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停下了動作。
氣喘籲籲的周楓不解地抬頭看向我，摟著我的腰，笑道：「姐姐，累了？」
我低聲說：「嗯，累了。」
周楓親昵地同我鼻尖廝磨：「那我抱姐姐去床上休息。」
他話音未落，靠牆大衣櫃的櫃門轟然被人踹開。
周川璟隱忍許久，終於爆發：「周楓，你敢！」
14
周楓表情空白，望著不知在櫃中看了多久的「大家長」。
因羞恥心而生起的激憤令他難得回嘴：「小叔，你這是做什麼？您怎麼能偷看我女友呢？」
周川璟瞪著我冷笑：「讓你玩你還真玩得狠啊！隻談了一個月你就敢做——」
他氣得說不出話。
早些時候在我面前的輕松淡定，
徹底一掃而光。
周楓看了看我們，臉上劃過的疑惑，最終被周川璟確認。
周川璟輕聲說：「你哪來的女朋友？周楓，你該叫她小嬸嬸。」
周楓抱我的手臂猛然一顫，下意識反應過來：「小念，那個糾纏你的老男人就是……」
當看到周川璟的神情時，周楓明智地閉嘴。
我捏緊他的袖子，躲在周楓身後。
這一系列動作，將周川璟刺到眼痛，他面無表情：「過來。」
周楓想到自己先前胖揍一番的人是自己的小叔，頭皮一炸，但年輕人畢竟叛逆不服管。
良宵之際，被這麼粗暴地毀了，著實要為自己撐撐場子。
周楓護住我：「小叔，她不喜歡你，你這又是何必？」
周川璟眼皮未抬，「文念，
過來。你猶豫隻會牽連旁人，讓你們都不好過。」
我走到他們中間，面向周川璟，伸出手。
他抬臂，欲牽住我這乖順的妥協。
下一瞬——
「啪！」
我忍無可忍，抡圓臂膀，毫不留情地抽了他一巴掌。
「我靠！」周楓驚駭。
就連見慣風雨的周川璟也愣住，側著臉僵立了三秒。
我卻又一巴掌扇過去。
周川璟終於反應過來，制住我的手，我跳起來踢他，一邊叫喊：「你不就是覺得我懦弱好控制麼，這才舍不得放棄我。周川璟，我告訴你，你有本事就S了我，否則我在你身邊一天，我就打你一天！」
周川璟望著我，蹙起眉頭。
這或許是他為數不多的幾次，再度正眼瞧我這個人。
也似乎，是他人生頭一次出現這種不知道該怎麼辦的難題。
15
回到海市後。
我被縛的雙手，換上了更長的細鏈。
被搬空的「囚籠」填滿了嶄新的衣服和生活必需品。
保姆變成鍾點工，隻限於在廚房做飯。
其他時候，寂靜空闊的房中，隻有我和周川璟。
我行動不暢，他便理所當然承擔起其餘瑣事。
天生嬌貴的富人哪裡受過做家務的苦？一開始，周川璟甚至不知道怎麼用飲水機燒熱水。
我懷揣著報復的心態，越發頻繁地使喚他，說我渴、我冷、我熱、地好髒、衣服也要換。
等周川璟難得松開鏈子讓我換衣服時，我抄起煙灰缸砸中他的腦袋。
於是，周川璟腦袋開花，我的鏈子被換成更粗更短的。
但此後，周川璟徹底包攬了所有家務，不再假手於人。
他把煙也戒了。
我本以為他馬上要膩了，要受不住了。
可周川璟似乎知道我鬧騰一場是為了什麼，他沉默不語，埋頭做事。
我們之間，較著勁。
我甚至懷疑他壓根不是喜歡什麼溫順的金絲雀。
他隻是性格倔強，自尊心強，又天生優渥，所以難得遇到一個和他對著幹的，就要拼命捏進手心。
可是，我之前印證過，我順著他也不行，他反倒會變本加厲。
以前和現在的唯一區別，就是鎖住我的鏈子是無形的還是實體的。
16
我們的事情終於鬧大了。
從拒絕相親，到倉促離開北城，再到飛去科莫湖，又到找人揍侄子。
周川璟這次陣仗有些大，
周家幾個親近的熟人都隱約聽說他和侄子搶人的八卦。
周家長輩S板，聽到從外人口中傳來的八卦後，恨不得天都塌了。
幾番電話轟炸，命令周川璟立刻和我斷了，回北城。
他接電話時，正在掃地，將滿地碎瓷片往牆角攏了攏，匆忙接通，去了露臺。
聲音透過幾層玻璃，變得模糊沉悶。
「爸，我不就是養了個人麼，有什麼丟人的。」
電話那頭嘈雜。
周川璟望著露臺外昏暗天色。
日子太久了，他被說過太多回了。一個個都說什麼「不許不許」的，反倒激了他的逆反心思。
他開口打斷，石破天驚，「你們不就是急著抱孫子麼，我和念兒生一個，認回去不就行了。」
這種感覺很爽。
讓他想起來當初自己不樂意繼承家業，
來海市闖蕩的那種忤逆權威的愉快。
對面發火，他輕笑：「……誰說是私生子了？我和她結婚唄。現在什麼時代了，還搞三六九等呢，不都是人麼。」
對面長輩氣到大吼。
周川璟手臂靠在欄杆上，似挑釁，又似強調，輕喃道：「嗯，大不了我們結婚。」
他感覺茅塞頓開，一團亂麻被理清楚了。文念擔心的是他結婚後依舊抓著她不放，周家人擔憂的是他遲遲沒有結婚。
如此，他和她結婚不就行了。
這樣，所有人的問題都解決了。
而他，也能永生永世，用婚姻的枷鎖鎖住她。
有形的鎖鏈隻是暫時的，無形的鎖鏈比如孩子，這才是永久的。
周川璟心滿意足地轉身進客廳。
他看見了手握著碎瓷片，
倒在一片血泊中的我。
他的笑，消失得幹幹淨淨。
......
