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霞姐給我遞了瓶水,我搖搖頭。
對面,我父母和哥哥在低聲爭吵。
雖然聽不清,但看得見我哥激動的肢體語言,和我媽絕望的搖頭。
然後,我哥突然站起來,指著我爸媽,聲音大到整個法庭都聽得見:
「都是你們!非要慣著她!現在好了!她要把咱們都逼S!」
「志強!」我媽想拉他。
他甩開,「別碰我!要不是你們當初非要把錢給她存著,我能去借高利貸嗎?!我能把房子抵押嗎?!
「現在好了,我什麼都沒了!你們滿意了?!」
我媽「啪」地給了他一耳光。
響聲清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哥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然後,他笑了,笑得猙獰。
「打啊!
繼續打!反正這個家已經散了!你們就跟著你們的好女兒過去吧!看她養不養你們!」
他抓起外套,轉身就走。
椅子被帶倒,咣當一聲。
「被告!」法官助理想攔他。
「讓他走。」女法官平靜地說。
我哥衝出了法庭。
我媽癱坐在椅子上,雙手捂著臉,我爸想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
十五分鍾到了。
重新開庭。
被告席隻剩下我父母和他們的律師。
律師臉色很難看,低聲和他們說著什麼。
最後陳述環節。
我站起來,隻說了一句話:「我請求法院依法判決。」
對方的律師也站起來,說了些「親情可貴」「家庭和睦」之類的套話,但底氣明顯不足。
法官宣布休庭,
擇日宣判。
法槌落下。
結束了。
我坐在那裡,沒動。
律師在收拾材料,霞姐走過來拍拍我的肩:「很順利。」
對面,我父母還坐著。
他們的律師已經走了。
兩個老人,像兩座孤島,在空曠的被告席上。
過了很久,我媽慢慢站起來,往門口走。
我爸跟在她身後。
經過我身邊時,她停了一下。
沒看我,眼睛盯著地面。
「曉芸,媽……媽以後不麻煩你了。」
說完,她繼續往前走。
背影佝偻,腳步蹣跚。
我爸跟在後面。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
我很多年後都記得。
有愧疚,有不舍,有絕望,還有一絲解脫。
然後他也走了。
法庭裡隻剩下我,律師,霞姐,和幾個還沒離開的親戚。
二舅走過來,想說什麼,張了張嘴,最後嘆口氣,搖搖頭走了。
三姨跟在他身後,看了我一眼,眼神裡有責備,也有同情。
人都走光了。
霞姐說:「走吧。」
我站起來,腿有點麻。
律師把檔案袋遞給我:「結果出來我通知你。」
走出法庭,陽光刺眼。已經中午了。
霞姐問:「去吃飯嗎?」
「不了。我想一個人待會兒。」我說。
她抱了抱我,「有事打電話。」
她走了。
我站在法院門口,
看著車來車往。
手機震了。
是林國棟的電話。
「判了?」
「還沒,擇日宣判。」
他頓了頓,「妙妙聯系我了。她說……想見你。」
我握緊手機。
「什麼時候?」
「看你方便。她說她下周回來。」
「好。」
掛了電話,我在臺階上坐下。
從包裡摸出煙。
戒了很多年,最近又撿起來的。
點上,吸了一口,嗆得咳嗽。
煙霧散在風裡。
過了很久,我起身,準備去停車場。
「曉芸。」
我回頭。
是我爸。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折返回來,
站在不遠處的樹下。手裡拿著一個信封。
他走過來,腳步很慢。
走到我面前,把信封塞進我手裡。
「密碼……是你生日。爸……爸對不起你。」
說完,他轉身就走。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低頭,打開信封。
裡面是一張存折。
農業銀行,很舊了,邊角磨損。
翻開。
戶名:賀建國。
餘額:30,587.33 元。
這是他全部的積蓄。
我捏著存折,紙張邊緣割著手心。
風很大,吹得我眼睛發澀。
我把存折塞回信封,放進包裡。
然後掏出手機,
撥通了醫院的電話。
「喂,病理科嗎?我想問一下,賀曉芸的穿刺結果出來了嗎?」
15
三天後,判決書寄到了我家。法院支持了我的全部訴求。
父母須搬離我的房屋,我每月支付赡養費八百元,
並駁回哥哥的反訴請求。
同一天,醫院的電話也來了。
「賀女士,您的穿刺活檢結果為良性。建議定期復查即可。」
判決書和病理報告並排放在餐桌上。
左邊是法院的紅頭文件,紙張挺括,蓋著鮮紅的印章。
右邊是醫院的檢查單,A4 紙,打印體,右下角醫生籤了個潦草的名字:【良性,定期復查。】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正好照在這兩張紙上。
一個終結了過去,一個開啟了未來。
我坐在桌邊,看了很久。
然後拿起手機,給律師發了條消息:【判決書收到了,謝謝。】
她秒回:【應該的。接下來按判決執行就行,有需要隨時聯系。】
又給醫院回了電話,預約了三個月後的復查。
做完這些,我起身,把病理報告折好,放進錢包夾層。
判決書則收進書房的文件夾,和那些證據放在一起。
該封存了。
手術安排在判決生效後的第三天。
醫生說是個小手術,局部麻醉,上午做,下午就能回家。
霞姐說要來陪,我拒絕了。
「真不用?」電話裡,她不放心。
我笑著說,「真不用。就一個小結節切除,連住院都不需要。」
「那你總得有人接送吧?
