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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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說話。


 


她彎腰,看著我,「曉芸,媽就你一個女兒。媽做的一切,都是為你好。你信媽,好嗎?」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看起來很真誠。


甚至有點哀求。


 


我點了下頭。


 


她笑了,拍拍我的肩,「好孩子。早點睡。明天媽給你燉雞湯。」


 


她回房間了。


 


門關上。


 


我繼續躺在沙發上,肩膀剛才被她碰過的地方,像被烙鐵燙過。


 


起身去洗手間。


 


鏡子裡的女人,黑眼圈很重,嘴角往下耷拉。


 


打開水龍頭,冷水撲在臉上。


 


抬頭時,看見洗手臺旁邊的置物架上,我的護膚品被挪到了角落。


 


中間位置擺上了我媽的。


 


一瓶大寶,一盒雪花膏。


 


還有我爸的剃須刀。


 


我的東西被擠到邊緣,搖搖欲墜。


 


我拿起我的精華液,瓶子輕了不少。


 


擰開,還剩三分之一。


 


昨天還有半瓶。


 


放回去時,手抖了一下,瓶子掉進水池,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撿起來,擦幹,放回角落。


 


走出洗手間,經過父母房間時,聽見裡面隱約的對話。


 


我媽的聲音:「得慢慢來,急不得。」


 


我爸:「她今天那態度……」


 


「她就是嘴硬。你看,我說項鏈還她,她不是沒吱聲?心裡還是軟。」


 


「唉……」


 


「放心,我有分寸。等過陣子,她習慣了,再說賣房的事。」


 


「賣房……是不是太過了?


 


「過什麼?她一個人住這麼大的房子,浪費!賣了換大的,咱們一起住,多好?等她老了,也有個照應。」


 


「那妙妙……」


 


「妙妙嫁人了,還能回來住?再說,那丫頭跟咱們不親,指望不上。」


 


聲音低下去。


 


我站在門外,手按在牆上。


 


牆紙的紋理粗糙,磨著掌心。


 


很久,我轉身回客廳。


 


從包裡拿出手機,打開錄音列表。


 


最新的一條,是今天午飯時錄的。


 


時長兩小時十七分。


 


我走到陽臺。夜風吹過來,帶著樓下桂花樹殘留的香氣。


 


秋天快過了。


 


隔壁陽臺亮著燈,那家的小女孩在練鋼琴,斷斷續續的音符,磕磕絆絆。


 


我扶著欄杆,

往下看。


 


心裡突然有一股衝動。


 


三樓,不高。


 


跳下去,會S嗎?


 


要是殘疾了,他們會怎麼樣呢?


 


我媽會哭,我爸會嘆氣,我哥會罵我不省心,嫂子會抱怨照顧病人麻煩。


 


而妙妙……她會回來看我嗎?


 


不知道。


 


風吹起我的頭發,糊在臉上。


 


我站了許久,最後往後退了一步。


 


轉身回屋,看向茶幾上。


 


茶幾玻璃下壓著妙妙小時候的照片,她抱著那隻掉耳朵的兔子,笑得眼睛彎彎。


 


我隔著玻璃,摸了摸她的臉。


 


涼的。


 


凌晨一點,我還沒睡著。


 


父母房間的鼾聲停了,門悄悄打開。


 


我媽躡手躡腳走出來,

徑直走向我的包。


 


她蹲下,拉開拉鏈,手伸進去。


 


摸到了我的錢包。動作停頓了兩秒,又縮回來。


 


她轉頭看向沙發上的我,我閉著眼,呼吸均勻。


 


她慢慢起身,退回房間。


 


門關上的瞬間,我睜開眼睛,在黑暗中摸到手機,屏幕的光照亮我冰冷的臉。


 


視頻界面,紅色的圓點一直在閃爍。


 


9


 


晚飯是紅燒排骨,油焖大蝦,清炒時蔬。


 


我媽做的,擺了滿滿一桌。


 


她系著圍裙,臉上掛著笑,給我爸夾菜,給我舀湯。


 


「多吃點,看你瘦的。」


 


排骨燉得很爛,筷子一夾就脫骨。


 


蝦很大隻,蜷縮著,紅得發亮。


 


我哥一家來得準時。


 


嫂子換了身新衣服,

米白色套裝,珍珠項鏈還戴著,在燈光下泛著柔光。


 


侄子一進門就撲向我爸:「姥爺!給我買奧特曼!」


 


「好好好,買。」我爸摸他的頭,笑得臉上的皺紋都堆起來。


 


嫂子拉開他,「天昊,別鬧。洗手吃飯。」


 


餐桌坐滿了。


 


六個人,我的家從來沒這麼擁擠過。


 


碗筷碰撞聲,咀嚼聲,電視裡新聞聯播的聲音,混在一起,嗡嗡地響。


 


我吃得很少。


 


排骨太油,蝦太腥,青菜炒老了。


 


「曉芸,怎麼不吃?」我媽看著我。


 


