方管理中的和稀泥思維」等問題。
8.
事情鬧大了。
發帖一周後的下午，我又被輔導員叫到了辦公室。
這次，系主任也在，臉上帶著點尷尬的笑容。
「周玲同學啊，你那個文章……我們看到了。」系主任咳嗽一聲，「寫得……很詳細。網絡上的討論呢，我們也關注了。學校之前給你的處分，是從維護校園穩定大局出發，可能有些考慮不周的地方……」
輔導員在旁邊接口，語氣柔和了許多：「經過系裡討論，並報請學校同意，考慮到你在此事中前期確實是受害方，你的那個『嚴重警告』處分，決定予以撤銷。當然，對方同學的警告處分也一並撤銷。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你看怎麼樣？」
我點點頭，很平靜：「謝謝老師。我接受。
」
撤銷處分，與其說是他們認識到了「不公」，不如說是輿論壓力下的妥協。但這結果對我來說，夠了。
處分撤銷的通知貼出來那天，沒掀起什麼水花。大家似乎都對這種「撥亂反正」感到疲憊，甚至有點諷刺。
倒是我那篇某乎文章下的評論區，依然熱鬧非凡，每天都有新留言，分享著各自校園裡類似的和稀泥事件，把我那當成了某種情緒宣泄口。
我關了通知，沒再回應。這件事對我來說，已經翻篇了。
9.
直到半個月後的一個周末下午，我接到一個陌生電話。
對方自稱是學校後勤集團負責學生社區管理的老師，語氣客氣得讓我有點不適應。
「周玲同學你好，關於你之前反映的外賣失竊問題，以及由此引發的一系列狀況，學校領導非常重視。
我們後勤集團聯合保衛處、學生會權益部，開了幾次協調會，想切實改善一下咱們宿舍區的外賣存放和收取環境。」
我握著電話，有點懵：「老師，您的意思是？」
「我們計劃在所有宿舍樓下的外賣集中存放點，加裝一批帶監控的智能外賣櫃，掃碼取件，封閉管理，從根本上杜絕誤拿和失竊。另外，還會增派保安巡邏頻次。想邀請你作為學生代表，參與一下選址和方案的意見徵集，畢竟你……呃，對這個問題有比較切身的體會和關注。」
我差點沒忍住笑出來。切身的體會？關注？這措辭可真委婉。
「老師，我隻是個普通學生，可能……」
「先別推辭，周玲同學。」對方語氣誠懇，「你的那篇文章，我們也看了。學校管理上確實存在可以改進的地方。
同學們有意見、有智慧，願意推動改變，這是好事。我們歡迎這樣的同學參與共建。當然，這完全是自願的。」
話說到這份上，我答應了。
第一次協調會是在後勤的會議室開的。到場的有後勤老師、保衛處幹事、學生會權益部的同學，還有我，以及另外兩個之前也在論壇吐槽過外賣被偷的同學。
討論意外地高效務實。我提到了外賣架放在視覺S角、高峰期混亂、有些外賣單信息容易被遮擋等問題。另外兩個同學補充了晚歸同學外賣存放的困難。後勤的老師認真記著筆記，保衛處的人則對監控覆蓋角度提出了專業建議。
方案很快敲定：首批在失竊高發的幾棟宿舍樓試點，安裝智能櫃，費用由學校專項經費支出；同步升級現有區域的照明和監控；制作醒目的提示標語；建立線上失竊快速報備通道。
散會時，
那位後勤老師特意走到我面前，笑了笑：「周玲同學，謝謝你。有時候，推動改變需要一點……嗯，不一樣的契機和聲音。」
我大概明白他指的是什麼，也笑了：「希望智能櫃好用。」
「肯定比『金汁』防偷效果好，也環保。」他開了個玩笑，隨即正色道，「對了，之前那個同學，經管系的，已經申請了心理緩考，暫時休學回家調整了。學校也安排了後續的支持。這件事，就讓它過去吧。」
我點點頭。各人有各人的路，我沒什麼可說的。
智能外賣櫃的安裝速度比想象中快。我們樓是第一批試點。
灰色的櫃體，明亮的操作屏，掃碼或者輸入取件碼就能打開對應的格口。櫃子頂部裝著攝像頭，閃著小小的紅光。
投入使用第一天，我特意點了杯奶茶。收到取件碼短信，
下樓，掃碼，「咔噠」一聲，櫃門彈開，奶茶完好地放在裡面，還是溫的。
那一刻，感覺有點奇妙。
旁邊一個女生也在取外賣，順口跟我說：「這下好了，再也不用提前十分鍾盯手機，生怕下來晚了被偷。」
「是啊。」我吸了一口奶茶，甜度剛好。
10.
