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飯桌上,侄子鬧著不肯吃飯。
嫂子摔了筷子。
「吃我的喝我的,再鬧就給我滾出去,不要臉的玩意兒!」
我剛想勸,一桌人的眼睛卻齊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悟了。
原來這聲「不要臉」,是罵給我聽的。
可我明明給了生活費,一個月八千,養他們一家都夠了。
我媽在桌下踢我,眼神示意我忍。
我搖搖頭。
我忍得了,我老公也忍不了。
01
「哥哥別哭了,雞腿給你吃。」女兒晗晗怯生生地把碗裡的雞腿夾給小侄子。
小侄子一把打掉,尖著嗓子喊:「誰要你假好心!這本來就是我的!都怪你們,住別人家裡不害臊!」
「樂樂!
怎麼說話呢!」我將女兒摟緊。
小侄子指著我的鼻子:「我又沒說錯!這是我家!姑姑你為什麼要帶妹妹住我們家裡?你自己沒家嗎?」
我臉色發沉:「這也是姑姑的家。」
「才不是!你們是外人!姥姥說你們是來蹭飯的!」
話音未落,嫂子陳薇「砰」地一拍桌子,碗碟震得哐當響:「有完沒完?樂樂說錯了嗎?寄人籬下就要有寄人籬下的規矩,幾十歲的人了,這點眼力見都沒有?」
話像淬了毒的針,扎得我生疼。我看向我媽和我哥,他們埋頭吃飯,沉默不語。
我卻從他們的眼神裡看到了贊同。
我的心猛地一沉。
當初不是他們讓我搬進來的嗎
02
三個月前,我丈夫楚賀車禍身亡。
我世界塌了,
幾次哭暈過去。女兒也變得沉默寡言。
我工作忙,本想找個可靠保姆。
我媽卻說:「明明,你沒婆家幫襯,一個人帶孩子怎麼行?保姆哪有自家人盡心?回來吧,媽給你搭把手,樂樂也能給晗晗作伴。」
我深受感動,心裡卻有顧慮:「媽,家裡還有哥嫂……」
嫂子不是好相處的,每次回娘家我要是不買菜連飯都吃不上,更別提長久住下去了。
「就是你嫂子提的。」我媽語氣欣慰,「她心疼你,特意把朝你以前那屋空出來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搬回來那天,嫂子笑容滿面,忙前忙後,親熱地拉著晗晗的手。哥哥也幫著搬行李。
我以為,這是我和女兒風雨後溫暖的港灣。
可沒想到,這才住了不到一個月他們就撕破了假面。
03
飯後,我媽把我拽進房間,語氣帶著責備:「你跟你嫂子嗆什麼聲?走,去道個歉!」
我坐著不動:「她說話那麼難聽,憑什麼我道歉?」
「糊塗!」我媽壓低聲,「這房子早就是你哥嫂的了!連我都是看他們臉色吃飯,何況你和晗晗?以後順著點你嫂子,日子才好過。」
「我不會讓晗晗受這種氣,明天我們就搬走。」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犟!」我媽急了,「請保姆多貴?那錢給外人,不如給自家人。」
我心想你們也知道,我不是沒給錢。
我一個月給家裡 8000 塊錢當生活費,平時還會買水果零食,給晗晗買玩具也會給樂樂捎一份。
我和女兒兩個人能吃多少?
這錢夠養你們一家子的。
我看著她:「媽,
八千塊還換不來我和晗晗的安生嗎?」
她眼神一閃,避開我的視線,嘆了口氣:「你嫂子最近心煩,樂樂大了,還跟他們擠一個屋。本來想把你的房間改成兒童房……這不是你回來了嘛。」
她話鋒一轉,親熱地拉住我的手:「媽是這麼想的,你一個人帶孩子的確難,以後就長住家裡。但孩子總得有自己的空間,這房子確實小了……咱們換個大房子,一家人住一起,多好?」
「是挺好。」我點頭。
我媽眼睛一亮,連說三個「好」:「那你明天就去中介,把你那套婚房賣了,剩下的媽來補,咱換個大平層!」
我頓了頓:「我名下已經有房了,可能貸不了——」
「寫你哥的名字!」我媽打斷我,
說得理所當然,「樂樂以後上學方便。不過你放心,你是樂樂親姑姑,你哥絕不會趕你走,你和晗晗想住多久住多久!」
她越說越興奮,我的心像浸在冰水裡。
我和楚賀的婚房,200 平市中心學區房。讓我賣掉,去填別人家的房本,還得感恩戴德賞我一個居住權?
