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也是，」他偏過頭，語氣刻薄。
「誰能看上你？又貪財又好色，沒幾個男人受得了。」
我沒理會他的譏諷，隻問：「到底要怎麼樣，你才肯放過我？」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叩著沙發扶手，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某種審視和玩味。
「我的婚禮定在下個月。可惜，缺一位新娘。」
他頓了頓。
「我需要你來做我的新娘。」
空氣仿佛凝固了。
巨大的玻璃窗外，雲層緩緩移動。
很久，我聽到自己清晰的聲音：「不要。」
裴晏之愣住了，像沒聽清。
「我們真的沒可能了。」
我重復道，語氣平靜無波，「以後，請不要再來糾纏我。」
說完，我轉身離開。
電梯下降時，
失重感包裹全身。
17
在感情裡，裴晏之似乎永遠比我勇敢。
當年，他相信愛能戰勝一切，寧願放棄唾手可得的裴家富貴，也要和我擠在地下室。
重逢那晚，他會主動叫住我，逼我摘下口罩。
現在，他也能直白地說出「需要你做我的新娘」。
可我不敢了。
蘇語棠說得對，我們已經是兩個世界的人。
橫亙在我們之間的，不隻是七年的光陰。
還有無法跨越的身世、人脈、眼界構成的鴻溝。
這些，都不是單薄的「愛」能夠填平的。
更何況，他現在的糾纏，或許更多是不甘。
不甘心當年被那樣決絕地拋棄。
破鏡無法重圓。
有些路，走過了就是走過了。
18
之後，裴晏之沒再出現。
我的生活似乎恢復了平靜。
沒了固定工作，我開始全天候送外賣。
從早到晚，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
和裴晏之分手後，我的心理似乎出了點問題，對錢產生了一種近乎病態的執著和焦慮。
隻有銀行卡上不斷增長的數字，能給我帶來短暫而虛幻的安全感。
我把所有時間都用來賺錢，削減一切不必要的開支。
不買新衣，不化妝。
用最基礎的護膚品，住在最便宜的出租屋。
攢錢，成了我生活唯一的目標和意義。
這天，送完午高峰的最後一單。
我靠在電動車邊，習慣性地刷了下手機。
一條帶著誇張標題的熱搜彈了出來。
【驚爆！裴氏總裁早年黑料起底，靠女人上位？私德有虧！】
又是捕風捉影的小道消息。
我下意識地在心裡反駁，手指點了進去。
頁面跳轉的瞬間，手機屏幕忽然一花，緊接著完全失控，無論我怎麼點擊滑動都沒有反應。
心髒猛地一沉。
是病毒鏈接。
我手忙腳亂地長按關機鍵，強制重啟了幾次。
我顫抖著點開銀行 APP。
餘額：0.00。
九十七萬三千二百。
整整七年，我沒日沒夜，省吃儉用，像螞蟻搬家一樣，一分一釐攢下的全部。
一瞬間。
清零。
我站在原地，渾身冰冷。
報警，做筆錄。
警察很負責，
但語氣裡的無力感也很明顯。
「境外電信詐騙，錢一旦轉出去，追回的難度非常大，你要有心理準備。」
走出派出所，我又跨上了那輛破舊的電動車。
開始更加瘋狂地接單。
不眠不休，像個不知疲倦的機器。
餓極了就啃兩口冷饅頭，困極了就在路邊眯幾分鍾。
我不敢停下來，一停下來，痛苦就會把我吞噬。
終於，在連續熬了第三個通宵後，我送完一單深夜外賣，拐過一個沒有路燈的街角時，眼前猛地一黑。
連人帶車摔了出去。
膝蓋和手掌火辣辣地疼，蹭破了皮，滲出血。
我試著爬起來，腿卻軟得沒有一點力氣。
我放棄了掙扎，坐在冰冷骯髒的路面上，把頭埋進臂彎裡。
先是壓抑地抽泣，
然後變成了嚎啕大哭。
聲音在空蕩的巷子裡回蕩，嘶啞難聽。
七年了，我從沒允許自己這樣哭過。
忽然跌進一個溫暖的懷抱。
「沒事，我帶你去醫院。」
是裴晏之。
我可能是發燒了，才會在此刻看到他。
