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安靜地聽著。
「那年我六歲，母妃不受寵，住在冷宮旁的偏殿。冬夜裡，母妃生病，侍女失手打翻炭盆，火勢很大，母妃將我推出窗外，自己卻沒能逃出來。」
他說得很慢，語調清寒：「我在窗外哭喊，火越燒越大，我看到宮人們慢吞吞地跑來，看著母妃的影子，在窗後慢慢倒下去。」
我心頭一窒。
「後來皇後娘娘將我收養膝下，她對我很好，但我知道，她隻是需要一個兒子。」他垂下了頭。
在說這長長的往事時，姜明緒舍去了以孤自稱。
在他的話語裡，他依舊是那個停滯在六歲，責備自己當年弱小的孩子。
他勉強地露出笑容，又昂起頭：「孤必須能穩固政權，不能有弱點，是不可以怕火的。」
「可殿下還是怕。」我黯然。
「是。
」他坦然承認：「孤一直沒能做到，今夜逃出生天後，又看到你在火海裡呼救，一時間，動彈不得。」
他的眼中映著月色：「紀雲苓，今晚我若是沒能救你出來，你會恨我嗎？」
14.
我一直覺得，命是最重要的事情。
姜明緒的問題，真的很尖銳。
我很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說：「不會。」
他的面上掠過一絲奇異又驚訝的神採。
「今夜的事，沒有人能料想到，臣不能責怪殿下。況且，臣覺得，殿下十幾年都沒從驚夢中醒來，也很辛苦。」我由衷地回答他。
他怔了怔，眼底有什麼東西緩緩化開。
「縱火之人是誰，殿下有線索嗎？」我轉了話題。
「太子妃，她是韋貴妃的人。韋貴妃倒臺，她自知活不成，便想拉孤同歸於盡，
牽連了你。」
他語氣平淡，沒有摻雜憎恨：「已將她押入暗牢，明日處置。」
「皇後娘娘知道嗎？」我想起藥物的事件。
「知道。」他扯了扯嘴角：「她方才派人來，說太子妃畢竟是正妃，有罪也不宜聲張，賜S便是。她還要孤送你離京，免得再生事端。」
我赫然轉頭，想看清他的神情和態度。
姜明緒卻是小心地握住我的手，掌心滾燙：「孤沒答應。」
「孤對她說，是孤強求紀雲苓留下。火海闖了，人救了，往後她的安危榮辱，孤一力承擔。」
他握得很緊，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認真，「紀雲苓，我身處險境，但我仍要自私地問一句，你願不願意，留在我的身邊？」
夜風習習，帶著初夏草木的氣息，將我心頭的焦躁和不安壓下。
我能看到他眼中映出的小小的我，
這一刻，我意外地察覺出自己的重要。
「殿下。」我輕聲道：「臣是醫女，隻會治病救人。」
「孤知道的。」他松開手，轉而將藥膏塞回我掌心：「那便先治治孤這怕火的毛病。」
我接過藥膏打開，蘸了一點，輕柔地塗在他手背的傷處。
從那天起，我們之間的距離，化於無形。
15.
北境叛亂，姜明緒自請長纓。
原本天子是根本舍不得遣他出徵的。
然而大雍尚文輕武，朝中鮮少有良將。
太醫院徵集隨行醫官，掌院說：「雲苓啊，你一個女孩子，就不用去了，安心留在京城吧。」
我答應得好好的。
可心裡那股莫名的不安，卻日益滋長。
夢中，我想起姜明緒在火海中奔向我的模樣，
想起他脈象裡深藏的驚悸，還有他向我敞開的孤獨。
我告訴自己，紀雲苓，你是大夫，太子是你的病人。病人要去險地，大夫放心不下，理所應當。
離京前夜，我遞給姜明緒一個藥箱，裡面滿滿當當放著藥草、香包、茶包。
我囑咐他：「刀劍無眼，殿下要珍重身體。」
他揚了揚眉，頗得意地看我一眼：「紀雲苓，你是不是舍不得孤？」
我耳根發熱，強自鎮定：「臣是擔心殿下舊疾復發，無人診治，耽誤軍情。」
他低笑一聲，沒再追問，隻將藥箱仔細收好。
第二日大軍開拔。
我不再猶豫，喬裝成普通醫官，混在辎重隊伍裡，悄悄跟了上去。
16.