「這是哥嫂的意思,還是你的意思?」我聲音發冷。
她臉色一變:「你怎麼說話的?老娘養你這麼大,讓你出點錢換個大房子怎麼了?」
「那就搬去我那裡住吧,200 平夠住了,我請保姆。」我站起身送客。
「你……你個白眼狼!」她氣得渾身發抖,摔門而去。
04
「媽媽,不哭。」晗晗用小手笨拙地擦我的臉。
我把她緊緊摟住,
眼淚卻掉得更兇。空落落的心,隻有女兒能填滿一絲暖意。
哄睡晗晗,我躺在熟悉的床上,看著天花板上兒時貼的星星貼紙。
楚賀以前總暗示我,娘家重男輕女,讓我多為自己打算。我不信,我總告訴自己,媽媽是愛我的,隻是家裡窮,她沒辦法。
她說過的,如果有兩百萬,一定平分給我和哥哥。
可她隻有五十萬,所以隻能都給哥哥買房。
我信了。
所以我工作後拼命賺錢,補貼家裡,買禮物從不手軟,就是想證明,女兒也能成為她的依靠。
是我太蠢。
她要真愛我,就不會在我喪夫之痛未愈時,算計我的安身立命之所。
迷迷糊糊睡著,臉上忽然傳來冰涼的觸感,像有人輕輕拭去我的淚。
05
「砰砰砰!
開門!趕緊開門!」
清晨六點,砸門聲像驚雷。晗晗被嚇得一哆嗦,我趕緊把她摟進懷裡「乖,不怕,繼續睡。」
打開門,嫂子陳薇叉著腰站在外面,一臉不耐。我哥李天賜扛著一個鼓囊囊、散發著濃烈腥臭的麻袋站在她身後。
「嫂子,這是什麼?」
陳薇瞥了我一眼「瞎啊,鹹魚不認識,家裡這麼多張嘴,不得多買點屯著。」
「愣著幹嘛?搬進去啊!」陳薇指揮我哥。
那味道嗆得我後退一步:「嫂子,這鹹魚味道太大,放陽臺吧,房間小,沒地方。」
「陽臺我養了多肉,嬌貴著呢,燻壞了你賠?」陳薇白眼一翻,「就放這屋!怎麼,我家的房子,放點東西還要你批準?」
以往這種爭執,我媽早出來和稀泥了。今天,她的房門緊閉。
我明白了。
這是知道我拒絕賣房,給我的下馬威。
鹹魚放屋裡,我和晗晗還怎麼住?
「這是我家,我的房間。」我擋在門口,聲音冷硬。
陳薇像是被點燃的炮仗:「呦,真當自己是大小姐了?見過誰家出嫁的女兒帶著拖油瓶賴在娘家不走的?白吃白住還擺譜,臉皮比城牆厚!」
我攥緊拳頭:「嫂子回娘家一住就是半個月,怎麼不說你自己?」
「那能一樣嗎?」她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嫌惡,「我命好!你呢?克S自己男人的掃把星!別把晦氣傳給我們!這鹹魚就是給你去去晦氣的!」
她話音剛落——
「砰!」
一聲悶響。
李天賜肩上那袋沉重的鹹魚,毫無預兆地滑脫。
袋子口在半空中詭異地一甩,
不偏不倚,狠狠砸在陳薇臉上!
「啊——我的臉!」
幹硬發臭的魚身劃過她臉頰,留下一道血淋淋的長口子。鮮血瞬間湧出。
李天賜嚇傻了:「不是我!我沒松手!」
我看著捂臉慘叫的陳薇,淡淡道:「看來這晦氣的,另有其人。」
我媽終於衝了出來,看到滿臉血的嫂子,尖叫起來:「哎喲!小薇!天賜!快!快去醫院!」
「李明!你給我等著!」陳薇被攙走前,怨毒地瞪了我一眼。
他們三人走的匆忙,連門都忘了關。
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我總覺得這事沒那麼簡單。
就在剛才我分明看到有一道影子落在我哥的肩上。
06
我沒再猶豫,立刻請假,找房子,搬家。
朋友推薦的保姆陳姨做事利落,晗晗很喜歡她。
看著女兒臉上越來越多的笑容,我無比慶幸搬了回來。
那個家,再多待一天都是煎熬。
「媽媽回來啦!」女兒撲進我懷裡。
「今天開心嗎?」我蹭蹭她的小臉。
「開心!」她用力點頭,隨即扯了扯我的袖子,小聲道,「媽媽,我們都回家了,爸爸什麼時候回家呀?他不在姥姥家,也不在這裡,他去哪裡了?」
我喉嚨一哽,不知如何向五歲的孩子解釋S亡。
「……爸爸去了很遠的地方。」最終我隻能這樣說。
「哦。」她似懂非懂,「那他還會回來看我們嗎?」
「會。」我緊緊抱住她,「他會一直看著我們,保護我們。」
07
那天之後,
陳薇用各種號碼給我發辱罵信息,索要醫藥費。我一律拉黑。
直到一個深夜,陌生號碼來電,傳來我媽驚慌失措的聲音。
「明明!出事了!你哥……你哥出車禍了!在醫院搶救,要交錢,你快點過來。」
從我媽嘴裡得知最近這段時間他們像撞了鬼一樣倒霉。
先是陳薇臉上傷口感染,一直不好,心情暴躁丟了工作。
今天晚上兩口子吵架,李天賜摔門出去喝酒,結果被車撞了,急需手術。
可家裡沒錢了。
小侄子前幾天劃了別人的奔馳,剛賠了一大筆。
我恨他們涼薄算計,可那畢竟是我親哥。血脈相連,我做不到完全冷漠。
08
我匆匆收拾東西,擰動門把手——
紋絲不動。
智能鎖面板一片漆黑。
備用鑰匙插進去也轉不動。
仿佛有股無形的力量,把門鎖S了。
手機鈴聲驟然炸響,我手一抖,手機滑落,「啪」地摔在地上,屏幕裂開,黑屏了。
「媽媽!」晗晗光著腳跑出來,撲進我懷裡,聲音帶著哭腔,「我害怕……我夢見爸爸了,他背對著我,怎麼叫都不理我……」
我心頭劇震,抱緊她:「不怕,夢都是反的。」
「媽媽,你今晚陪我睡好不好?」她仰著小臉,眼裡滿是依賴。
看著緊閉的大門和黑屏的手機,直覺告訴我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阻止我出門。
我媽他們……真就湊不齊手術費嗎?還是隻想找個現成的錢袋子?
