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出生，爸媽給我取的名字是時夭。
他們希望我夭折。
我是意外懷上的，我是累贅。
我被他們扔到爺爺奶奶家。
那裡有很多人都很壞。
因為從小沉默寡言。
他們會把我推到泥地裡，嘲笑我是沒人要的野種，一遍遍地問我你爸媽呢。
還會取各種難聽的外號。
我不敢還手，因為爺爺打人很疼，村裡的小孩打人也很疼……
留下一道道青紫的印子，我的身上有很多疤痕。
我沒有朋友。
隻有奶奶稍微對我好一點。
她給我改名時秋，她說我不是沒人愛的。
秋天是她最喜歡的季節。
到了秋天，
地裡的莊稼熟了，她把收成賣掉，可以從外公那偷藏一點錢給我讀小學。
她會給我買新衣服，會在我被欺負後替我出頭理論。
爺爺每次喝醉回來發酒瘋，抓著我打。
每次奶奶都撲過來把我護住。
她和我說：「等你爸媽發達了，接你去城裡就好了。」
我抱住她：「我不去城裡，我長大賺錢讓你過最好的生活。」
她的好我都數不清了。
她是我最愛的人。
後來呢。
我的記憶突然記不清楚了。
奶奶的臉完全記不清了。
奶奶是怎麼S的。
隻記得滿地血，刺耳的謾罵，一絲絲微弱的求饒聲……
村子裡的人都聚在一起，笑的笑，哭的哭，
說活該的。
還有外公揪著我的頭發，眼神兇狠：
「現在可以把你賣掉了。」
「還在做去城裡當公主的夢？你爸媽一分錢沒給過我。養你這麼大，總算能換點錢。」
警笛聲響起，外公被抓走了。
頭好疼。
像有無數針扎著。
我SS捂住頭。
想去看清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但我還是看不清。
隻知道自己在醫院躺了很久很久。
15
清醒以後。
我哥不顧爸媽反對強硬要帶我回去。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他有個妹妹。
我卻知道他很久了。他果然和我不一樣，渾身幹幹淨淨的。
爸媽討厭我，對我吼對我鬧。
我早就麻木了。
上了高中。
我遇見了謝起。
那天我在教學樓天臺坐著吹風。
我沒有哭，隻是風大，把我的眼睛吹得紅腫。
他拉著我的手，很認真地問我：「你下去，我也下去，怎麼樣？」
「到時候黃泉路上還能結個伴，說不定我倆這一跳，整個學校都放假了，也算是造福同學，校史留名。」
謝起彎了彎眸子：「S沒S成，我這輩子和下輩子都賴上你了。」
我瞥了他一眼，默默跳下欄杆縮回去。
謝起帶我找到那群人，「來，看著我是怎麼打他們的。」
人總是會愛上自己缺失的那部分。
我也不例外。
我和謝起約定了很多事。
去過很多地方。
吃過很多東西。
我愛笑了，漸漸能講一些話了，成績也慢慢變好了。
我以為這偶然遇到的光會一直一直在。
卻沒想到，原來光在日落的時候是要歸還給太陽的。
我惹我爸生氣了。
盛禾家裡有權有勢，她隨便一句話就能讓我爸的公司不好過。
那天回家，我爸揪著我關到書房，給我看錄像。
說著一句句惡毒的話。
「養你什麼用…」
「才多少歲就勾引男人……」
「難怪村子裡之前那些人都想買你去當媳婦。」
「你不是忘了你最愛的奶奶是怎麼S的嗎？」
「喪門星…」
他逼著我看錄像。
一遍又一遍。
這次我看清了。
奶奶被爺爺打的時候。
我竟然，竟然躲起來了。
我在角落攥著手哭著。
我沒有上前，沒有像她之前護住我的時候一樣護住她。
我不知道被逼著看了多少遍。
我看清了奶奶最後朝著我的口型是快跑。
去S的應該是我才對。
我連最後一個愛我的人也保護不了。
我恨自己。
恨自己懦弱，恨自己自私。
如果我學會反擊……
如果我勇敢一點。
結果是不是會不一樣。
我哭著喊著求我爸別放了，但沒用。