前線戰事吃緊，我每天忙得腳不沾地。
營中士兵不知我身份，
隻知小紀大夫說話和氣，看診仔細。
於是每日我的營帳完排著長隊，有傷筋動骨的，有刀傷劍傷的。
也不乏風寒腹瀉，總之大小毛病，找我的人都多得很。
姜明緒有時巡視路過，都隻能見到我被一群士兵圍著，淹沒得連頭頂都露不出來。
他隻會淡淡地問一句：「紀醫官，軍中可還適應？」
我抹把汗，隻來得及說：「尚可。」
他點點頭，轉身就走了。
結果夜裡，我剛想躺下，他就撩開帳子走了進來，狀似無意地問我：「今日看了多少病人？」
我想了想：「約莫五十個。」
「都是男子？」他問。
他這問得就有點匪夷所思了。
「軍中自然都是男子。」我答。
「可真有能耐。」
他忽然抬手靠近我的臉，
我怔在原地，他輕輕地把我臉右側沾到的藥漬抹去。
「謝謝你前來，你做得特別特別好。」
雖忙碌，但過得充實，直到一日，幾個兵痞見我隻身一人，又生得秀氣，言語不幹不淨，還想動手動腳。
我手裡捏著三根銀針，估摸著扎哪個穴位能讓他們躺得最久。
還沒下手，劍光一閃，幾個人被撂倒在地上，哭天喊地。
「將軍饒命！」
姜明緒身上的鎧甲未卸，周身帶著濃鬱的煞氣：「拖下去，軍法處置。」
他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有受傷嗎？」
「沒有。」我拍拍塵土。
他眉頭仍皺著：「日後出入，讓兩個親衛跟著。」
「不必，臣能自保。」
「這是軍令。」他打斷我，語氣堅決。
17.
五日後。
敵國趁夜突襲，一小支精銳混入營中，直撲中軍大帳。
軍中有奸細，傳出太子宿在平日議事帳內的情報。
實則姜明緒早已暗中移營，他將計就計，布下埋伏，想要以身誘敵。
我不知內情，見四處騷亂，又聽聞太子遇襲，慌裡慌張趕去。
正撞見幾個敵兵拖著個被鬥篷裹得嚴實的人往外衝，看身形與衣角，像極了姜明緒。
沒來得及細想，我便追上去，卻被另一人從後敲暈：「這小子生得也不錯，帶走！」
再一睜眼，姜明緒和我一左一右被綁著。
眼前是一個容貌綺麗的年輕女子，想來是那位以彪悍著稱的公主拓跋月。
她正低著頭打量著姜明緒，滿意地點點頭：「大雍人的眼光倒是不錯，主將長得這麼英俊，
收了做夫君不虧。」
太子才剛醒，就被氣得半S，冷傲地瞪著拓跋月：「休想。」
「本公主想要什麼，就能得到什麼。」拓跋月得意地摸了把他的下巴：「來人，綁了，今夜就送到本宮床上！」
姜明緒清白不保！
我衝口而出：「公主三思！他不舉！」
拓跋月挑眉看向我：「你是什麼人？」
「我是隨行醫官。」我轉了轉眼珠，很神秘地說：
「殿下這病，我治了一年了，實在難愈，中看不中用啊。公主若嫁他，怕是要守活寡。」
假如眼神能S人，姜明緒早已經把我千刀萬剐了。
「難怪，那皇帝會派他來這苦寒之地，原來是個不能生的。」
我的謊言拙劣，拓跋月卻是信了，目光落到我的臉上逡巡了一圈。
我穿著樸素的衣衫，
還沒來得及梳洗，發髻高高束起。
「仔細瞧瞧，你這小醫官生得也不錯。那要你也不錯，今夜來伺候本公主吧。」
我：「……」
她沒看出我是女子。
心思急轉，我擠出一個笑：「好啊，公主可否為我解開綁繩？我手無縛雞之力，逃不掉的。」
拓跋月不疑有他，親自俯身來解繩子。
繩子松散，就在她靠近的瞬間，我快速從袖中抖出一把麻沸散，同時抬腳踹向她膝彎。
她猝不及防吸入藥粉，軟倒在地。
我迅速割斷自己與姜明緒的綁繩，拽起他就跑。
「你袖子裡到底藏了多少東西？」他的語氣有些無奈。
我體力不濟，沒跑多遠就氣喘籲籲，此刻壓根說不出話，他見狀立刻把我背起，
拔足狂奔。
「保命的東西，自然要多備些。」我緩了緩，仍有點得意。
身後傳來追兵呼喝，姜明緒步子一轉，躲進一處廢棄羊圈，抱著我擠在窄小角落裡。
視覺陷入黑暗中，他的呼吸噴灑在我耳畔，我的感官便格外敏銳。
「紀雲苓。」他離我極近，低聲喚我。
我應：「嗯？」
他惡聲惡氣：「下次再亂跑，孤就把你囚在東宮，哪兒也不準去。」
我被這話的弦外之音驚到，嘴上不服：「臣是來救殿下的。」
他輕哼：「本是誘敵之計。」
「那殿下怎會被抓？」我反唇相譏。
「一時不察，出了些岔子。」他別過臉。
我忍不住彎起嘴角。
外頭追兵漸遠，他驀地轉頭，唇瓣不經意擦過我額角。
兩人同時僵住。
羊圈裡靜得隻剩彼此交錯的呼吸。
最終，他什麼也沒說，隻將我的手握緊了些。
18.
