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A -A
我拎起手中的長棍,照著他的後腦勺敲下,一字一頓道:「你放屁!什麼左相門生排擠,什麼方墨亭從中作梗,你便中不了舉,真以為自己是什麼文曲星下凡、寶貝金疙瘩了,狗屁一個。」


我一下又一下砸在他身上,頭上。


連同這一年的憤懑與屈辱,盡數宣泄。


昏迷前的最後一刻,陸淮生捂著腦袋上的血,驚懼地大喊:「你怎生如此粗魯?」


「你如今倒是知道我粗魯了?」


我扶著桌子喘著氣,不緊不慢地理好衣襟,輕聲喚侍衛進來:


「將人送去官府,擅闖景侯府,該怎麼治罪便怎麼治,不用講情面。」


那侍衛遲疑片刻,咽了口唾沫,方才抱拳應了聲:「是。」


侍衛離開後,我走出正堂,猝不及防撞到了人,一抬頭,正對上方墨亭似笑非笑的眼。


我忐忑地問:「你方才一直在?」


似乎成婚以來,我從未在他面前,露出如此粗莽的一面。


方墨亭摸摸鼻子,

啞然失笑:「少見夫人如此剽悍,不由得多欣賞了一會兒。」


我噎了一下。


他靜靜看了我半晌,自收攏的袖口,取出一柄匕首遞給我:


「下次用這個。」


「即便我不在身邊,也要保護好自己。」


17


春日。


白石素喜,苔枝綴玉,那是一個極好的豔陽天。


方墨亭與我,行走在上京最熱鬧的街巷裡。


像塵世間最尋常的一對夫妻。


這樣細碎的日常,他都願陪我磋磨。


路過琴館,我無意瞥見那置物架上的琴,隻一眼,便拉著他匆匆離開了。


午後,我在亭中的八仙桌上看話本子。


眼皮撐不住,索性伏倒在桌前小憩。


再睜眼時,那尾熟悉的琴就擺在了我面前。


驚鴻一瞥的物什,就這樣悄然落在了實處。


若是從前,我定是會歡喜得緊。


身後的方墨亭捺著眉,小心翼翼替我系上披風。


我按住他落在我肩頭的手,頓了頓:「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提著燈,

從長長的甬道走過,真的好黑啊。」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亂七八糟的夢。


但方墨亭就在一旁靜靜聽著,眼裡沒有絲毫不耐。


最後,我的視線落在琴上,卻下意識縮了手。


是的,我不敢面對……


他眼神溫和,定定地看著我,半晌,握著我的指尖落在琴上,輕聲道:「別怕。」


我喉頭哽咽,原來,他一直知道我的心結所在。


隻是我不說,他便從不問。


那首從前諳熟於心的曲子,終是被我彈得亂七八糟。


最後的結束,古琴發出刺耳的顫聲。


我心中不免氣悶,氣他明知道我談不好琴了,還要看我這樣出糗。


抬頭時,方墨亭似乎正要開口。


我下意識捂上他的唇,不想再聽他的評價。


直到那雙湿漉漉的眼眸,直勾勾地看得我心發慌,才不由放下了手。


他眼中的光微微一黯,啞聲笑道:「如聽仙樂耳暫明。」


隨後,方墨亭牽過我的手,將我攬入懷中,

一下又一下撫著我手腕上的舊傷,聲音微微發顫:「你教我。」


他低著頭道:「以後,我隻彈給夫人一人聽。」


我心中微微一熱。


曾有一人說:


這一年上京的第一場雪,他便娶我過門,可那人食言了。


幸而他食言了。


才讓李稚魚在這空蕪的歲月一隅,遇到這樣好的方墨亭。


(正文完)


番外


史書上說,方墨亭這一生從無敗績。


但隻有他自己知道,有過的。


就在三年前。


也許在很多人眼裡,那是一場以少勝多的勝仗,一場合該被載於青史長卷的戰役。


但沒有人知道,那場戰役他們付出了多慘烈的代價。


那支自甘赴死作「餌」的隊伍,每一張臉都曾於午夜夢回中怪誕地出現。


他們是老兵,是他這些年無數戰役中,過命的兄弟。


也是這些人,在那個時候,毫不猶豫地站出來。


他們沒念過幾天書,說不出文绉绉的大道理。


憋了半天,也不過紅著臉,

重重拍上他的肩頭:


「方小侯爺,他們年輕的少年郎有大好前程哩。」


「小侯爺,這種陣前殺敵的事,我老任自然是頭一個衝在前頭。」


慈不掌兵,他清楚明白,那晚寅時,是他們最後的機會。


所以,縱然心頭千般不願,他依舊下了令,老兵們用血肉之軀,撕開一道口子。


為剩下的人帶來一線生機。


那場戰役,在世人眼中打得極為漂亮,是方墨亭功名錄上最濃墨重彩的一筆。


但隻有他知道,這份所謂的功名錄上沾了多少血花。


回去後,他帶著亡人遺物,或是箭頭、或是殘破的兵刃。


一戶又一戶地,送去最後的遺物。


也有婦人一邊哭一邊笑:「小侯爺,我家柱子說能跟著你打仗,就是死,也得勁嘞。」


更多的是質問:「你為什麼沒把他帶回來?」


於方墨亭而言,鋪天蓋地的指責他可以承受,但那一雙雙流著血淚的眼,寫滿了濃重的失望,才是他不敢面對的。


很突然地,他不再敢碰自己的長槍。


刀槍劍戟的聲響,都能令他記起那個似乎永遠沒有白晝到來的長夜。


最後一戶,老妪年歲已有七十。


與獨子天人永隔,他向老妪送撫恤金。


老妪衝出來,扯著他的領子,一遍又一遍地問:「你殺了他,是你殺了他!」


村莊裡聞訊而來的人不明就裡,以為他欺負了老人家。


石子、柴棍揮在他的身上。


他拖著那條被砸傷的腿,漫無目的地走。


方墨亭想,那時候的自己一定是滿身狼狽。


同叫花子沒什麼分別。


夜裡,叢林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深秋凜冽,刺骨的溪水淌過他的傷腿,看著暗紅的血淌進溪水,他隻覺麻木。


