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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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手裡的豆漿袋,發出輕微的塑料摩擦聲。


「你說什麼?」我媽臉上的笑還沒褪幹淨,聲音已經尖了。


 


「妙妙的教育金不能動。我自己的錢,爸這次手術已經掏空了。」


 


我媽把豆漿往櫃子上一墩,「掏空了?賀曉芸,你跟我說掏空了?


 


「你和你老公一年賺多少?你爸這可是救命!你跟你親爹算計這個?!」


 


「媽,不是算計——」


 


「不是算計是什麼?」她眼眶瞬間紅了。


 


「你爸躺在 ICU 的時候你在想什麼?想你那點存款?想你女兒以後考研?你爸差點就沒命了!」


 


我爸配合地咳嗽起來,一聲比一聲重。


 


我媽指著他,手指發顫,「你看看!你看看!你爸這病就是氣的!一輩子要強,臨老要看女兒臉色!」


 


我抬高聲音,

「媽,哥呢?憑什麼每次都是我?」


 


這句話像按了暫停鍵。


 


我媽瞪著我,我爸的咳嗽也停了。


 


幾秒後,她猛地抓起那個沒遞出去的包子,狠狠摔在地上。


 


肉餡濺開,在瓷磚上糊成一灘。


 


她渾身發抖,「好啊,好啊……養女兒真是養出仇了!你現在跟我算賬?


 


「你哥容易嗎?他生意多難!你當妹妹的不幫襯,還攀比?」


 


「我不是攀比——」


 


「你就是!」她嘶吼,眼淚飆出來。


 


「你就是嫌我們老了,是累贅了!早知道你是這種白眼狼,當初生下來就該掐S!」


 


護士推門探頭:「36 床家屬,聲音小點。」


 


我媽立刻捂住嘴,嗚咽聲從指縫裡漏出來,

肩膀一聳一聳。


 


我爸別過臉去,用力捶了下床板。


 


我站在那兒,腳邊是摔爛的包子。


 


肉餡的油膩味混著消毒水,鑽進鼻腔。


 


手機在這時響了。


 


是我哥。


 


我沒接,按了靜音。


 


屏幕亮著,又暗下去。


 


緊接著,我媽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眼,像抓住救命稻草,哭著接起來。


 


「志強啊,你快來醫院吧,你妹她……她要把我和你爸逼S啊……」


 


演技精湛,聲淚俱下。


 


我轉身走出病房。


 


走廊盡頭是開水間。


 


我走進去,關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


 


外面隱約傳來我媽的哭訴,

和我爸虛弱的勸解。


 


打開水龍頭,掬了捧冷水潑在臉上。


 


鏡子裡的女人眼眶通紅。


 


手機又震了。


 


是我哥發來的微信。


 


【曉芸,媽電話裡哭得不行。你到底怎麼回事?爸都這樣了,你就不能順著他點?】


 


我沒回。


 


他又發:【不就二十萬嗎?至於鬧成這樣?我下個月肯定還你。】


 


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


 


最後我打字:【哥,這錢我真的沒有。妙妙要考研,我自己身體也出了點問題。】


 


幾乎是立刻,電話打了過來。


 


「你身體怎麼了?」我哥語氣有點急。


 


「體檢有點問題,要復查。」


 


「什麼毛病?」


 


「乳腺結節,4A 級。」


 


那頭沉默了兩秒。


 


他聲音放松下來,「哦……這個啊。我媳婦也有,沒事,良性居多。你先別自己嚇自己,重點是爸這邊——」


 


「醫生建議盡快手術。」我打斷他。


 


又是一陣沉默。


 


「那……手術要多少錢?」


 


「三四萬吧。」


 


「那你醫保能報啊。」他說得飛快。


 


「自費沒多少。曉芸,不是我說你,現在爸才是大事。你那點小毛病往後放放,先緊著老人,這道理你不懂?」


 


我握著手機,指尖冰涼。


 


「我懂。所以爸的八萬三我交了。但二十萬,沒有。」我說。


 


他火了,「賀曉芸!你怎麼油鹽不進呢?媽都氣成那樣了,爸血壓又上去了,你真要鬧出人命才甘心?