錄像一直循環了很久很久……
我終於記清了那張臉，
隻不過是血肉模糊的。
直到我的精神完全崩潰。
最後一眼，我看見我哥衝進來，揪著我爸的衣領拳拳到肉。
我被送去國外治療。
哥哥帶著我和爸媽分開了。
16
夢醒過來。
我蜷縮在被子裡哭了很久。
我這種人，是不配得到愛的。
手機裡顯示謝起給我發了信息。
我沒看，直接把他刪掉了。
渾渾噩噩了好幾天。
我去了奶奶的墓地。
和她說說笑笑聊了好久。
聽說南廬山上的廟特別靈驗，在臨市，路程有點遠。
我打算一個人去祈福時，我哥給我打電話：
「讓柏川陪你去。」
我垂了垂眸：「沒事，
哥，我不小了。」
我哥有時候很強硬：「我已經通知他了。」
我沒和他說盛禾的事情，也不想讓他擔心。
時州很忙，他隻比我大一歲，當年發生那件事時，他不過剛上大一。
他創業賺錢交齊我的醫藥費。
又搬出了父母家，和他們斷絕關系。
從最開始的租房到後面有錢買了房子。
我沒繼續和他說，跟柏川去了。
回到家門口。
柏川替我開了車門。
想說什麼，還是換了句話，張開雙臂笑了下：
「來給你力量。」
他抱了一下我，松開時，指尖拍了拍我頭頂，聲音依舊溫和：
「回去吧，早點休息。」
柏川的車剛駛走。
我收回目光，
剛要掏鑰匙，就看見路燈旁站著的謝起。
他看起來很委屈，眼眶通紅，聲音發啞：「又刪我？」
「時秋，你沒有心。」
我心口揪著，苦笑了聲：
「嗯，對不起。」
「你離我遠點吧，別再找我了。」
街道很安靜，落葉聲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謝起依舊執拗，隻聽見他問：
「就決定是他了？」
「那我呢，不再看看我？」
他突然湊近我，很近。
路燈的光昏沉得厲害，我看不太真切他的表情。
隻感受到他炙熱滾燙的呼吸撲在臉上，鼻尖幾乎要碰在一起。
我下意識地閉上眼，臉頰不受控制地發熱。
謝起低笑了聲。
下一秒，溫熱的唇就復上來。
我推他的胸膛，可他SS扣住我的腰和後頸。
不知過了多久，我喘著氣，呼吸不上來。
謝起這才稍稍退開，他輕輕抬著我的下巴，聲音沾染著情欲。
「不會接吻？沒和他親過？」
「臉這麼紅，舒服嗎？要不要再來。」
他俯身低下頭，想再親一次。
我揚手在他左臉上拍了一巴掌，「你不要臉。」
17
我沒有收緊力道，一掌落下，謝起的側臉迅速紅了。
他感覺不到疼似的，笑意順著眼角眉梢漫開。
「是，我不要臉，我下賤，我上趕著當三，我沒你不行。」
「我就是見不得你幸福留我一個人。」
我愣了愣。
才明白他一直誤會了我和柏川的關系。
謝起一步步逼近追問，眼底慘紅一片，支離破碎。
「時秋，你之前答應過我什麼，畢業了和我在一起？」
「結果呢？一聲不吭跑了，喜歡上別人了，說把我扔下就扔下。」
「在你眼裡，我是不是跟垃圾沒區別啊？」
「我也是犯賤，一看你回來，就想上趕著給你當狗。」
「你想和他在一起，想和他結婚，行，那你在外面養我一個行不行？」
「你就不能看看我？」
我沉默了好一會，而後說道：
「你走吧，我累了。」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進了家門。
他在樓下站了很久很久。
這一夜，謝起沒睡，我也沒睡。
18
我想起來那年夏天。
我捧著杯冰飲料，
被謝起帶到操場看臺，和他並排而坐。
謝起目光停留在遠處的鍾樓沒一會，忽然偏頭問我：
「你以後想考哪個大學？」
我怔忪了片刻，「啊？」
不明白話題怎麼突然就到這了。
其實我有想過。
「沒想好嗎？」
我的目光也停留在鍾樓那，聲音是止不住的雀躍：
「S 大，我很喜歡那個城市。」
謝起聽後彎了彎眼，「好巧，我也喜歡。」
「我正打算考 S 大。」
