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看著窗外熟悉的風景。
我才發現，有好多年不曾來到這裡了。
這種老式的別墅區跟新別墅群不太一樣。
都是祖上一代代傳下來的。
從最早的先祖發家致富開始，別墅比鄰而建，建築小巧精細，外周安保嚴密，戶與戶之間，卻僅有一條起到裝飾作用的圍牆。
霍家的老宅和我們家其實離得並不遠。
小時候我和我哥上學，總能碰到順路的霍津橋。
長大後，霍津橋搬去了市裡，這座老宅就隻有他爸爸和後媽在住了。
我趴在窗玻璃前安靜地等。
掐表一看，凌晨一點。
也不知道他進去多久了。
突然，門從裡面裂開一條縫。
繼而被人用力拉開。
霍津橋頂著風雪走出來。
步速很快。
我打開車門，剛想迎他。
他爸爸的聲音就從空曠的雪地那頭傳來。
「你要是走出這道門，就再也別回來。」
霍津橋豁然轉身，笑聲裡藏不住譏諷：
「你當你們霍家的髒血有多寶貝？真當人人都稀罕？」
他後媽氣得破口大罵：
「要不是你爸就你一個兒子，就憑你個私生子，永遠別想進我家的門。」
以前，我記得這個詞總會從這個阿姨的嘴裡蹦出來。
久而久之，街道上和我們一起玩的小孩兒，就學著喊他私生子。
我不懂，跑去問我哥。
我哥板著臉罵：「那個女人傻逼，別信她，也別跟著叫。」
我哥討厭霍津橋這麼多年，罵過他傻逼、混蛋，愣是沒罵過他私生子。
我就知道，這都不是真的。
我頂著呼嘯的冷風，跑過去挽住霍津橋的手。
發現他五指冰冷。
身上也沒穿厚衣服。
在零下十度的大雪天裡，一陣涼風就給吹透了。
我把圍巾拆下來給他，然後又把肥肥的羽絨服解開，把他和我包在一起。
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他有點難過。
霍津橋臉上掛上了笑，抬手護著我頸後的冷風。
抬起眼，滿是冷意。
「這是我最後一次警告你們，不要插手我的婚事，不準碰趙依禾。否則，別怪霍氏容不下你們。」
霍津橋拉著我往外走。
他爸的聲音順著風飄過來：
「你敢，我是你爹！你那群叔伯還能聽你的？」
霍津橋頭都不回：
「你看我敢不敢。
」
15
回家的路上，我熱了個暖寶寶，貼在他胸口：「怎麼樣？暖和了嗎？」
霍津橋盯著我看了會兒，突然把我拉過去，抱住。
低頭蹭了蹭：「暖和了。」
暖寶寶夾在我們倆中間，燒得人心熱乎乎的。
「禾禾，不想問我點什麼嗎？」
「你想說嗎？」
霍津橋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不是私生子。我媽也不是小三。」
霍津橋用鼻尖輕輕蹭著我的耳朵。
低聲道：
「我爸年輕的時候，在外面資助了個女大學生，給人家搞大了肚子，就音訊全無。」
「那個女大學生——」
「對，她是我媽。我媽沒錢墮胎，帶著我跑回娘家，生下了我。外祖父嫌我媽給他丟臉，
剛出月子，就把我媽趕出來了。我媽帶著我，學業荒廢了，隻能靠打工維持生計。那些年為了養活我，她不知道給我找了多少後爸，最後輾轉各地，聯系上我爸，可是那會兒他已經跟我後媽結婚了。要不是我爸有弱精症，膝下無子，他根本不會認我。」
也就是說，霍津橋是後來才來到霍家的。
可惜那時候我太小，沒什麼印象。
我想不起來，聽他說，心裡又難受。
靠在他肩上，拍拍他的背。