17
三年後。
腕上的傷口已經變成了淺白的幾道。
我遮了遮袖子，笑吟吟地重新登上小劇場的舞臺。
表演順利，掌聲雷動。
等下了臺後，我才有空看手機，周楓說，他來離城了，想和我見一面。
看到周這個字，我有時還是會想到三年前那個混亂的晚上。
那時。
我聽到周川璟打電話說要和我結婚，絕望至極，神智終於瀕臨崩潰。
渾渾噩噩中，聽見有人懊悔地喚我的名字，我用力抓住他的衣袖。
我忍不住開口：「求求你……」
周川璟臉色發白。
我說：「周川璟，
我求求你了，你去S好不好。你S了就好了，我求求你去S。」
之後的事，有些記不得了。
隻記得醒來後，周川璟問我是不是真想離開他，哪怕他願意和我結婚。
我毫不猶豫地點頭。
他靜靜坐著，輕聲說：「為什麼……」
他想問的「為什麼」有很多，比如，為什麼亮閃閃的我，在他身邊，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
和他對峙到最後，沒了初期的圓滑，也沒了後來的抗爭，隻有放棄。
但是，周川璟知道，他就算知道了答案，也無計可施了。
他疲憊地閉眼：「走吧。」
放過她，也是放過自己。
他輸了。
18
周川璟的第一次放棄其實並未維持多久。
大概隔了一年。
我在某劇組和先前幫過我的男配重逢，驚喜之中，多寒暄了幾句。
次日，片場便來了投資人「視察」。
周川璟不敢靠近，怕惹到我，可又忌憚男配，幾相矛盾，以至於行為有些狼狽。
他明明神色平淡地和導演詢問進度，眼睛卻屢屢抬起偷看，聊天聊得七零八落。
我的笑意沒了。
戲份S青後，我搬離海市，去往離城。
次年，我參演的戲劇在小劇場進行首演。
這一次，周川璟沒有來。
可他卻託人送來花——
紫色風信子與白玫瑰。
馥鬱、新鮮。
許是因為沒有得到回復。
之後，周川璟再也沒主動聯系我。
直到如今——
我望著眼前遠道而來的周楓。
這三年過去，他人也變得成熟了許多。
我們尬聊了幾句，他問我這幾年還玩那個遊戲嗎？
我搖了搖頭。
他也搖了搖頭，苦笑道：「自從我接手分公司事務開始工作後，感覺越來越沒心思玩遊戲了。」
「錢，真難賺啊。」周楓喃喃道，反應過來如今不好和我再抱怨私事，立刻噤聲。
他躊躇了一會兒，才終於和我開口：「那個，其實我來找你，是有件事想和你說，我也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不知道你想不想聽。」
我低著頭,摩挲著咖啡杯，等待他冗長的鋪墊。
我其實大概猜測到周楓要和我說什麼了，無非是說周川璟結婚了。
但我從海市搬到離城,
遠離他們的想法表現得已經很明顯了。
周家人不應該認為我還會糾纏周川璟，破壞他的婚姻吧，這也太荒謬了。
「小叔去年查出了胃癌，病得很嚴重。」
我抬眼，抱著咖啡杯：「……哦。」
周楓：「所以,他不會再來找你了。」
周楓很難把握告知我這個消息時的語氣，作為周家人，他自然心情沉重，但作為旁觀過我和周川璟這場糾葛的觀眾，又難免為我松了一口氣。
他隻好選擇速速揭過這篇,「總之，我事後想了想，那時我也有點莽撞,本來應該幫你,卻因為想著假戲真做,所以要了你的自拍,讓小叔看見了。要不是因此,他可能壓根就不會那麼快找到你，找到我們。」
「我欠你一次,今天就來幫你一回，給你遞個消息，好讓你安心,
以後都不⽤再躲了,沒必要躲在這種⼩戲團東奔西跑了,想回海市就回海市吧。」
他喝完咖啡,輕輕放下杯⼦，「我走了,你保重。」
我在那張桌前坐了⼀會兒。
晃神間轉頭看向窗外，今天陽光好到刺眼。
18
我去橫市定居。
沉寂了這幾年,接不到太多戲。
但好在性子磨得鈍，耐得下⼼，什麼⻆色都願意試試,人⼜泡在劇組扎堆的橫市，隨時方便客串,所以也算是有了點活幹。
我聯系 Andy 時,他感嘆：「你終於活了。」
這幾年我們聯絡不多,Andy 隱隱約約感覺出來之前帶我去認李導那事得罪了我背後的⾦主,所以也不敢輕易再主動找我。
這次電話,他打開了話匣子：「你不知道，那幾個新⼈煩S我了，
天天都談戀愛……還有，你聽說了嗎,北城周家那位前些⽇⼦……」
我笑著打斷他：「我們聊工作吧。」
Andy 吐槽：「工作狂。」
但他嘴上罵，動作卻麻利，⼀下子給我找了幾個合適的試戲機會。
我翻著試戲的本⼦。
看到上面⼥配⻆引用麥克白中的一段話,不由一愣。
繼而輕聲念了出來。
念了⼀遍⼜⼀遍。
等我熟記住每一句臺詞後，輕輕合上試戲劇本。
我望向窗外。
那臺詞在我唇邊⽆聲滑出。
「黑夜⽆論怎麼悠長，白晝總會到來。」
窗外是一片綠意盎然的早春。
嗯。
白晝總會到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