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夕陽下,我媽正在灶臺旁忙碌,她要蒸一大鍋饅頭。
八歲的妹妹圍著我叫:「姐姐,我好想你。」
她粉粉嫩嫩,眼睛亮晶晶的,滿眼都是我。
這時,隔壁少年騎著自行車停到了我家門口,期待地問:「知雅,考得怎麼樣?」
聲音有如清泉流過。
媽媽、妹妹、愛人……這是一幅多好的畫面!
誰能想到,十四年後,面目全非。
成為我兩個孩子爸爸的餘瑾年會和我妹苟且,我媽會抱著他們的私生女求我咽下委屈,當做親生女兒養大:「這是知恩與瑾年的親骨肉,你是她的親姨母,你不能不管……」
悽厲的哭喊聲仿佛就在耳邊,隻一聲,
便讓我喘不過氣來。
1
前世當真相血淋淋地攤開時,我瘋了。
我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我媽勸我成全所有人的幸福,大家在一起和和美美地過日子。
而我堅決要和餘瑾年離婚,沒有一絲轉圜的餘地。
那天,他正和我妹知恩一起,逗弄著她們的女兒悠甜。手機屏幕亮起,是我發過去的離婚協議。就在那一刻,餘瑾年像是忽然被什麼擊中了——他想起來,那天是我的生日,而他已有整整一年忘記送我任何禮物。
某種遲來的、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猛地推開依偎過來的知恩,甚至沒有理會剛剛學會含糊喊「爸……爸」的悠甜伸出的手。一個念頭燒灼著他:他必須立刻趕回來,為我過這個生日。
否則,
他不敢細想之後會怎樣。
他一邊將車開得飛快,一邊在手機上給我留言。
他知道我知道了他的背叛,他也知道了我的選擇。但他的大腦轉不過來,讓他隻一個勁地自顧自說:「知雅,求你別離開我,別放棄我。」
「經歷了這一遭,我明白我愛的是你,最愛的是你,一直愛的都隻是你。我不知道這一年多我怎麼會犯下這樣的錯……」
「我會回來,回到你身邊。我會守著你和孩子,好好過完這輩子。」
「知雅……知雅……我的心痛得快裂開了,原來背叛你,最疼的是我自己。」
「知雅,你一定在等我,你怎麼可能會真的想和我離婚呢,不過是逼我認清現實,讓我做出選擇罷了。我選你,隻選你!
你一定不會怪我的對不對?我是有苦衷的。」
「知雅,錯了,我怎麼能讓你原諒我呢,我怎麼有這個臉呢。」
「……」
關系是兩個人的,但隻要一個人徹底放下,關系就徹底破裂。
餘瑾年不覺,他隻圍繞著他自己的感受,在疾馳的車裡,急切地替我原諒了他,旋即又給自己判了S刑。
「離婚」兩個字,不斷在他眼前晃動。
他的視線模糊了,隨後方向盤失控,車子衝出護欄,一頭扎進了護城河。
冰冷的河水淹沒他之前,他用最後一點力氣,給知恩發信息:「知恩,我走了,照顧好悠甜。」
「知恩,但願我從未與你認識過。」
「不對,若不認識你,我怎能與知雅在一起呢?與知雅相愛,就得認識你,
可為什麼要有你呢?」
「知雅應是獨生女啊,怎麼會有你這麼個妹妹,為何你要被生出來?」
餘瑾年S於知恩為何被生出來的困惑一刻。
知恩收到信息,立馬瘋了。
我的瘋,是一種極致的情緒,是誇張的表達。
而她是真瘋了。
她自言自語:「對哦,姐姐有獨生子女證,那為何還會有我這個妹妹呢?」
「我那麼愛餘瑾年,他卻問我為何要生出來?」
「我隻有生出來才可以愛他啊?」
「他不想要我的愛嗎?不行,我得問問他!他明明愛我!」
她瘋狂撥打他的電話。
要問他為何這樣說?