這句話像顆小石子，輕輕砸在我的心湖裡，漾開一圈又一圈漣漪。
謝起突然伸出手在我面前：「做個約定嗎？」
我懂他這是什麼意思。
隨即也伸出手指，鉤住他的指尖。
我們用了最傳統的方法。
拉鉤。
指尖相纏那一瞬我記了很久。
19
之後，我整日待在家裡。
情緒好像越來越不對了。
我又開始斷斷續續地忘記一些事。
我想把他們記下來，寫著寫著，又忍不住落淚。
字也花了。
什麼都記不住。
那就錄音吧。
我坐在飄窗上，哭著笑著說著那些年發生的事。
原來我之前竟然答應過他這麼多事麼。
我好壞，我又傷害了一個人。
算了，我不想待在這了。
本來回國也隻是想給我哥過生日。
我收拾好行李。
訂好機票前，和柏川回到初中後街的林蔭大道。
他之前一直念叨著，
如果我們兩個回來一定要回去看看。
以前我總是會一個人躲到這裡。
一個人坐在樹下的長椅上發呆。
柏川也喜歡來，他那會兒喜歡滑板，就在這滑來滑去的。
柏川走著走著，突然偏頭和我說：
「我在英國的時候，見過謝起。」
他說那天雪下得很大，我在屋子裡吃蛋糕，他出去移車，看見一道身影在路的對面。
後來他又在學校見過，餐廳外見過，遊樂場見過。
我踢了踢腳邊的葉子。
柏川看我垂著頭，笑了笑，繼續說：
「你喜歡謝起對不對？」
「可能你自己不知道吧，你看他的時候，眼睛是有光的，很可愛，很生動。」
我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往前走幾步：「那邊好像新開了一間書店，
我們去看看吧。」
不幸運的是，周末書店關門了。
我們隻能回到路邊的長椅上坐著。
柏川又給我講故事。
關於一棵老樹，還有一顆種子的故事。
森林裡有一棵老樹，它經歷了許多個春夏秋冬。
突然有一天，有一顆種子，不知道是被風吹來的，還是鳥兒銜來的，落在了老樹腳下。種子太脆弱了，隨便一陣風或是一隻動物都能摧毀它。
他又講起森林的大火，種子在老樹的保護下從灰燼中生存下來了。
種子該做的不應該是自責愧疚，面對災難它也無能為力，它應該在以後的生活中好好成長才是。
我坐那，看著日落，靜靜聽他講完。
最後，很真誠地朝柏川笑了笑：「謝謝。」
20
出發去機場前，
我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
是謝起。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虛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秋秋，我要S了。」
「好難受……渾身都疼。」
「咳咳咳咳咳咳……」
話筒裡傳出玻璃杯砸碎的聲音。
我忍不住皺了皺眉，終究忍不住開口：
「怎麼了？」
謝起的聲音斷斷續續，夾雜著喘息。
「不知道，渾身乏力，眼睛看不清，家裡沒人……你說我今天是不是要交代在這了。」
「秋秋，你聽好了，我的遺言是……」
我打斷他：「地址給我。」
掛了電話，
我扔下行李，衝進車庫隨便挑了輛車，直奔謝起家。
沒鎖門。
屋內拉著窗簾，裝修的格調也是暗黑的，讓人無端感到窒息。
進了臥室，我才看見謝起躺在床上。
他蜷縮在被窩裡，面色蒼白，斂下寂沉的眼眸。
我剛靠近，謝起就抓住我的手。
炙熱的體溫傳至我的手心。
我用另一隻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謝起順勢起身環過我的腰身，輕聲呢喃：「你來了。」
「你又要走了，又要拋棄我了，是不是？」
我看了一眼浴室，平靜道：「你沒必要折騰自己。」
「時秋，你明明在意我。」
很篤定的一句話。
21
在藥箱找到退燒藥讓謝起吃下後。
