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幾乎一模一樣。
隻是裝修風格不同，家具擺設不同，但整體的空間結構、門窗位置，尤其是那種局促的、被包裹的感覺，如出一轍。
冷汗悄無聲息地爬上了我的脊背。
這不對勁。
這個夢太真實了，或者說又真實又荒誕。
我清楚地記得，在「夢」的一開始，我的人設是住在那個「住滿了全國各地打工者」的公寓樓裡。
可我在現實中有自己的房子，我根本沒有，也從未長租過那樣的公寓！夢裡那種對鄰居的「熟悉感」從何而來？
還有那些鄰居，301 的程序員，602 的女大學生，501 的數學老師……他們的臉，在夢裡是清晰的，可在現實中，我確定自己從未見過他們。
除非……那不是單純的「夢」。
一個可怕的猜想逐漸成形。
我立刻抓起床頭櫃上的手機，解鎖，點開常用的幾個種草軟件。
而後開始搜這家民宿的名字。
大多數都是美圖再加上一些贊美之詞，「環境好」「房東熱情」「幹淨衛生」「性價比高」。
但當我點開那些留下好評的用戶主頁時，我的呼吸驟然停止，拿著手機的手指冰涼。
那些用戶分享過自己的自拍。
那些照片，分明就是我夢裡住在一棟樓的鄰居們。
我甚至還看到了 602 那個女大學生分享的自拍和校園日常。
也看到了 301 那個程序員曬出的代碼截圖和健身房打卡照。
他們全都給這家「歸雲居」打過五星好評！評論時間分散在過去的一兩年裡，內容和其他好評沒什麼區別，
完全看不出任何異常。
如果說他們真的是我夢裡的那些人，那為什麼他們好像對這段經歷絲毫不記得了？
不管怎麼樣，我深信這些都不是巧合。
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我退出 APP，打開手機瀏覽器，手指有些顫抖地在搜索欄輸入這個小城的名字，加上「兇S案」、「兇宅」等關鍵詞。
一條條新聞劃過。
並沒有看到有什麼兇S案。
倒是有一條大約發布於十年前的地方新聞，吸引了我的目光。
標題是：「年輕女子除夕夜離奇失蹤，家人苦尋十年無果」。
我點進去。
新聞內容很簡短，大意是說十年前的這個小鎮，一名新婚兩三年的、從南方遠嫁過來的年輕女子宋某，在除夕夜當晚與家人通完最後一通電話後，
便徹底失去了聯系。丈夫和婆家人報警稱其可能離家出走，但女方母親堅稱女兒絕不會不告而別。警方調查後未發現綁架或他S的直接證據，也沒有找到女子離開的蹤跡，此案最終成為一樁懸案。
新聞下面附有一張有些模糊的黑白照片，是家屬提供的尋人啟事上的截圖。
看到那張照片的瞬間，我如遭雷擊，手機幾乎脫手。
照片上的年輕女子，眉眼溫柔，帶著淺淺的笑意。
那五官，那神態……分明就是我在「夢」裡，透過鏡子看到的，「宋時雲」的臉！
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我的目光，再次緩緩掃過這間民宿的客廳。
面積似乎有點不對？客廳的長度，比我「夢裡」感知到的，要短一些？
我的視線，落在了客廳最裡面那面牆上。
那是一面完整的、沒有任何門窗或裝飾的牆，隻是簡單地刷著米白色的漆，看起來是承重牆或者為了分隔空間後砌的。
在「夢裡」宋時雲的家，那個位置是空的，沒有牆。
鬼使神差地，我走到那面牆前。
伸出手，屈起手指，在牆面上輕輕敲了敲。
「咚咚……」
聲音有些沉悶，但不算特別實心。
我又走到旁邊那面顯然是原本就有的承重牆前，敲了敲。
「咚咚咚……」聲音更加堅實、清脆。
不一樣的。
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讓我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我後退兩步，SS盯著那面牆，臉色慘白。
沒有再猶豫，
我顫抖著手，撥通了報警電話。