無人接聽。
永遠無人接聽。
兩個小時後,等來的是警方的認屍通知。
她什麼也沒說,緩緩走到十三樓的窗邊,縱身躍下——那是餘瑾年買給她的房子。
就在他們相愛的樓下,她把自己摔得四分五裂。
我媽剛把哭累的悠甜哄睡,聽到那聲沉悶的巨響,趴在窗邊一看——她最愛的小女兒,已是一灘模糊的血肉。
隻那一眼,她失語了。
整整三天,像一尊泥塑,呆呆地坐在那扇窗前。
等我處理好餘瑾年和知恩所有的後事,去與她告別時,看到的隻有奄奄一息、快要餓S的悠甜。
我壓抑的怒火終於爆發,對著她厲聲喝問。
我媽被我的聲音驚醒,烏魯烏魯地說了一句話:「你得養悠甜。」
我把餘瑾年留下的存折摔在她面前,轉身離開。不想再與她有更多糾纏。
如果不是她有意無意的默許甚至縱容,知恩怎麼敢爬上餘瑾年的床?這些,在餘瑾年的日記裡,記得清清楚楚。
我媽嗫嚅著,但沒有喊出聲。
我以為我們再也不見。
可半年後,她卻抱著瘦小的悠甜找上了我。
「這是知恩和瑾年留下的親骨肉,你是她親姨母,你不能不管!」她眼神枯槁,但聲音悽厲:「你要是狠心不管我們祖孫倆,我們就撞S在你面前!這是你欠我的,欠知恩的!」
也正是在那一天,我媽盯著我,終於說出了積壓半生的怨毒:「你知道我為什麼永遠更疼知恩,為什麼總覺得你欠這個家嗎?」
「你中考前,有人給我介紹了個男人,離婚帶個孩子。他相中了我,可他說——」她的聲音像生鏽的鐵片在摩擦,「『你大女兒正要上大學,
最是花錢的時候,我可不替別人養這麼大的孩子,根本養不熟。』」
「我考慮了三天三夜,回絕了他。」她笑起來,比哭還難看,「我一個人,咬牙供你上了大學。從那天起,每一分辛苦,我都記得清清楚楚。你得記著我的恩,你得用一輩子還。」
我站在原地,渾身冰冷。原來如此。
原來我多年拼命想讓她們過得好,在我媽眼中,不過是贖罪。
我不想認,可一轉念意識到,雖不是故意,確實因我擋了她的幸福路。
於是,我留下了她和悠甜。
對此,我沒有瞞著景然和景欣——我那對剛滿八歲的兒女。
他們年紀這樣小,卻被迫懂了人世間最荒唐的親情:爸爸與小姨偷偷生下了私生女,而姥姥沒有絲毫怪罪小姨,反而逼著他們的媽媽撫養這個孩子。
而媽媽不得不養。因為在姥姥眼中,這是媽媽欠下的債。
孩子們看著我在一種近乎漠然的狀態下,將我媽養老送終。臨S前,我媽SS攥著我的手說:「都是因為你,我這輩子才流這麼多眼淚……別以為你委屈,真正受委屈的是我和知恩。」
「我S後,你的遺產全給悠甜——這是你欠她的。」
我緩緩抽出了自己的手。
看著她在絕望的嘶喊中咽了氣。
我媽走後,悠甜指責我對姥姥無情無義。
她對我拳打腳踢,把積壓多年的悲傷與憤怒全數發泄出來——她恨我從不關心她,隻給錢,她是姥姥帶大的,姥姥才是她唯一的親人。
她希望看到我的愧疚、悔恨、痛不欲生。
景然卻一把將她拉開,景欣則扔給她一摞資料:「看完這些,再像瘋狗一樣鬧。」
悠甜顫著手翻起了資料,她知道了所有真相:「你不是我媽媽?你是我姨母?我媽搶了你丈夫?我姥姥卻逼著你養我?我以為我和姥姥是受害者,原來你才是受害者,而我和姥姥是壞人,哈哈哈哈……我居然是壞人……」
悠甜消失了。
我沒有去找,我的兒女也從未提起過她,更從未提起他們的父親。
不對,提過一次。
那是我累得住院,他們以為我睡著了。
他們湊在一起,用很低的聲音說著內心的想法。
景然說,如果有來世,他寧可不出生,也不要做餘瑾年的孩子——因為那樣,