我抱起女兒:「好,媽媽陪你。」
09
第二天安排好晗晗,我趕到醫院。還沒進病房,就聽到我媽的哭嚎。
「我可憐的兒啊!你這腿……」
李天賜的右腿,因為延誤治療,感染嚴重,最終截肢了。
「你還知道來!你看看你把你哥害成什麼樣了!」我媽一見我就撲上來。
「都怪你!你這個喪門星!克S自己老公不夠,還要來克我男人!」
陳薇面容扭曲,衝過來要起來打我。
她剛揚起手——
「砰!」
下一秒她重重跪在了地上。
「我的手……」
她慘叫著,手腕扭曲成一個詭異的弧度。
「我的手!我的手腕斷了!」她痛得滿頭冷汗,眼神卻驚駭欲絕地瞪著我,「是你!你推我!我看到了!」
我氣笑了。
我離她至少三米遠,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動都沒動。
「嫂子,」我聽見自己平靜到冷酷的聲音,「你是不是臉上傷沒好,又加上我哥這樣,受刺激太大,出現幻覺了?」
「我沒有!就是你!鬼……有鬼幫你!」她語無倫次,眼神驚恐地四處亂瞟,「你想害S我們!李明,你會遭報應的!」
護士聞聲趕來,嚴厲制止喧哗。
李天賜臉色鐵青,他最愛面子,強令護工把胡言亂語的陳薇送去急診。
病房裡剩下我們三人。我媽和李天賜交換了一個眼神。
「明明啊,」我媽抹著眼淚,語氣卻不容置疑,
「你哥這條腿,你得負責。」
10
他們說,如果當時我能立刻送錢來,手術就不會耽誤,腿也不用截。
所以,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看在一家人的份上,他們大度地給了我一個「贖罪」的機會:承擔李天賜所有手術費、後續治療費、假肢費。以及,因為他無法工作,我還要負責他們一家三口未來的生活費。
總之,我餘生得養著他們。
我沉默了。
我在反思,我究竟做了什麼,讓他們覺得我頭上刻著「冤大頭」三個字。
「明明,兄弟姐妹是打斷骨頭連著筋啊。」我媽又開始了,「以後爸媽不在了,你哥就是你跟晗晗的靠山。現在你哥有難,你能不幫?楚賀給你留了那麼多錢……」
「媽,」我打斷她,
「法律隻規定子女赡養父母。沒有哪一條說,妹妹得養哥嫂一家。」
「你……」她指著我,氣得發抖,「你個沒良心的!你要是不管,我就去告你!」
「那你告吧。」我轉身,「至於赡養費,我每月會打給你兩千。如果你不要,或者覺得不夠,也可以去告我。」
走出醫院,陽光刺眼。我心裡堵得厲害,被視作親人的人指責謾罵的感覺並不好受,我忍不住想,如果楚賀在,就好了。
11
「姑娘,看手相嗎?」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在醫院門口攔住我。
醫院附近算命的不少,到了一定境地,科學沒用了,人就隻能依靠玄學。
可像他這麼年輕的不多。
男人擰著眉「我看你最近會有血光之災,我給你看看化解化解。」
「多少錢?
「我隨口一問。
他伸出五隻手指。
500?
怎麼不去搶!
我轉身離開,男人的聲音在我背後響起。
「你家裡,最近不太平吧?特別是……晚上?」
12
當晚,我夢到了楚賀。
白霧彌漫,他站在前方,身形模糊。
我拼命追,喊他名字,他卻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霧裡。
驚醒時,枕頭湿了一片。
我和楚賀,從校園到婚紗,熬過了畢業季異地戀。
他體貼,顧家,把我捧在手心。
那天下雨,他開車來接我下班,可我卻再也沒等到他。
交警說,他是為了避讓一個突然衝出路邊的孩子,猛打方向盤,撞上了隔離墩。
當場S亡。
我緩了口氣,起身喝水,指尖在碰到溫熱的杯壁時頓住。
13
周五,我和晗晗約好去看煙花。我提前給陳姨放假,自己去接孩子。
路上大堵車。趕到幼兒園,老師卻說:「晗晗被她姥姥接走了。」
我媽?她怎麼會突然好心接孩子,還不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