「那你媽媽——」
「S了。」霍津橋的聲音很平靜，「我爸隻用 200 塊錢就打發了她。可是她有嚴重的肺心病，住院治療要 800 塊，我湊不齊，後來拖了一個月，我媽就沒了。」
難怪那會兒學校開家長會，霍津橋的家長總不來。
老師回回點他的名：「霍津橋，
學習好也得開家長會，你爸媽就那麼忙？一次不來？」
還真就一次不來。
每次家長會，他的座位永遠是空蕩蕩的。
我媽媽看不下去，有時候會坐在他的位子上，幫他記一下開會內容。
也有幾次，霍津橋拿了全校第一，是我爸爸代替他家長，替他上臺講話。
我還記得這件事給我哥氣炸了，放了學偷偷把霍津橋堵在巷子裡，他倆打了一架。
霍津橋揉了揉我的頭發。
突然笑道：「這個表情幹什麼？」
「趙依禾，別這麼看著我，搞得我又想親你了。」
這晚，我抱著霍津橋，做了個夢。
夢到我家已經老S的小狗豆豆。
豆豆有一個餅幹罐。
媽媽會給它囤很多餅幹。
豆豆喜歡吃，
我也喜歡吃。
我和豆豆關系最好。
經常給它多拿幾塊。
有一會兒，我媽領著我和豆豆去串門。
我一口氣掏了八塊餅幹。
豆豆樂瘋了。
媽媽和閨蜜在屋裡聊天，我就在院子裡喂豆豆餅幹。
突然，隔壁家來了客人。
我隔著籬笆望過去，是個很瘦很瘦的阿姨。
衣服都褪色了。
梳著麻花辮，眼窩深陷，顯得眼睛很大，大而無神。
她還領著一位哥哥。
骨瘦如柴。
身上穿著破舊的校服。
臉上是不正常的蒼白。
豆豆汪了一聲。
引得對方朝我看過來。
我覺得他好像要餓S了，摸出一塊狗餅幹給他。
他在片刻的遲疑後，
接過去，然後塞進了嘴裡。
周圍突然爆發出激烈的嘲笑聲。
「哈哈，他吃狗餅幹。」
「快來看！這有個傻子。」
原來有幾個討厭鬼正趴在另一側偷瞧。
哥哥渾身一僵，含著餅幹不動了。
我怕他不吃，咬了一口，嚼嚼嚼：
「吃呀，人也能吃的，我就挺愛吃。」
豆豆見一下子少了兩塊，急得直轉圈。
把我笑醒了。
屋子裡黑黑的，霍津橋在抱著我。
「笑什麼？」
我蹭蹭霍津橋，半夢半醒地問：「我給你的小狗餅幹，你吃完了嗎？」
「……」
「嗯，很好吃。」他的吻落下來，「都吃完了。」
16
我發現霍津橋好像十分喜歡跟我貼貼。
我倆一天二十四小時黏在一起。
這天，我啪地拍掉他揉弄我頭發的手。
問：「你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霍津橋支著頭：「嗯。」
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
突然，門鈴響了。
我哥站在門口，「霍津橋，出來，我有事找你。」
我哥把霍津橋叫了出去。
我正等著霍津橋親嘴。
左等不來右等不來。
急得直轉圈。
不一會兒，門開了。
回來的是我哥。
氣氛一下子微妙起來。
我站起身，試探性叫道：「霍津橋？」
「嗯。」
「……」
誰能告訴我，他倆為什麼又換過來了！
我淚眼汪汪地跑過去：「我們還能親嘴嗎？」
霍津橋：「不能……」
「那今晚睡覺呢？」
霍津橋忍著笑意：「也不能。」
「現在能做什麼？」
他揉亂了我的頭發：「給你當哥。」
嚶……
天S的系統！！！！
還我男朋友！！！！
霍津橋說，我哥有必須要換的理由，需要借用他身體一段時間。
作為交換，霍津橋可以留在我家，陪我過年。
霍津橋當然求之不得。