14
警方效率很高，不到二十分鍾，門外就響起了警笛聲和敲門聲。
我斬釘截鐵地告訴他們這面牆裡有人。
一名老警察走到我指的那面牆前，也伸手敲了敲，仔細聽著聲音，又對比了旁邊的牆壁。他的表情變得凝重，轉身對同來的技術人員點了點頭。
灰塵彌漫。
隨著磚塊和水泥塊被一塊塊移除，牆體內部的空隙逐漸暴露在空氣中。
一股難以形容的、沉積了多年的、混合著灰塵、霉味和一絲淡淡腐臭的氣味，悄然彌漫開來。
當最後一塊遮擋視線的磚頭被拿開，一束手電筒的光柱照進牆內時——
時間仿佛凝固了。
牆體的夾層裡，一具已經完全白骨化的屍體，
以極度蜷縮、扭曲的姿態，靜靜地躺在那裡。破碎的、早已褪色腐敗的衣物碎片，黏連在骸骨之上。
顱骨側向一邊，下颌張開，像是在大聲求助一般。
法醫和現場勘查人員迅速進場開始工作。
我作為第一發現人和報案人，也需要配合做詳細的筆錄。但我的目光，卻無法從牆內那具小小的骸骨上移開。
那就是宋時雲。
我看著這副白骨，心裡瞬間難受得不行。
所以，那不是一個普通的夢，那是困在這裡十年的宋時雲，向來這裡住過的客人發送的求救信號。
所有來這裡住過的客人，雖然入住的時間都相隔甚遠，但都被帶入了同一個時空中。
那或許是她自己設計的一層一層考驗，她想找一個能帶她出去的人。
而那些失敗的人，她也隻是抹除了她們夢裡的記憶而已。
所以終極任務是逃離這裡，無論從任何一條路走。
她被SS地困在了這裡，她隻是想要離開。
警方第二天便通知了家屬來認領。
那個在電話裡溫柔呼喚女兒回家的母親，等了十年，等來的卻是這樣一堵冰冷的牆。
她哭暈在了那副白骨身邊。
15
幾天後，我在新聞裡看到了案件的後續報道。
和之前的猜想幾乎吻合。
當年，宋時雲失蹤後，她的丈夫——那個叫王強的男人，和他的父母、弟弟，迅速以「夫妻吵架，妻子負氣離家出走」為由報了案。
在最初的警方詢問中，他們口徑一致，表演得天衣無縫。
王強甚至擠出幾滴眼淚，對著鏡頭痛心疾首，說自己多麼後悔和妻子吵架，
懇求她回來。
而宋時雲的母親，那位遠在南方的溫柔女人，在女兒失聯的第二天就察覺不對，不顧身體病弱，變賣家產，千裡迢迢趕了過來。
她不相信女兒會不告而別，更不相信女兒會因為一次所謂的「吵架」就斷絕所有聯系。
她一遍遍跑派出所，一遍遍去女兒可能去的地方尋找，一遍遍質問王強一家人。
然而，沒有證據。
小城的警力有限，現場勘查沒有發現明顯的搏鬥痕跡和血跡，鄰裡調查也隻得到一些「好像聽到過吵鬧，但具體不清楚」的模糊證詞。
王強一家人更是咬S「離家出走」的說法，甚至反咬一口，暗示宋時雲可能「外面有人了」、「嫌棄他家窮」、「跟人跑了」。
網絡和當地小報也一度被這種說辭帶偏，對宋時雲的「任性」和「不守婦道」指指點點。
宋母的堅持，在旁人眼中漸漸成了「失女心痛後的偏執」。
她花光了積蓄，耗盡了心力，身體徹底垮掉，最後不得不帶著無盡的悲痛和疑惑回到南方老家，十年間，蒼老得不成樣子。
而王強一家，在風聲稍微平息後，以「觸景生情、無法在此傷心地居住」為由，將房子低價賣給了當時急於買房、對「兇宅」傳聞並不知情的現任房東。
房東簡單裝修後，將這間承載了罪惡的屋子，變成了在網上頗受好評的民宿——「歸雲居」。
諷刺的是，他們一家拿著賣房的錢，舉家搬遷到了另一個省份的小城，用這筆錢做起了小生意，竟然還過得不錯。
王強甚至再婚了，和另一個女人試管生了一個孩子，在外人面前偽裝成老實本分的小店主。
直到這一次，
牆內的白骨重見天日。
警方順藤摸瓜，很快鎖定了已經改名換姓、分散在各地的王強一家人。
在確鑿的屍骸證據和重新啟動的嚴密審訊下，當年那場發生在除夕夜的罪惡，終於被徹底撕開偽裝。
宋時雲和王強談戀愛時，男人還是一副貼心的好男人形象，等女人嫁給他之後，便暴露了本性。
也是在婚後，宋時雲才知道談戀愛的時候王強不碰她，不是因為他負責任。
而是因為王強就是一個天閹之人！