我猛地撲過去，SS抱住他。
把滿是淚痕和灰塵的臉埋進他昂貴的西裝外套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語無倫次：
「裴晏之！裴晏之你娶我吧！你要給我彩禮！九十七萬三千二百！一分都不能少！我要九十七萬三千二百的彩禮！」
他一僵，身體明顯頓住了。
我不管不顧，繼續哭著喊。
「你的錢都是我的！我的也是我的！我要你所有的錢！全部！所有！」
寂靜的夜裡，
隻有我嘶啞的哭喊在回蕩。
過了幾秒，我感覺到他胸腔傳來輕微的震動。
他好像在笑。
「好。給。都給你。」
他掏出所有的銀行卡。
卡片邊緣硌著我沾著血汙的掌心。
「拿去刷。不設限。密碼是你的生日。」
19
第二天醒來，頭痛欲裂。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毫無遮攔地刺進來，晃得人睜不開眼。
我眨了眨眼，才看清周遭陌生的環境。
極簡的裝修，昂貴的家具，空氣裡飄著淡淡的雪松香薰味道。
這不是我的出租屋。
裴晏之坐在身側的沙發上，穿戴整齊地看股票。
我猛地坐起身，才發現身上未著寸縷。
「醒了？」裴晏之語氣平淡。
「床頭有溫水，加了蜂蜜。你昨晚哭得太兇，嗓子得養養。」
被子柔軟的布料貼著皮膚，我慢慢蜷起腿，指尖無意識地揪緊了被角。
「昨晚……？」
「你猜。」
我抿了抿唇。
「哦。就當被狗咬了一口。」
說著，我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迅速撿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背對著他一件件穿上。
身後傳來一聲從喉嚨裡滾出來的輕笑。
「行，我是狗。」
穿好衣服，我轉身就往門口走。
身後忽然響起了我的聲音。
緊
【裴晏之！你娶我吧！你要給我彩禮！九十七萬三千二百！一分都不能少！】
【我要做你的太太，
你得寵著我，我要很多很多錢……】
【我不要你再住地下室了，不要你再吃饅頭就白水……我要你住在大房子裡，活在陽光下……】
是我的聲音。
顛三倒四，帶著濃重的鼻音和撒嬌般的蠻橫。
陌生得讓我心驚。
我猛地轉過身。
裴晏之手裡拿著手機，屏幕上正是錄音的界面。
20
他好整以暇地看著我，眼神裡帶著點戲謔。
「你……」我幾步衝過去，伸手去搶。
「你這是侵犯我的隱私權！」
他輕易地避開我的手，舉高了手機。
「好啊，你去告我。」
「正好讓法官也聽聽，
你是怎麼哭著喊著要做我的太太。」
我忽然就感覺一陣無力。
「裴晏之，你為什麼總是這樣？我們兩個，真的已經沒可能了。」
「因為我喜歡你！」
他幾乎是低吼出來。
「因為我不想像你一樣，明明在意得要S，卻隻會一遍遍說著沒可能、算了。你不主動，那就隻能我主動。」
「與其問我為什麼糾纏你，不如你捫心自問，李思，你為什麼總是覺得我們沒可能了？誰規定的？」
我被他直白的話語堵得啞口無言，半晌才低聲道。
「我當年……那樣對你，說了那麼多過分的話，做了那麼過分的事。你難道不恨我？」
「恨。」
他收緊手臂，把我更緊地圈在懷裡，聲音低沉下來，帶著灼人的熱度。
「我當然恨你。恨你自作主張，恨你把我推給別人，恨你用那麼拙劣的謊言就想把我打發掉。可我更愛你。」
他的額頭輕輕抵住我的。
「恨是因為愛，李思，你明白嗎？」
我身體一顫。
「而且，我已經知道當年的真相了。」
他晃了晃手裡的手機。
「昨晚你有點低燒，神志不清，我問什麼，你就答什麼。把當年怎麼找的蘇語棠，怎麼設的局，怎麼說的那些混賬話，一五一十，全告訴我了。」
我愣住了，怔怔地看著他。
「既然我們都還愛著對方，當年分開是因為誤會，現在為什麼不能在一起？」
他的眼睛很亮，像是燒著兩簇火，要把我所有退縮的借口都焚毀。