如果就這麼死了……


想到這樣的可能性,方墨亭竟有了一絲意外的暢快。


那個夜晚,他荒蕪的世界裡忽然闖進了一個人。


一個很年輕的女子,穿著尋常女兒家的衣裳,身後跟著一隻瘦骨嶙峋的貓。


如此怪誕的一人一貓。


那年輕的女子過得似乎並不怎麼好。


她從溪水裡捧起水,大口大口地喝下。


隨後,小心翼翼地將懷裡的半塊饅頭取出來,仿佛盯著什麼美味珍馐。


她將半個饅頭,掰開一塊,喂了那隻一路跟隨她的貓。


一彎銀亮的月照過。


女子過分消瘦的一張臉,卻有著清明的一雙眼。


哪怕溪水浸潤過,她的唇也依舊幹裂。


直到她發現亂石旁的方墨亭。


她幾乎是驚懼地望著他,狀似恐嚇:「別過來。」


那時候,方墨亭幾乎要被氣笑了。


邊關的女將、上京尊貴的女郎,大多數的人見到他,似乎總有旖旎柔情訴說。


頭一次有人視他為洪水猛獸,避之不及。


他恍然,這樣的時候,他竟還記得起那些玩笑之事。


他啞聲道:「我的腿傷了,隻是在此間休息。」


也許是他眼中的頹然灰敗,讓她去而復返。


她俯身,將一方絹帕遞給他,輕聲道:「至少擦一擦臉上的髒汙,會嚇到人。


他仰頭望著她,一點點扯著唇角,自嘲道:「嚇人?一個逃兵而已,不被人人喊打,已是幸事。」


她低頭,注視著他傷得並不算太嚴重的腿,目光陡然疑惑:「堂堂七尺男兒,四肢渾全,又何必在此蹉跎人生?」


那晚,她倚靠在巨石的另一側,絮絮說了很多話。


最後留給他的便是:「左右不了過往的人心向背,那便左右未來命運的乾坤逆轉。」


後來,部下找到他。


前線的戰爭一觸即發。


但方墨亭始終記得,那個女子說她要去上京,那裡有她的舅舅。


那時,她嗓音裡終於有了一點兒真實的歡喜:「我會去上京的雅琴閣,成為那裡最好的琴師,屆時你若想聽我一曲,恐怕千金難買。」


她生怕他不肯信,


林中哪裡會有琴?她四下張望,隻扯來一枚草葉。


隔著巨石,那曲調殺機四伏,鏗鏘辭色,一點點地勾起他關於戰場上的點滴回憶。


恍惚中,方墨亭似乎看到了一卷卷黃沙漫天的熟悉畫影。


後來,有好事者給他相過面,說他殺伐戾氣太重,不會有太好的運道。


但方墨亭仍覺得自己是幸運的。


當他以為平生與她再無交集時,一場意外,她成了自己的妻。


與陛下對峙後,以放權的承諾,換來天子賜婚。


可對於陸淮生那個人,他本應當將他扒皮抽筋,且尤嫌不夠。


但方墨亭依舊不敢下重手。


其實,他曾經尋過她的。


回京述職之時,距初遇不過兩年的光景,她果然成了上京中最好的樂師。


但那時候,她身邊已經多了一個男子。


他在雅琴閣,聽她彈奏過一曲,準確地說,是與那位姓陸的公子合奏過一曲。


樂閣中人稱贊他們登對,一對璧人。


那段記憶稱不上好,方墨亭隻依稀記得,二樓雅間裡,他面前小幾上的茶盞自滾燙變得冰涼一片。


暮色降臨時,他想明白了。


平湖宴上,我被送上了吳公公的床榻,我的未婚夫陸淮生,也成了庶妹的未婚夫。


「(幸」後來的那場意外,

她成了他的妻。


與她相處的每一日,他收起滿身戾氣,做她眼裡君子端方的人。


他不敢賭,與陸淮生的那段感情,在她心裡重達幾何。


更怕過分殘忍的手段,會嚇到她。


他總想要給她更好的。


有一件事,方墨亭不曾講給李稚魚。


他沒什麼亡妻,平生僅有摯愛一人,也不過一個她。


後來,煙火尋常的日子裡,方墨亭時常想到那次重逢。


他想,這一生最大的幸事,便是那日回京。


上京城外的漫天大雪中,他靜靜看了她許久。


記憶裡熟悉的臉與面前女子的面容相重疊。


他強忍著戰慄,故作平靜地開了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家中二子一女,正缺一位母親管教,你可願嫁?」


幸而,她願意。


(完)


同類推薦

  1. 王府幼兒園

    136.2萬字
    "平遠王府一門忠烈,全部戰死沙場。 家中隻留下了年輕的平遠王和一堆既金貴,又難伺候的……忠(xiao)烈(zu)之(zong)後(men)。 平遠王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古裝言情 已完結
  2. "蘇念穿越之初,以為自己手握種田劇本,平平無奇農家女,神農血脈奔小康。 不想一朝畫風突變,種田變修仙,她終於可以如願當個小仙女了!"
    古裝言情 已完結
  3. 這是誰啊,犯了什麼大錯,竟被關到幽禁室來了?”   “沈宗主的那個假女兒沈桑若啊,聽說她嫉恨宗主近年才找回來的親生女兒白沐沐,故意把白沐沐推下山谷了。”   “啊,白師妹身子那麼差,得受多重的傷啊,她怎能如此狠心!”   “她還死不承認,凌霄真人發了好大的火,所以就把人扔到這幽禁室來了。”   “這幽禁室內布有強大陣法,便是心智堅定如元嬰修士,待上幾日也會被折磨得精神恍惚,哼,活該!”   “噓,別說了,有人來了。”   幽禁室的門被打開,一道光亮照在室中滿臉恐懼的少女身上。
    古裝言情 已完結
  4. "“把林妃拉出去杖斃!”   “皇上,皇上饒命啊!都是陳太醫,這一切都是陳太醫的錯,是他告訴臣妾有喜,臣妾才告訴皇上的。臣妾冤枉啊!皇上!”"
    古裝言情 已完結
  5. 東宮福妾

    118.2萬字
    程婉蘊996多年,果然猝死。 穿越後好日子沒過幾天,被指為毓慶宮一名不入流的格格。 程婉蘊:「……」 誰都知道胤礽晚景淒涼。
    古裝言情 已完結
  6. 雙璧

    106.4萬字
    明華裳是龍鳳胎中的妹妹,因為象徵祥瑞還年幼喪母,鎮國公十分溺愛她,將她寵得不學無術,不思進取,和名滿長安的雙胎兄長截然不同。
    古裝言情 已完結
  7. 第1章 什麼主角 什麼劇情?都該去死! “唰!”   珠簾垂墜,燈火中泛著瑩潤光澤,金鉤羅賬,朦朧不失華麗。   雕花大床上,一道身影猛然掀開被子坐起,披散的發絲肆意飛舞,沙啞的聲音滿是嘲笑:“荒唐!”   蕭黎死了,但她好像又活了。   她穿進了一本不知道哪個年代的書裡,變成書中一個惡毒配角,被迫經歷了她的一生。   被利用、戀愛腦、被玷汙、懷孕、瘋魔、血崩而死!   簡直荒謬至極!
    古裝言情 已完結
  8. 福運嬌娘