宋時雲在婚後沒過過一天好日子，她被丈夫嚴格控制著，甚至不允許她吃自己家鄉的食物。
隻要被發現了就是一頓毒打。
導火索或許就是宋時雲那通打給媽媽的電話，以及她偷偷為自己煮的那碗湯圓——這在王強及其家人看來，
是「不服管教」、「心向外家」、「挑戰丈夫權威」的終極體現。
長期積壓的暴力、控制欲和扭曲的家庭觀念，在那一刻爆發。
先是王強動手，用棍棒毆打，隨後公婆小叔加入，從拳腳到隨手抄起的家居用品……一場單方面的、殘忍的虐打。
宋時雲在絕望中或許曾試圖反抗，或許曾苦苦哀求，但一切都淹沒在瘋狂的暴力中。
她最終倒在了冰冷的地上，再也沒有醒來。
為了掩蓋罪行，他們冷靜下來後，趁著除夕夜萬家團圓、鞭炮聲不斷的掩護，清理現場，處理血跡。
然後，他們做出了一個更加令人發指的決定——將宋時雲的屍體，砌進他們早就因為布局不合理而計劃要改造的那面非承重牆裡。
他們相信，
隻要屍體不離開這個房子，秘密就永遠不會被發現。
他們成功了十年。
十年裡，不同的租客、後來的民宿客人，在這間屋子裡來來去去，沉睡、做夢、生活。
……
案件細節被媒體披露後，迅速引爆了全網。
#遠嫁女子被砌牆中十年#、#除夕夜惡魔一家#、#消失的她現實版#等話題接連登上熱搜榜首。
無數人為宋時雲的遭遇痛心、落淚，為兇手的殘忍、冷血感到憤怒。
王強一家人，尤其是主犯王強，成為了全民口誅筆伐的對象。
他再婚生子的消息被扒出後,更激起了公眾的憤怒——「惡魔憑什麼擁有新的生活？那個無辜的孩子何其不幸！」
當年辦案不力的細節也被重新審視,
雖然時過境遷,但輿論壓力依然讓相關部門做出了深刻的檢討和問責。
法庭審理過程通過網絡直播,吸引了數千萬人觀看。
王強數罪並罰,被判處S刑,立即執行。
他的父母和弟弟作為共犯，手段殘忍，情節惡劣,且毫無悔意,均被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宋時雲的母親在女兒的遺骸火化、骨灰送回故鄉安葬後,通過媒體發了一段簡短的視頻。
鏡頭裡的她,白發蒼蒼,面容枯槁，但眼神裡有了一絲塵埃落定的平靜和解脫。
她對著鏡頭,也是對著天國（如果存在的話）的女兒，輕聲說：「雲雲,回家了。媽帶你回家。害你的人,得到報應了。你……安息吧。」
視頻結尾，她深深地鞠了一躬,感謝了所有關心此案、為她女兒發聲的人們。
無數網友在下面留言安慰，送上祝福。
……
我退出了新聞頁面,心情沉重而復雜。
這段時間，我會常常去刷一刷夢裡那些鄰居的社交媒體。
因為他們很多都發表過對這個⺠宿的種草評價,所以我能精準地找到她們的社交賬號。
我看到了 602 的⼥大學生，轉發了這條新聞並評論：
「⽓S我了⽓S我了！這一家子都是什麼品種的畜生啊！遠嫁真的風險好⼤,⼥孩⼦⼀定要擦亮眼睛啊！這種男的槍斃⼀百次都不夠！還有那個幫兇婆婆和小叔子,太惡毒了！希望他們在監獄裡天天被⻤壓床！（對不起我太激動了,但真的忍不住！）」
數學老師也轉發了新聞,隻留了幾個字：「畜⽣⾏為」
我盯著她們的微博看了很久,
然後，輕輕點了個贊。
真好,即使在現實中,她們已經忘記了那段記憶。
隻是作為⼀個不相幹的陌⽣⼈，她們依舊願意為她說一句話。
窗外的陽光正好，溫暖地灑在地板上。
我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深深吸了⼀口新鮮的空⽓。
那個漫長而寒冷的「除夕夜」,終於真正過去了。
宋時雲,還有那些在「夢」裡短暫相遇過的⼈們，希望你們在各自的世界⾥,一切都好。
⽽我,也該繼續我自己的⽣活了。
隻是，從此以後,每年的除夕夜，我都會記得，曾有一個叫宋時雲的南方姑娘,她那麼想家，那麼想吃一碗湯圓。
我會替她，多吃一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