 


我沒說話。


 


他咬牙切齒,「行,你狠。我馬上到醫院。當面說。」


 


電話掛了。


 


我推開開水間的門,迎面撞上護士長。


 


她端著治療盤,看了我一眼,低聲說:「36 床又欠費了,還得交三萬。」


 


我點點頭。


 


她猶豫了下,「還有,剛才你母親來護士站,問我們……你的醫保卡能不能和你父親的綁定,說是一家人,藥費好統籌。」


 


我猛地抬頭。


 


護士長避開我的眼神,匆匆走了。


 


走廊的熒光燈嗡嗡作響。


 


我一步步走回病房,在門口停下。


 


門沒關嚴。


 


我看見我媽坐在床邊,正低頭刷手機。


 


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

嘴角是上揚的。


 


她在打字。


 


我往前挪了半步,看清了聊天界面。


 


置頂的「相親相愛一家人」群裡,她剛剛發了一條:【唉,女兒終究是外人,靠不住啊。】


 


下面,我嫂子秒回了一個擁抱的表情。


 


而我哥,發了一個大拇指:【媽,別生氣,有兒子呢。】


 


我靠在冰冷的牆上,聽見裡面傳來我爸的聲音,帶著討好的笑:「曉芸……也是一時糊塗……」


 


我媽哼了一聲:「糊塗?我看她是心裡根本沒這個家!」


 


我轉身。


 


沒進病房。


 


徑直走向電梯,按了下行鍵。


 


門開了,我走進去。


 


角落裡的保潔阿姨正在擦鏡子,看了我一眼,

欲言又止。


 


電梯下行。


 


一樓到了。


 


我走出住院部大樓,清晨的陽光刺得眼睛發疼。


 


手機又震了。


 


是我哥:【我到醫院了,你在哪?】


 


我抬頭,看見他的車正拐進停車場。


 


沒回消息。


 


我走向公交站。


 


第一班車剛好進站,門開了,我踏上去。


 


投幣的時候,摸到口袋裡那張被揉皺的繳費單。


 


展開,撫平。


 


78,432.50 元。


 


我把單子折好,放回口袋。


 


車子啟動,醫院大樓緩緩後移。


 


窗玻璃上,我的影子越來越淡。


 


最後,隻剩下陽光。


 


明晃晃的,沒有溫度。


 


4


 


腫瘤醫院的大廳像春運火車站。


 


我攥著掛號單,擠在人群裡,鼻腔裡塞滿消毒水和汗味的混合氣味。


 


電子屏上,乳腺外科的候診號碼跳得很慢。


 


手機在口袋裡持續震動。


 


我調了靜音。


 


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昨天從醫院離開後,我哥打了十三個電話,我媽發了二十多條語音,最長的一條六十秒。


 


我沒點開。


 


紅色未讀標識像傷口,一碰就疼。


 


「請 A034 號到三診室。」


 


我起身,推開診室的門。


 


女醫生很年輕,戴著口罩,隻露出一雙冷靜的眼睛。


 


她翻著病歷,「賀曉芸?上次體檢 B 超報 4A 級?」


 


「是。」


 


「報告我看一下。」


 


我把文件袋遞過去。


 


她抽出片子,對著燈看。


 


診室裡很安靜,能聽見隔壁孩子的哭聲。


 


她放下片子,「形態不太好。建議盡快做穿刺活檢。」


 


「惡性的概率大嗎?」


 


「4A 級,大概百分之十到五十。」


 


她頓了頓,「但你這個邊緣有毛刺,血流信號豐富,不是好徵兆。」


 


我沉默片刻,小心翼翼問,「如果……是惡性的呢?」


 


她看著我,「早期的話,手術切除,預後很好。但不能再拖了。」


 


我盯著桌上那支筆。


 


黑色,按動式,筆帽有點磨損。


 


「手術……要多少錢?」


 


「醫保報銷後,自費大概兩三萬。如果做腔鏡,貴一些。」


 


兩三萬。


 


我腦子裡自動跳出一串數字。


 


我爸還欠著醫院三萬,我媽的養老房首付缺口二十萬,妙妙考研輔導班三萬。


 


沒有一條縫隙,能塞下我的兩三萬。


 


「我考慮一下。」我說。


 


醫生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


 


又是這樣。很多女人都是這樣,把自己排在最後。


 


她在病歷上寫字,「盡快。我先給你開穿刺單,做完看結果。最晚下周,必須決定。」


 


我接過單子,走出診室,手機屏幕亮著。


 


五個未接來電,全是我哥。


 


還有一條短信:【媽血壓高了,在輸液。你滿意了?】


 


我按熄屏幕,把手機扔進包裡。


 


穿刺預約處排著長隊。


 


輪到我的時候,護士說:「最早下周二上午。


 


「好。」


 


「家屬陪同嗎?」


 


「不用。」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單子打出來,遞給我。


 


密密麻麻的注意事項,最下面一行加粗:【請攜帶家屬籤字同意書】。


 


我沒有家屬。


 


林國棟昨天沒回家。


 


妙妙在學校。


 


我爸在醫院,我媽在陪他,我哥在生氣。


 


我把單子折好,放進文件袋最底層。


 


走出醫院時,下午四點的太陽斜斜照著。


 


我站在公交站臺,看著車流發呆。


 


該去哪兒?