「可是……」
那些盤旋了七年的顧慮再次湧上來，
我說。
「七年了，裴晏之。我們的眼界、圈子、接觸到的東西，已經天差地別。我……」
「那我教你啊！」他打斷我，語氣急切。
「我把我懂的都教給你，你那麼聰明，一定能學會！這算什麼狗屁問題？」
「裴家呢？他們不會同意的。」我指出另一個現實。
他笑了，這次的笑裡帶著幾分桀骜和冷意。
「七年前我一無所有，要看裴家臉色。現在我坐到這個位置，掌控著裴氏命脈，難道還要看他們的臉色行事？那我這七年豈不是白幹了？」
我啞口無言。
「還有問題嗎？」他挑眉。
我想了想，聲音更低：「那……蘇語棠怎麼辦？」
他的眼神變得柔軟而無奈。
「李思，」
他叫我的名字，聲音很輕。
「我隻有過你一個女人，也隻喜歡過你一個人。和蘇語棠的聯姻，從頭到尾都隻是為了讓裴家和蘇家滿意的一紙協議。那晚你送的避孕藥，是她生理期不穩定，醫生建議的常規調理。後來我讓你去買避孕套，是我認出你了，故意想刺激你，想看你反應。」
他頓了頓，直視我的眼睛：「我從沒碰過她。」
我徹底怔住了,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看著他眼裡清晰的自己。
那些橫亙在我們之間的「不可能」,被他一句一句,輕易又堅定地拆解。
原來，被困在七年前的不止我一個人。
他也一直在原地，等我回頭。
或者等他終於有能力，把我拉回他身邊。
而現在，他伸出了手。
我聽見自己心中的聲音。
【再勇敢一次吧。】
21
婚後蜜月，選在馬爾代夫。
碧海藍天，白沙細膩,時間在這裡好像都放緩了流速。
在一家建在水上的餐廳吃午餐時,意外遇見了蘇語棠。
她看見我們，似乎並不十分意外。
「李小姐,」她在我身旁停下，聲音很平和，「可以單獨聊幾句嗎？」
我點點頭。
我們沿著海岸線慢慢走著，遠離了喧鬧的人群。
「感情真是個很神奇的東西，對吧？」
她率先開口。
「我用七年時間，小心翼翼地靠近,努力想捂熱他,可他就是不喜歡我。」
「你說,為什麼呢？」她問。
我笑了笑，望著遠處海天相接的藍。
「蘇小姐，
您自己也說了，感情很神奇。這麼神奇的東西，我怎麼會知道答案呢？」
她愣了⼀下，隨即真正地笑了起來，這次的笑容⾥多了幾分釋然。
「你說得對。」
她重新戴上墨鏡。
「是我執著了。你是個好女人，他放棄我選擇你,我⼼服口服。」
她朝我伸出⼿：「祝你們幸福,李思。」
我握了握她的⼿。
「謝謝。也祝你早日找到屬於你的幸福。」
她點點頭,轉身，朝著與我們相反的⽅向離開了。
我往回走，在柔軟的⽩⾊沙灘上,看見了等在那裡的裴晏之。
我走過去,很自然地牽起他的⼿。
掌心溫熱,十指相扣。
我們沿著海岸線慢慢⾛，誰也沒說話。
⾛了一段,
他忽然開口，聲音混在海風⾥，有些模糊不清。
「李思。」
「嗯？」
「你是怎麼做到⼀直喜歡我的？」他問得有些笨拙,像個小⼼翼翼的孩子。
我笑了，反問道：「我也想知道，你是怎麼做到一直喜歡我的？在我說了那麼多絕情的話,做了那麼過分的事之後。」
他也愣住了，認真地想了想,然後搖搖頭。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說。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和裴晏之會重新在⼀起。
為什麼顧西辭和前女友會重新在一起。
感情實在是太復雜了。
海風拂過,吹起我的裙擺和他的⾐⻆。
他緊了緊握著我的手。
「我們就⽤彼此的⼀輩⼦，慢慢去找這個答案吧。
」
「好。」
海浪聲依舊,夕陽把我們的影⼦拉得很長，在細膩的白沙上，慢慢融在了一起。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