「不餓。」


 


她夾了塊最大的排骨放我碗裡,「不餓也得吃。身體要緊。」


 


我盯著那塊排骨,醬汁滲進米飯裡,染成褐色。


 


飯吃到一半,我媽放下筷子,

清了清嗓子。


 


「今天把大家叫來,是有個事商量。」


 


所有人都停了。


 


我哥擦了擦嘴,嫂子坐直了些,侄子還在扒拉蝦殼,被她輕輕拍了下手。


 


我媽繼續說,「我和你們爸年紀大了,住在這兒,雖然是女兒家,但總歸不是長久之計。」


 


我爸低頭,用勺子攪著碗裡的湯。


 


「你哥呢,房子小,又有孩子,我們住過去不方便。」


 


她看向我,「曉芸,你現在離婚了,一個人,這房子空著也是空著,要不把這房子賣了。」


 


客廳的鍾在走,秒針跳動的聲音,嗒,嗒,嗒。


 


我放下筷子。


 


「賣了?」我重復。


 


她點頭,「對。賣了,換套大的。咱們一家人住一起,熱熱鬧鬧的。」


 


我哥搓了搓手。


 


「媽這個想法好。姐現在這房子,地段不錯,應該能賣個好價錢。換個大的,大家住得舒服。」


 


嫂子笑:「我看行。媽和爸也能有個像樣的養老環境。」


 


我開口,聲音有點啞,「賣了之後,新房寫誰的名字?」


 


空氣靜了一瞬。


 


我媽笑了,像是我問了個幼稚的問題。


 


「當然是寫我和你爸的名字。我們是戶主,房子自然歸我們。」


 


「那我呢?」我問。


 


「你?」她看著我,眼神裡有種安撫。


 


「你是女兒,將來總要嫁人的。房子寫你名字,以後婆家怎麼想?


 


「再說了,你跟我們住,還能沒你地方?」


 


「妙妙呢?」我又問。


 


我哥插嘴,「妙妙嫁人了,還能回來住?曉芸,你想太多了。

新房肯定有你的房間,這你放心。」


 


我盯著桌上那盤蝦。


 


紅色的蝦殼堆在盤子邊緣,像一堆小型鎧甲。


 


我慢慢說,「賣了現在的房子,能換多大的?」


 


嫂子立刻接話,拿出手機,滑出照片。


 


「我看中一個樓盤。大平層,二百四十平,四室兩廳。客廳朝南,帶雙陽臺。」


 


她把手機傳過來。


 


照片裡的樣板間寬敞明亮,落地窗外是虛假的藍天白雲。


 


「這得多少錢?」我問。


 


我哥掏出煙,想到什麼又放回去。


 


「算過了。你這房子能賣三百五十萬左右。那個樓盤,全款五百八十萬。差價二百三十萬,咱們湊湊。」


 


「怎麼湊?」


 


「我出一百萬。」他報得很快。


 


「你嫂子娘家能支持點。

剩下的……爸媽還有點積蓄,加上你的存款,差不多。」


 


我笑了,「我的存款?我哪來的存款?」


 


「你不是有妙妙的教育金嗎?二十萬。」他說得理所當然。


 


「先拿出來應急。等房子買了,升值了,還你不是分分鍾的事?」


 


我看向我媽。


 


她正在剝蝦,動作很慢,很仔細,蝦肉完整地脫出來,放進我爸碗裡。


 


「媽,你也這麼想?」


 


她擦了擦手,抬頭看我,眼神很溫柔。


 


「曉芸,媽是為了這個家。你一個人,守著這房子有什麼意思?咱們住一起,互相有個照應。等你老了,也有依靠。」


 


我一字一句,「新房寫你們的名字,我出二十萬,住一個房間。是這個意思嗎?」


 


我哥皺眉,「話不能這麼說。

一家人,分那麼清幹什麼?」


 


嫂子附和,「就是。曉芸,你現在離婚了,最需要家人支持。咱們住一起,多好?」


 


「那我要是將來想搬出去呢?」我問。


 


我媽臉上的溫柔消失了,「搬出去?搬哪兒去?你再嫁人?帶著房子嫁?」


 


「我可以自己買小的。」


 


她聲音拔高,「浪費那錢幹什麼!有現成的家不住,非要出去租房子?讓人笑話!」


 


我爸開口,聲音很弱:「曉芸……聽你媽的……」


 


我媽站起來,雙手按在桌沿。


 


「賀曉芸,我今天就把話說明白。這房子,必須賣。新房,必須寫我和你爸的名字。你願意住,我們歡迎。不願意住——」


 


她頓了頓,

深吸一口氣。


 


「你就搬出去。」


 


最後一句,她說得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砸進耳朵裡。


 


我哥別過臉。嫂子低頭擺弄手機。侄子打了個飽嗝。


 


我坐著,沒動。


 


桌上的菜涼了,油凝固成白色的膜,浮在湯汁上。


 