」
「我叫車。」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曉芸,有時候……不用這麼要強。」
我頓了頓,「不是要強,是習慣了。」
手術當天,我早上七點就到了醫院。
自己辦手續,自己籤字,自己換衣服。
護士問:「家屬呢?」
「沒來。」
她看了我一眼,沒再問。
躺上手術臺時,頭頂的無影燈很亮,刺得我閉上眼睛。
麻醉針扎進去,有點疼,然後是麻木感蔓延開來。
好像過了很久,又好像隻過了幾分鍾。
「好了。很順利。切幹淨了。」醫生說。
我被扶起來,胸口裹著繃帶,有點緊。
護士遞給我一個透明袋子,
裡面是切下來的組織,黃豆大小,灰白色的。
「要看看嗎?」
「不用了。」
她拿走了。
走出手術室,在休息區坐了半小時。
麻藥開始退了,傷口隱隱作痛。但能忍。
叫了車,回家。
到家時是中午。
我慢慢爬上樓,開門,進屋。
傷口疼得更厲害了,吃了片止痛藥,在沙發上躺下。
陽光很暖,照在身上很舒服。
我睡著了。
醒來時是下午四點。
手機上有幾個未接來電,是陌生號碼,我沒管。
還有林國棟的一條短信:【妙妙明天下午到。】
我回:【知道了。】
然後起來,給自己煮了碗粥。
白粥,
什麼也沒加。
吃的時候很慢,因為每咽一口都會牽動傷口。
晚上八點,門鈴響了。
我從貓眼看出去,愣住了。
是妙妙。
她穿著簡單的 T 恤牛仔褲,背著一個雙肩包。
我打開門。
「媽。」她叫了一聲,聲音有點幹。
「你怎麼來了?不是說明天?」
「改籤了。」
她走進來,放下包,打量著我,「剛做完手術?」
「嗯。」
「疼嗎?」
「還好。」
對話很簡短,像兩個不太熟的人。
但她的眼睛一直在我臉上掃,像是在確認什麼。
「吃飯了嗎?」我問。
她脫下外套,「吃了。你坐著,別動。
」
她走進廚房,打開冰箱看了看,又關上。
然後燒水,洗杯子,給我泡了杯蜂蜜水。
「醫生說要補充糖分。」她把杯子遞給我。
我接過,水溫正好。
「你爸……讓你來的?」我問。
她在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我自己要來的。爸跟我說了法院判決的事。」
我捧著杯子,沒說話。
「他還說,你之前差點得癌症。」
「良性。」
「我知道。」她頓了頓,「媽,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看著她。
她的表情很認真,沒有責怪,隻有困惑。
我笑了一下,「告訴你有什麼用?你還在上學。」
「我可以陪你。」她說得很輕,
但很堅定。
「我可以跟你說,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我喉嚨發緊。
她低下頭,手指絞在一起。
「你以前……每次在姥姥姥爺那兒受了委屈,就會對我特別好。然後他們一哄你,你又回去了。
「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相處。」
這話像一把小錘子,敲在心口上。
「對不起。」我說。
她搖搖頭:「我不是要你道歉。我是想說……現在這樣,挺好的。你終於把自己放在第一位了。」
她抬起頭,看著我,「媽,我為你高興。」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上來。
我趕緊低頭,喝了一口蜂蜜水。
太甜了,
甜得發齁。
「你今晚住這兒?」我問,聲音有點啞。
她站起來,「嗯。你先休息,我去收拾一下。」
她走向房間。
那個曾經被她姥姥姥爺佔住的房間。
我聽見她開門,開燈,然後是一聲輕微的嘆息。
過了一會兒,她拿著垃圾袋出來,裡面裝著幾件遺留的衣物和一些藥瓶。
「這些還要嗎?」她問。
「扔了吧。」
她點點頭,把袋子放在門口。
然後又回房間,開始擦桌子,拖地,換床單。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她忙碌的背影。
眼角微微湿潤。
我的女兒,長大了。
晚上,我們睡在各自的房間。
但半夜我傷口疼醒的時候,發現她房間的燈還亮著。
我輕輕走過去,推開門。
她沒睡,坐在書桌前,對著電腦。
屏幕上是一份簡歷,她在修改。
「還沒睡?」我問。
她回頭:「馬上就好。你怎麼起來了?」
「傷口疼。」
她起身走過來,扶我回床上躺下。
然後去廚房倒了杯溫水,放在床頭。
「要不我陪你睡?」她問。
「不用。」
她在床邊坐下,沒走。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鋪成一片銀白。
她忽然說,「媽,我申請了國外的研究生。」
我愣了一下:「什麼時候的事?」
「半年前。一直沒跟你說。錄取通知書上周收到了。」
「哪個國家?」
「加拿大。
」
我點點頭,「好。去多久?」
「兩年。如果讀博,可能更久。」
我看著她。
月光下,她的側臉線條柔和,像極了她爸爸年輕時的樣子。
「錢夠嗎?」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