意味著我又和餘瑾年相遇了,他不想我再受這樣的苦。
景欣說,如果有來世,她會親手把姥姥從樓上推下去,讓她抱著悠甜與傅知恩一塊四分五裂。
他們的話,讓我憋得喘不過氣。
2
我撫了撫胸口。
心疼我那一雙兒女。
同時,也下了決心。
我沒有回應餘瑾年的問候,隻對知恩點了下頭,便轉身進了屋。
知恩大概是第一次見我這樣冷淡,眼眶一紅,帶著哭腔朝廚房喊:「媽,姐姐不理我……」
我媽立刻從灶臺邊擦著手走出來,「砰」一聲推開了我的房門:「怎麼回事?一回家就擺臉色?」
我正仰面躺在床上,累得幾乎睜不開眼。她的斥責讓我勉強撐起身,聲音裡滿是疲憊:「媽,
你看我這黑眼圈……我不是擺臉色,是真的太累了,我隻是想睡一會兒。」
我媽話頭一滯,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片刻,語氣便又硬了起來:「考試誰不累?可去年隔壁餘瑾年考完,當天就下地幫他爸收麥子呢。哪像你——回家就躺,像我欠了你似的。」
我沒有爭辯,隻是低下頭,由著她數落。
我懂她為何如此。
此刻的她,煎熬得很。
她即將為我放棄二婚。
這讓她覺得不甘……
她隻能罵我,一再地罵我,發泄她的委屈。
而我這個拖油瓶,在她的咒罵聲中,在心裡對她做著最後的道別。
3
中考成績公布了,和前世一樣出色。
餘瑾年是跑著來報喜的:「阿姨,知雅考了全縣第一!」
我媽愣在原地,好一會兒才遲疑地問:「那……她能上縣一中嗎?」
「當然能!而且肯定進重點班,和我一樣。」
餘瑾年比我高一級。上一世,能和他同校曾讓我暗自雀躍許久。餘瑾年從不掩飾對我的好感。
我也喜歡他,但我不敢表現出來。
我爸在我讀初一時出事,包工頭賠了一筆錢。我媽說:「這錢是你爸用命換的。」
「你讀書就是在喝你爸的血,你自己想好,怎麼才能對得起你爸。」我很愧疚。
為花我爸的命錢愧疚,從不敢多花一分。
我以為我媽是太心疼我爸才會這樣。
直到她S前一年我才明白,那筆錢是她為自己留的嫁妝,
是我妹未來的保障。
她每給我花一分,就猶如刀割,她對我的安排一直都是等我讀完初中就去打工。
不敢太早,九年義務教育她是知道的。
她不敢犯法。
她一直說我愧對我爸,就是為了讓我心甘情願放棄學業。
可她沒想到,我考得太好了。
所有人都盯著她,讓她再也無法開口讓我輟學打工,隻能看著我進了高中,還與餘瑾年在村裡同進同出。
她恨風採奕奕、充滿光明的我。
前世這時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她怨恨我。
不知道她明明不愛我,卻為何選擇為我留下來。
這一次,我在井邊聽見了她的喃喃自語:「怎麼會考這麼好……」
「現在全村都知道了。
」
「這下還怎麼開口讓她去打工?」
我默默看了她一眼,決定盡快成全她。
第二天一早,知恩跑出去玩後,我坐下來,正式和我媽談話。
「媽,李叔的事我知道了。你帶著知恩去吧。我知道李叔嫌我,我就不跟著了。」
「你為了我操勞多年,我也該為你著想。」
「你什麼意思?」我媽猛地站起身,臉漲得通紅,「你這是要讓全村人都戳我脊梁骨,說我扔下女兒自己享福?」
「你這是為我好?還是逼我去S!」
她開始嚎哭,咒罵。
我安靜地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