「媽,這是我的房子。」我說。


 


她聲音尖銳。


 


「那是以前!以前你沒離婚!現在呢?你離了婚,要是再找個男人,這房子不就便宜外人了?」


 


「妙妙也是外人?」


 


她吼出來,「妙妙姓林!不姓賀!」


 


吼完,她自己愣住了。


 


客廳裡隻有電視的聲音,主持人在播報國際新聞,語調平穩。


 


我媽慢慢坐下,手撐著額頭,肩膀開始抖動。


 


「我這是造的什麼孽……養個女兒,

跟仇人似的……老賀,咱們命苦啊……」


 


我爸拍她的背,眼睛也紅了。


 


我哥瞪著我:「曉芸,你就不能少說兩句?看把媽氣的!」


 


嫂子遞紙巾:「媽,別難過。曉芸就是一時沒想通。」


 


我站起來。


 


所有人都看我。


 


「我考慮一下。」我說。


 


轉身往房間走。


 


身後傳來我媽帶著哭腔的追問:「你考慮什麼?這事還有什麼好考慮的?」


 


我沒回頭。


 


走進妙妙的房間,現在是我父母的房間。


 


關上門,反鎖。


 


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


 


門外,我哥在安慰我媽。


 


我坐在地上,看著這個房間。


 


妙妙的書桌,擺滿了父母的藥瓶。


 


她的書架上面放著父親的收音機,母親的針線盒。


 


她的床,鋪著大紅大綠的被褥。


 


她的窗簾,被換成了厚重的遮光布。


 


她的味道,完全消失了。


 


我慢慢爬起來,走到書桌前,拉開最下面的抽屜。


 


裡面是空的,妙妙的東西都被我收走了。


 


但角落裡有張紙,對折著,露出一點邊。


 


我抽出來。


 


是妙妙高中時寫的便條,用圓珠筆,字跡娟秀。


 


【媽,我去學校了。晚飯在冰箱裡,記得熱了吃。愛你。】


 


紙已經泛黃,邊緣起毛。


 


我捏著那張紙,捏得很緊,紙邊割著手心。


 


門外,談話聲還在繼續。壓低了的,但我聽得清。


 


我哥的聲音:「她肯定得同意。不然能去哪兒?」


 


嫂子的聲音:「就是。離了婚的女人,還能翻天?」


 


我媽的聲音,帶著鼻音:「我就是怕……她那個脾氣……」


 


我哥冷笑,「怕什麼?她還能真把你們趕出去?傳出去,她怎麼做人?」


 


我爸嘆氣:「唉……慢慢來……」


 


我媽聲音硬起來,「不能慢。趁她現在沒主意,趕緊把事定了。明天我就聯系中介,先估個價。」


 


「那我回去看看合同。首付比例得算好。」我哥說。


 


「嗯。」我媽停頓了一下,「曉芸那兒……二十萬,必須拿出來。她不拿,

你就去她單位要。看她要不要臉。」


 


腳步聲,往門口移動。


 


我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


 


樓下,我哥的車燈亮了。


 


嫂子牽著侄子上車,我媽站在單元門口揮手。


 


車開走。


 


她轉身回來。


 


我放下窗簾。


 


房間裡很暗,隻有窗外路燈透進來的光,在地上鋪成斜斜的格子。


 


我走到書桌前,打開臺燈。


 


光很刺眼。


 


我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錄音列表。


 


最新一條,時長一小時四十三分鍾。


 


從飯前開始錄的。


 


我打開電腦,插入 U 盤。


 


把這段錄音拖進去,重命名:家庭會議 _ 賣房提議。


 


又打開一個文件夾,裡面已經存了幾十個文件。


 


醫療費票據掃描件,轉賬記錄截圖,之前的錄音……


 


我新建一個文檔,開始打字:


 


【關於家庭財產侵佔與情感勒索事實梳理


 


1.父親三次住院醫療費,總計……


 


2.母親以各種名義索取生活費,五年累計……


 


3.哥嫂以孩子教育等理由借款,未還……


 


4.父母強行入住,企圖變賣我個人房產……】


 


一條一條,打出來。


 


打到最後,手停了。


 


光標在閃爍。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


 


我爸在 ICU 裡抓住我的手,

我媽給我削蘋果,我哥小時候背我上學,嫂子剛嫁進來時羞澀的笑……


 


然後閃過繳費單上的數字,B 超片子的陰影,林國棟離開的背影,妙妙拉黑我的微信。


 


我睜開眼睛。


 


繼續打字:


 


【訴求:


 


1.要求父母搬離我的住所。


 


2.要求哥嫂歸還部分不合理借款。


 


3.拒絕參與任何變賣我房產的計劃。


 


4.未來赡養義務,依法執行。】


 


打完最後一個字,我保存文檔。


 


關掉電腦,拔出 U 盤。


 


U 盤很小,銀色,上面有個小貓掛飾,妙妙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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