我拎起包，
「我的飛機快晚點了，好好休息。」
謝起將我攔在他家門口。
他胸膛貼著我的後背，手臂收緊。
「我做什麼都行，你就不能分一點喜歡給我？」
「我不明白，我比他差在哪了？那你告訴我，我努力好不好？」
謝起的聲音越來越低，藏著小心翼翼的哀求。
我感受到有幾滴淚將我的肩膀打湿。
我輕輕掙脫開謝起，看著他泛紅的眼眶，心口沉悶。
寂靜的屋子裡響起我的聲音。
「我沒和柏川在一起，你別哭了。」
謝起愣了愣才反應過來。
他眼睛亮了亮，「那你還喜歡我是嗎？」
我感受到他眼裡洶湧的情愫，淚水忍不住滑落。
「你放棄我好不好，謝起，我求你了。
」
「我早就不是當年的樣子了。」
「你多看看身邊的女生，你還有很多更好的選擇，真的，別再圍著我這個麻煩轉。」
謝起伸手輕輕擦拭我臉上的淚水，語氣執拗，「你就是最好的。」
「時秋，你別推開我。」
我吸了吸鼻子，好累，突然不想逃避了。
良久，我輕輕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卻無比清晰。
「好。」
「我以後可能會喜怒無常,可能會把壞情緒全都發泄在你身上,可能會突然忘記很多事情,甚至可能會想再次逃離……這些你都能接受嗎？」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之前發生了什麼嗎？好，我告訴你。」
我深吸一口氣,無力地蹲下來,將之前的事全都講了一遍。
你聽,
這就是全部的我,真實的我。
和記憶裡的完全不一樣。
淚水漸漸模糊了視線，我的聲音抽抽噎噎,斷斷續續地說完。
謝起抱著我一直在安慰我,一直在和我道歉。
他輕輕地吻著我的額頭。
漸漸地，我聽不清他的聲音。
迷迷糊糊地睡去。
22
醒來。
是在家裡。
剛從浴室洗漱出來。
就聽到我哥和謝起在吵架。
我靜了靜。
想到昨晚答應了謝起。
我正迷茫時,謝起推門進來。
他把我圈在身前,伸手將我的碎發挽到後面。
「不許後悔。」
我抬眸望向謝起的眼睛,「沒有後悔。」
⽬光落在他略顯狼狽的⾐領上，我忍不住問：「我哥罵你了？」
謝起揚了揚唇，卻故意帶著幾分委屈的語⽓：「不止,他還打了，可狠了。」
見我神⾊動容,他又湊近些，蠱惑我：「你要不要安慰我一下？」
我沒多想,順著謝起微微俯身的姿勢，摟住他的脖⼦。
唇瓣輕輕貼上他的下颌線,⼜⻜快往上挪半寸,碰在他微涼的唇上。
「這樣可以嗎？」
謝起喉結滾動了⼀下,眼底壓不住笑意。
「不夠。」
他摟著我後腰的手收緊，稍⼀用力,便將我穩穩地跨坐在他⼤腿上。
滾燙的體溫，燙得⼈發麻。
緊接著唇便覆了上來，不再是方才的淺嘗輒止。
輾轉廝磨著，力道愈發深沉。
23
晚上，我走進謝起的書房。
很晚了,他還在忙。
聽⻅動靜,他抬眸看來,原本緊繃的眉眼瞬間柔和下來。
我走過去還沒站穩就被謝起攬住腰,輕輕⼀帶跌坐在他的腿上。
謝起低頭，下巴擱在我的發頂蹭了蹭：「怎麼還不睡？」
我看⻅了電腦上的內容,是盛禾家的企業。
我知道謝起想做什麼,眼神暗了暗。
其實我和謝起說起當年那些事的時候，特地隱去了她。
我不希望他因為我陷⼊自責當中,施暴者從來都不是他。
我摸了摸謝起的臉，聲⾳很輕：
「別太累了。」
之後，我聽說盛禾家⾥破產，變得孤立無援。
那時我正在湖邊畫畫。
謝起在不遠處微微倚著樹,側身問我：「寶寶,這個姿勢可以嗎？」
我笑了笑，點點頭。
⻛吹過來，帶著草⽊清香,我握著筆一點點描繪謝起的輪廓。
那些曾經困住我的陰霾，在慢慢消散。
我在試著接納⾃己的一切。
也在學著好好愛自己，愛愛我的人。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