我們逃回大營時，天已微亮。
姜明緒以被俘為餌，反向摸清了敵軍一處重要糧草營地和地形，率精銳奇襲，大獲全勝。
北境叛亂，就此平定。
班師回朝，論功行賞。
我於敵營救下太子，又獻策破敵，得了小山般的賞賜。
姜明緒在慶功宴上直言：「此番大捷，紀醫官當居首功。」
天子很是贊同，提議說：「紀醫官綺年玉貌，又多次救太子於水火之中，依朕之見，不如就……」
「父皇且慢。」姜明緒突然間跪下：「兒臣想先問紀醫官一句話。」
殿堂上燈火通明，
他一步一步走向我，眉目清晰如畫。
「紀雲苓，我父皇大抵會賜你為我的側妃，我不想委屈你。」他壓低聲音。
「但我舍不得你，所以，你來做決定。孤能保證，日後一定立你為後，你可願意等？」
他向來驕矜，此刻卻是真摯柔和。
我望著他，突兀的想起藏書閣裡堆積的醫案，我未完成的書稿，還有民間無數在病痛中掙扎的女子面孔。
不用再想了。
我鄭重地跪下行禮：「陛下，殿下。臣願終身行醫，將平生所學著書立說，惠及天下女子。宮中雖好，卻非臣心之所向。」
天子沉默良久，嘆道：「可惜了。不過，女子有志於此，亦是佳話。」
姜明緒有些失落，但他很快斂眸，掩去眼中情緒,再抬頭時,恢復往日的平和：
「兒臣請旨,
準紀醫官遊歷天下,編纂醫書,各地醫師需全力協助於她。」
天子準奏。
19.
離京那日,姜明緒送我至城郊。
「真要走？」他問。
「真要走。」我答。
他不再多言,遞給我一枚玉佩：「憑此玉佩,可調用各地官驛人手，遇險亦可求援。」
我接過,指尖相觸,微微發燙。
我登上馬車,揚起一個笑：「殿下保重。」
他也笑了：「送君千裡,終須一別，你也要護好自己。」
我轉身進了車廂,沒有再回頭。
要是回頭，或許就舍不得走了。
此後三年,我走遍大江南北。
診病,授徒,編纂醫書，我過得繁忙。
那兩本《婦人方論》經過不斷增補，漸漸有了雛形。
姜明緒登基的消息傳來時,我正在一處江南小鎮義診。
新帝⼿段雷厲，整頓朝綱，推行新政，其中一條便是：⼴設醫館,⿎勵⼥⼦習醫。
他實現了舊時的承諾。
醫書編成那⽇，我託⼈將第⼀批刻印的書籍送⼊宮中。
附信⼀封,隻有四字：「書成，勿念。」
半月後,⼀個黑影從樹上跳了出來，對我說：「陛下傳旨,請紀醫師回京。」
我就知道，姜明緒一直派暗衛跟著我。
我推辭：「書已送到，我便不去了。」
暗衛笑⽽不語，又拿出⼀封密信。
我展開信，上⾯是熟悉的字跡：
「寡人有疾,唯你能治。」
「江⼭太平，可護你⼀世隨⼼。」
「回來吧，驗驗孤到底⾏不行。
」
我捏著信紙,耳根通紅。
半晌，實在憋不住笑出聲來。
真是個記仇的。
不過，我確實有點想他了。
回京後，姜明緒力排眾議，立我為後。
⼤婚那夜,他挑開蓋頭,眼底笑意深深：「皇後娘娘,如今可能驗明了？」
我瞥他一眼，故意道：「尚需實踐。」
他低笑，將我攬⼊懷中,⼿指靈活地解開⾐衫：「好啊，實踐可得多多益善。」
紅燭帳暖，春宵綿⻓。
至於姜明緒到底行不行——
說來話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