可憐我又過上了清心寡欲的生活。
最近霍津橋除了上班，就是留在家裡照顧我，闲下來和我打打遊戲，看看電影，竟然也不錯。
一晃到了臘月裡。
大清早，我接到了爸爸媽媽要回家的消息。
他們在外面旅行一年，給我們帶了很多禮物。
我說我有男朋友了，讓他們多帶一份。
爸媽高高興興地答應了。
我掛掉電話，扭頭叮囑霍津橋：「大年夜如果爸媽喊你搓麻將，千萬不要太厲害，我哥總是輸，你贏多了容易被發現。」
霍津橋在旁邊包餃子。
聞言捏了捏我的臉，把白色的面粉蹭到我臉上，笑了。
「好。」
爸爸媽媽趕在新年鍾聲敲響前進了家門。
此時家裡已經被我裝點一新。
張燈結彩，好不熱鬧。
「快，臭小子，這是禾禾給你訂做的蛋糕！」
爸爸把蛋糕塞進霍津橋手裡，
「還有，這是給你們的禮物。」
「對了，你媽新買的水晶麻將，吃完飯一起搓麻將啊。」
霍津橋捧著大大的生日蛋糕，胳膊上掛了一堆禮物，好久沒回過神。
我踮著腳，小聲說：「蛋糕的圖案是我親自畫完發給店家的。可惜，不能光明正大地給你過生日。」
霍津橋盯著我。
眼裡有什麼東西在湧動。
突然，眼底閃過一絲電流。
他打了個哆嗦。
我想，他剛才應該是想親我，被系統電了。
我不敢再跟他說話，轉而跑去廚房幫忙。
這一晚，霍津橋吃了蛋糕，陪著我爸媽喝了點酒。
「爸媽」兩個字，叫得極為順口。
我趁機提出：「爸媽，我交男朋友了。」
「霍家那小子對吧？
你哥早就說了。什麼時候帶回來見見？」
桌子下面，霍津橋輕輕勾住了我的手。
指尖隱約有細細的電流劃過。
霍津橋開口：「很快。」
「再過幾天，他就會登門拜訪。」
17
麻將打到凌晨三點才散場。
爸媽約了人喝茶，又出門了。
我輸了一整晚，臉上貼滿紙條，從熱騰騰的屋裡拱出來。
打了個哆嗦。
「好冷！」
霍津橋看到，用大衣把我裹得嚴嚴實實。
耐心地替我清除掉臉上的紙條。
我笑眯眯地問：「你在幹什麼？」
「看煙花。」
「生日快樂！」
霍津橋唇角微微揚起，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突然掏出手機，
給我哥打了個視頻電話。
明天就是互換身體的最後一天了，我猜他是有些等不及了。
電話接起。
是一地狼藉。
我哥頂著霍津橋的一張臉出現在鏡頭裡，痞裡痞氣的。
「怎麼樣？少爺我給他們全幹趴了。」
鏡頭掃過，仿佛發生了一場惡戰。
霍津橋深吸一口氣，「沒讓你動手，看著我的人把股權都收回來就可以。」
我哥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裡，「滾蛋，老子沒闲工夫替你受氣。你這群傻逼親戚大過年敢指著老子罵，找S。還有你這個表弟——」
他踹了踹躲在桌子底下的屁股，引來一聲哀嚎。
「跟你比差遠了，一點也不耐揍。」
原來過去霍津橋過年都是這麼過的嗎？
生日當天還要挨罵？
霍津橋懶得搭理他。
我哥又在鏡頭裡叫我，「趙依禾，沒什麼要跟哥講的？」
我探出腦袋，「哥，新年快樂。」
「德性。」
我哥滿意地直哼哼，「霍津橋，今年替我照顧好禾禾，明年就在我家一起過年了。」
霍津橋難得勾起唇角：「知道了。」
掛掉電話，院子裡隻剩下我和霍津橋兩個人了。
我貼著他。
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禮物。