 


不想回家。


 


那個家裡有林國棟冰冷的眼神,有妙妙照片上空蕩蕩的餐桌。


 


也不想回醫院。


 


那裡有我媽的眼淚,我爸的咳嗽,

我哥的指責。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我爸的號碼。


 


我盯著屏幕上閃爍的爸,盯了十秒,還是接了。


 


「曉芸……」他聲音啞得厲害,「你在哪兒?」


 


「外面。」


 


他喘了口氣,「回來一趟吧。爸想跟你說說話。」


 


背景音裡,我媽在遠處尖聲說什麼,聽不清。


 


「爸,我累了。」


 


他幾乎在哀求,「就一會兒。爸……爸知道你難。」


 


我閉上眼睛。


 


公交來了。


 


我沒上車。


 


掛了電話,我攔了輛出租車。


 


報醫院地址的時候,司機從後視鏡看了我一眼:「探病啊?」


 


「嗯。」


 


「這時間堵。

」他打開收音機。


 


交通臺的音樂淌出來,甜得發膩。


 


我靠著車窗,看外面掠過的店鋪。


 


到醫院時,晚高峰剛開始。


 


住院部門口堵著一堆送飯的家屬。


 


我沒坐電梯,走了消防通道。


 


樓梯間空曠,腳步聲有回音。


 


走到三樓時,隱約聽見下面傳來熟悉的聲音。


 


「……她肯定有錢,就是不想拿。」


 


是我媽。


 


我停下腳步,站在轉角陰影裡。


 


「媽,您別急。她那人我了解,心軟。再逼逼,肯定就範。」我哥的聲音響起。


 


我媽聲音壓著怒火,「逼什麼逼?你爸都那樣了,她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真是白養她了,早知道還不如當初——」


 


我哥打斷她,

「現在說這個沒用。關鍵是把錢弄出來。養老房那邊催得緊,我那個項目黃了,定金要是拿不出來,五十萬就打水漂了。」


 


我後背貼在冰冷的牆上。


 


我媽倒抽一口冷氣,「五十萬?!你……你不是說就二十萬缺口嗎?」


 


我哥煩躁地說,「二十萬是首付尾款,還有三十萬是我自己的窟窿。


 


「反正房子必須買,買了還能抵押貸款。姐那兒,您再想想辦法。」


 


「我能有什麼辦法?她今天那態度你看見了!」


 


我哥聲音冷下來。


 


「那就來硬的。爸不是還欠著醫院錢嗎?您就跟她說,再不拿錢,醫院就停藥。看她怕不怕。」


 


「這……這能行嗎?」


 


我哥冷笑,「怎麼不行?她最怕爸有事。

再不行,您就裝病,躺地上,說被她氣的。她敢不管?」


 


樓梯間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是我媽的聲音,很輕,帶著猶豫。


 


「……曉芸也不容易,她今天說,她乳腺長東西了,要手術。」


 


我哥不以為意,「呵,女人那些毛病,十個有九個是嚇唬人的。


 


「她就是找借口。媽,您可別心軟。咱們家現在這關,就指著她了。」


 


我媽嘆氣,「我知道,就是覺得……有點對不住她。」


 


「有什麼對不住的?她是女兒,付出點不應該嗎?等爸好了,房子買了,咱們一家和和美美,她還能不沾光?」


 


「也是……」


 


腳步聲響起,他們在往下走。


 


我站在陰影裡,

一動不動。


 


手在口袋裡,摸到了手機。


 


按亮屏幕,錄音軟件已經被我打開。


 


樓下傳來我媽最後一句嘀咕,帶著笑:「……反正她心軟,好拿捏。」


 


腳步聲遠了。


 


消防門關上,砰的一聲。


 


樓梯間重新陷入寂靜。


 


隻有安全出口的綠光,幽幽地照著水泥地面。


 


我松開手指。


 


錄音時長:一分四十七秒。


 


我把手機收回口袋,手心裡全是汗。


 


不是熱的,是冷的。


 


慢慢走下樓梯,推開三樓消防門。


 


走廊的燈光刺眼。


 


我走到病房門口,深吸一口氣,推門。


 


我媽坐在床邊削蘋果,皮連成長長的一條。


 


看見我,

她臉上立刻堆起笑,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討好。


 


「曉芸來啦?快坐。」


 


她把削好的蘋果遞給我。


 


果肉雪白,刀工整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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