    109.9萬字
    "小人參精葉嬌一覺醒來,已經坐上了給人沖喜的花轎,眼瞅著就要守活寡 祁昀病歪歪的,八字不好,命格不好,動不動要死要活,吃什麼藥都不管用 可在葉嬌嫁來後,他的身子卻越來越好 說好的三十必死,誰知道居然奔著長命百歲去了 這才發現,天下間最好命的原來是自家娘子……"
    古裝言情 已完結
  9. "每次穿世界,凝露都長著一張又美又媚又嬌的臉。 任務目標每個世界都對她一見鍾情。 世界一:冰清玉潔按摩師 世界二:貌美如花小知青 世界三:明眸皓齒未婚妻 待續……"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0. 春暖香濃

    81.0萬字
    "陸明玉是將軍府才貌雙絕的三姑娘, 上輩子親情緣薄,唯有相公濃情蜜意,如膠似漆。 重生回來,陸明玉醫好爹爹護住娘親, 安心準備嫁人了,卻撞破前夫完美隱藏的另一面。"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1. "快穿回來後,點亮各色技能的崔桃終於得機會重生,剛睜開眼,狗頭鍘大刀砍了下來! 「大人,我有話要說!」 「大人,我要供出同夥!」 「大人,我會驗屍。」 「大人,我會解毒。」 「大人,我會追捕。」 「大人,我臥底也可。」"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2. "白穂最近粉了個寫仙俠文的太太。 太太文筆好,劇情好,奈何是個刀子精,且專刀美強慘。"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3. 寵後之路

    100.3萬字
    "上輩子傅容是肅王小妾,專房獨寵,可惜肅王短命,她也在另覓新歡時重生了。 傅容樂壞了,重生好啊,這回定要挑最好的男人嫁掉。誰料肅王突然纏了上來,動手動腳就算了,還想娶她當王妃? 傅容真心不想嫁, 她不怕他白日高冷晚上咳咳,可她不想當寡婦啊。"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4. "小說中的男主,在真正強大之前,一般都命運坎坷悲慘,但有一些過於悲慘,與常理不符   顧朝朝作為男主的各種貴人,任務就是幫助男主避開磨難,把男主當孩子一樣仔細照顧   隻是漸漸的,她發現自己把男主當孩子,男主卻不這麼想"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5. "老火鍋繼承人姜言意一睜眼,發現自己穿成了古早言情裡的惡毒女配。   還因陷害女主,被流放到了邊關軍營,成了個供軍中將士取樂的玩物。   她摸了摸額角原主撞牆後留下的疤,默默拿起鍋勺,作為一個小炮灰,她覺得自己沒必要跟著主角們一起走劇情了。"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6. 月明千裡

    106.1萬字
    "瑤英穿進一本書中 亂世飄搖,群雄逐鹿,她老爹正好是逐鹿中勢力最強大的一支,她哥哥恰好是最後問鼎中原的男主 作為男主的妹妹,瑤英準備放心地躺贏 結果卻發現男主恨她入骨,居然要她這個妹妹代替女主和草原部落聯姻,嫁給一個六十多歲的糟老頭子"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7. 南南知夏

    1.3萬字
    "我生的四個兒子,都記在夫人名下。 為此顧維重哄了我十幾年: 「兒子以後一樣孝敬你,否則我打折他們雙腿。」"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8. "折筠霧生的太美,她用剪刀給自己剪了個厚重的齊額頭髮,蓋住了半邊臉,專心的做自己的本分事。 太子殿下就覺得這丫頭老實,衷心,又識得幾個字,便派去了書房裡面伺候。"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9. 輪回渡

    1.5萬字
    "上一世,宋璉為了幫他的白月光逼宮,將有孕的我丟在了寺廟裡。 臨行前,他與我說:「昭寧,雪兒她不如你,她太弱了,她更需要我。」"
    古裝言情 已完結
  20. 追了傅止三年,全京城都在看我的笑話。結婚三個月,他從不碰我,他把林絮絮帶到我面前說,「你哭起來太難看了。」 喜歡他太累了。
    古裝言情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