「快，拆禮物。」
霍津橋接過,慢慢打開。
是一對能嵌在一起的情侶戒指。
把他倆一合。
就可以拼成一顆愛心。
「喜歡嗎？」
霍津橋說：「喜歡。
」
可是在往霍津橋手上戴的時候，我傻了眼。
「不對,這是我哥的手！！！」
砰的一聲。
煙花在頭頂接二連三地炸開。
燦爛成簇。
霍津橋輕笑出聲,將戒指握進手裡。
低頭抱住了我。
「趙依禾，我已經迫不及待，要進你趙家的門了。」
18 尾聲
我哥是年初一早上回來的。
他頂著霍津橋的臉砰地踹開了家門，撸起袖子，興高採烈地喊,「來啊，孫子，跟你爺爺打一架。」
客廳當中，我爸、我媽、霍津橋齊刷刷盯著他。
霍津橋意識到他在做什麼,猛地起身，黑著臉把我哥拖了出去。
我咽了口唾沫：「那個……他平時不這樣的。
」
我媽喝了口茶：「是嗎？剛才看著你這個男朋友,還挺好鬥的哈……」
「……」
沒過一會兒,倆人回來了。
我哥走路姿勢有點怪。
像被人一腳踹在了屁股上。
一看就是霍津橋換回身體後，又對他進行了單方面的毆打。
霍津橋臉色不太好，進家門時提著幾箱禮物。
「叔叔阿姨,剛才沒睡醒，不好意思。」
我哥撓撓頭,心虛地沒說話。
雖然最開始，霍津橋的開場帶給了他倆小小的震撼。
但是後續他們對霍津橋特別滿意。
畢竟這個未來的女婿，談吐舉止比我哥沉穩了一百倍不止。
很快，我和霍津橋就領了證。
婚禮定在春天。
霍津橋領著我去見了他的媽媽。
我們在墓前放了一束鮮花。
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了她。
離開墓園時,我把一枚小小的鑰匙扣塞到霍津橋手裡。
「這是什麼？」
「鑰匙！」
我從口袋裡掏出了另一枚。
拼在一起，是一個家的圖案。
「這代表，從今往後，我們就是一家⼈啦！」
雖然經過歲⽉更迭,家⻔鑰匙已經換成了電子鎖。
可是趙家依然維持著舊傳統。
爸爸媽媽的鑰匙吸在⻔口,是⼀對。
現在我和霍津橋的鑰匙也成了一對。
隻有我哥剩半個。
不知道它的女主⼈到底是誰。
婚後番外。
婚後的第三年,我進了當地一所⼤學當⽼師。
那天在食堂,偶然撞見我哥追在⼀個姐姐後面跑,我才突然意識到，那年春節，我哥為啥突然要跟霍津橋換⾝體了。
因為那個姐姐，是霍津橋的遠房表親。
這天霍津橋結束⻓達七天的出差，剛回到家，我就跳到他⾝上,激動地跟他八卦。
霍津橋摘掉眼鏡，順勢堵住了我的嘴。
親夠了，又開始低頭⽤鼻尖蹭我的臉和⽿朵。
我還沉浸在發現嫂⼦的喜悅中,捧住他的臉。
「你說，到底是不是？」
霍津橋眼神暗沉沉的,聲音沙啞：「是什麼？」
「你表姐呀。他是不是為了追你表姐，才跟你換身體？」
「興許是吧。」
霍津橋親緣單薄。
⼀向不喜跟那邊的親戚⾛動。
自從收回那些⼈的股份後，這些年來更是從不打交道。
逢年過節,隻在我家過。
見霍津橋這邊問不出什麼來，我正打算給我哥發短信。
就被霍津橋拽過去撲倒了。
「好，我去問。現在可以乖乖的了嗎？」
「⽲⽲,我很想你。」
我紅了臉：「我也是。」
客廳裡夕陽正好。
牆角的指針一分⼀秒，不疾不徐地向前擺動。
光線掠過桌面前交疊的⼤手和小手。
婚戒隨著細微的晃動，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