沒過多久，校園論壇裡出現了新的熱帖，標題是《感謝不知名勇士，智能外賣櫃真香！》，帖子裡沒提我名字，但下面跟帖的很多人都在玩「金汁戰神」的梗，氣氛歡樂。
我的某乎賬號後臺，收到了幾條長長的私信。有同校學生道謝的，也有外校學生講述類似遭遇尋求建議的。
我挑了幾條回復，核心意思就一個：維護權益要有理有據有節，首選正常渠道，非常手段是不得已，且要注意尺度，保護好自己。
學期末的時候，
我意外地收到一個信封，落款是學校學生會和後勤集團。
裡面是一張印制樸素的「校園建設貢獻獎」證書，還有一張兩百元的購書卡。證書上的頒獎詞寫著：「表彰周玲同學在推動校園生活設施改善中展現的積極關注與建設性意見。」
室友們圍著證書嘖嘖稱奇。
「可以啊玲子，這算因禍得福？」
「這獎可比『嚴重警告』好聽多了！」
我拿著證書看了看，收進了抽屜。這張紙本身意義不大，但它代表的東西，比我想象中要好那麼一點。
至少說明，有時候，你發出的聲音，確實可能讓某些齒輪開始轉動，哪怕起初隻是因為你往裡面扔了點有味道的「沙子」。
11.
智能外賣櫃正式運營一個月後，我在圖書館趕期末論文時，收到了輔導員發來的微信。
是一張截圖。
學校後勤集團的公眾號推文，標題是《智能外賣櫃全覆蓋：小舉措提升大幸福》。
文章裡列了一堆數據：試點期間外賣誤取率下降 99%，學生滿意度調研提升 40%，還配了幾張笑容燦爛的同學在櫃前取餐的照片。
輔導員隻附了一句話：「周玲同學，這事你做得好。」
我回了個表情包，關掉手機，繼續查文獻。
論文寫到頭昏腦脹，我起身去接水，在走廊碰見了隔壁班的學委。
她衝我眨眨眼，壓低聲音：「哎，那個『金汁戰神』，是不是你？」
我一口水差點嗆到。
她笑嘻嘻地拍拍我：「別緊張，我猜的。不過你放心，咱們這層樓都達成共識了——不傳謠，隻玩梗。」
回到座位，
打開沉寂許久的宿舍群，發現小雯轉發了一個 B 站視頻鏈接。
鬼畜區 UP 主的新作，標題叫《當代大學生防偷外賣兵法合集》，我的事跡被濃縮成三十秒快剪，打了厚碼，配了激昂的琵琶曲。
彈幕飄過一片「正道的光」「戰術性投翔」「建議申遺」。
評論區置頂是 UP 主的話：「素材來自網絡，創意屬於某位不願透露姓名的勇士。僅娛樂，勿模仿。支持外賣櫃，從你我做起。」
我笑了笑，點了贊。
原來這件事，真的以一種奇怪的方式，成為了校園記憶的一部分。
12.
期末考試結束那天，宿舍四人出去約飯。火鍋熱氣氤氲，小雯突然舉杯：「來，敬我們玲姐——憑一己之力，讓全校外賣賊聞風喪膽，並推動了學校基礎設施現代化進程！
」
大家哄笑，碰杯。
另一個室友咂咂嘴：「說真的，我現在都有點懷念那段『戰火紛飛』的日子了，多刺激啊。現在拿了外賣就走，反而少了點江湖氣息。」
「得了吧你，」小雯翻白眼，「你是忘了自己丟了兩份麻辣香鍋後哭爹喊娘的時候了？」
飯桌上笑成一團。
結賬時，老板看著我們學生證，忽然抬頭：「你們是 XX 大學三號樓的吧？」
我們一愣。
老板笑呵呵地說：「我兒子也在你們學校，之前老聽他說外賣被偷。就上個月，突然說有櫃子了，安全了。這挺好。」
走出飯店，夏夜的風吹過來，帶著路邊攤烤串的煙火氣。
小雯挽著我的胳膊，忽然輕聲說：「其實我覺得，學校後來願意裝櫃子，可能不光是因為輿論或者你那篇文章。
」
我看向她。
「你想啊，」她踢著路上的小石子，「這事鬧這麼大，全學校都知道外賣容易丟，知道有學生被逼急了能幹出什麼事。學校怕的，可能不是下一個『周玲』，而是下一個『加料外賣』出現在更多人桌上——那才是真正的管理災難。」
「所以，」她總結，「你相當於用一次極限操作，演示了『如果不解決問題，問題會如何升級』。學校那是後怕。」
我愣了下，隨即失笑。
或許吧。
但無論如何，結果是好的。
13.
大二開學後，智能外賣櫃果然推廣到了全校所有宿舍區。偶爾在表白牆還能看到零星吐槽，說櫃子有時打不開、格子不夠大，但再也沒有人哀嚎外賣被偷。
那個經管系的女生，我聽人說她後來辦了休學，
一年後才重新回來，換了專業，人也低調沉默了很多。
後來，我在圖書館門口又碰到了她，她低著頭快步走，差點撞到我。
我們同時停下。
她抬頭看到是我後，臉色瞬間白了，眼神慌亂，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把頭埋得更低，匆匆繞開我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有些倉皇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沒有憤怒，沒有快意,就像看到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走錯了路，摔了一跤,現在正朝著另一個方向離開。
而我,也有我要去的方向。
14.
我的知乎賬號,那篇文章已經積累了上萬贊，每天仍有零星點贊通知。
我點開看了一些私信：「學姐，我們學校也開始裝外賣櫃了！我偷偷覺得有你一點功勞（雖然你可能不知道我們學校在哪）。
謝謝所有較真的人。」
「看完你的經歷,我默默收起了準備好的瀉藥。決定先去保衛處報備三次,留好證據,再考慮文明方案。」
「作為輔導員，想說你做得對，也不全對。但很高興看到結果走向了建設性的一面。管理者和學生之間，需要更多這樣的碰撞與磨合。」
「希望那個女生能重新開始。做錯事應該付出代價，但不該是一輩子。你也一樣，往前走，別被這件事定義。」
最後這條，我讀了很久。
是的，這件事不是我大學時代的全部，甚至不會是我人生中值得銘記的篇章。
它隻是一個普通的年輕人,在權益被侵犯時,做了⼀次不完美的抗爭。
⽽⽐報復更重要的，或許是抗爭之後,我們如何讓環境變得更好一點——哪怕隻是讓下⼀份外賣,
能安全地送到主人手裡。
世界需要較真的⼈。
也需要在較真之後,依然相信可以變好的人。
15.
我後來收到過⼀家律所的私信，詢問是否願意將事件改編成普法案例，我婉拒了。
不是所有故事都需要被反復講述。
十⼀月，學校搞「十佳提案」評選，我抱著試試看的心態,把之前關於外賣櫃的討論整理成一份《關於完善校園物流「最後⼀百⽶」服務的建議》，加了夜間取件照明、快遞與外賣區域分流等內容，交了上去。
沒想到竟被評為三等獎,拿了張獎狀和一筆小獎⾦。
頒獎禮上，負責後勤的副校長握手時特意多握了兩秒，笑著說：「周玲同學，繼續關注校園生活，多提好建議。」
我點點頭。
那⼀刻忽然覺得,
曾經那些憤怒、委屈和絞盡腦汁的報復,都褪色成了很遙遠的背景。
⽽眼前這些實實在在的改變：那些灰色的櫃子、明亮的燈光、同學們不再匆忙慌張的取餐腳步，才是這件事最終沉澱下來的東西。
回宿舍路上，經過三號樓下的外賣區。
新一屆的學弟學妹們正熟練地掃碼開櫃，嘰嘰喳喳討論著待會是去圖書館還是回宿舍追劇。他們大概不會知道,半年前這⾥發⽣過怎樣⼀場荒誕又較真的「戰爭」。
一個男⽣取完外賣,轉⾝時差點撞到我。
「抱歉學姐！」他趕忙說。
我側⾝讓開，⽬光落在他手裡的袋子上——是螺蛳粉。
他注意到我的視線,有點不好意思地笑笑：「這家味道特正。」
我也笑了。
「是啊，
」我說，「趁熱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