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陽光灑在我們三個人的身上,每一根線條都充滿了愛。
第二本,畫風開始變了。
畫面裡開始頻繁地出現巨大的牢籠,籠子裡,關著一個孤獨的女人,那是我媽。
籠子外,我爸的形象變得模糊,隻有一個背影。
第三本,畫風變得扭曲而黑暗。
素描的線條粗粝、狂亂,充滿了掙扎和恐懼。
我爸的臉上開始出現大片的陰影,他的嘴角總是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冰冷的笑意。
在他的身後,開始出現一個模糊但異常兇狠的身影。
那個身影,赫然就是我爸的“好兄弟”,張強。
李浩翻到了最後一本素描本。
這本很薄,
裡面隻有一幅畫,而且沒有畫完。
畫面很簡單。
一個女人的身體,正無力地沉入漆黑的水中,水面上隻留下一圈圈漣漪……
水面上,漂浮著一張麻將牌。
那張牌,是“發財”。
李浩的鏡頭劇烈地抖動著,他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度恐怖的東西。
他退後了兩步,撞翻了一個畫架。
他撿起手機,撥通了我的電話。
他的聲音,是我從未聽過的,一種混雜著震驚和極度恐懼的顫抖。
“蘇晴……”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媽,
不是失足落水S的。”
我在電話這頭,聲音平靜得像一塊冰。
“七年前的今天,是她的忌日。”
“也是我第一次,給我爸辦葬禮的日子。”
李浩在電話那頭倒吸一口涼氣。
“你的意思是……”
“我媽是個畫家,她從不賭博,也最恨賭博。”
我繼續說,“但她人生的最後一幅畫,卻畫了一張麻將牌,‘發財’。”
我的聲音很輕,像一根羽毛,卻在電話那頭掀起了驚濤駭浪。
“李浩,你還記得我爸的暖陽愛心廚房嗎?
人人都說他是社區的大善人。”
電話那頭一片沉默,隻有李浩愈發粗重的呼吸聲。
良久的沉默過後,我沒有等他的回答,繼續說道。
“李浩,你第一天拍攝的最溫暖瞬間。”
“你現在打開電腦,找到你拍攝的第一天的素材。就是採訪那個總是獨自坐在角落、腿腳不便的王奶奶那一段。”
我聽到了輕微的椅子拖動的聲音,然後是鼠標急促的點擊聲。
“你把鏡頭拉近,放大,仔細看看老奶奶那雙攥得發白的手。”
“看看她從頭到尾,手裡緊緊攥著的那張紙,是什麼。”
視頻播放的微弱聲響從聽筒裡傳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像是在他和我之間那根緊繃的弦上劃過。
突然,李浩的呼吸猛地一滯。
“看到了嗎?那是一張欠條。”
“我爸的那個‘暖陽愛心廚房’,根本不是為了做慈善。”
“那是他的漁網,用來篩選客戶的。”
“每一份所謂的‘愛心餐’,我爸都讓那些老人籤一張三十塊的欠條。王奶奶吃了三個月,風雨無阻。所以她手裡攥著的那張,是累積了兩千七百塊的‘愛心債’。”
李浩的呼吸聲越來越重。
“那些看起來最可憐的孤寡老人、殘疾人、走投無路的賭徒……都是他的最佳對象。
”
“因為他們沒有反抗能力,而且足夠絕望,為了幾百塊錢的救命錢,他們願意籤下任何利滾利的合同。”
我輕笑一聲,笑聲裡滿是悲涼和諷刺。
“李浩,你鏡頭下的‘暖陽’,是要用一輩子來償還的。現在,你告訴我,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你的意思是……”李浩的聲音開始幹澀。
“我爸身邊那個張強,你見過他吧?”我打斷了他的猜測,繼續拋出線索,“你覺得他長得像一個慈善機構的副手嗎?”
“我覺得他更像……一個討債的打手?
”
李浩認真回想,過往那些被忽略的細節,此刻正在他腦海裡瘋狂地拼接。
那些社區裡一閃而過的傳聞,那些受過蘇建國“恩惠”後卻更加潦倒的身影。
電話那頭S一般的寂靜。
我能想象,李浩正被自己推導出的結論所震驚。
我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把最尖銳的一把刀遞了過去。
“我媽發現了他的秘密。”
“她無法忍受自己的丈夫,用最偽善的面孔,去吸食那些最可憐的人的血。”
“她想要去揭發他,去報警。”
“可就在動身的前一天,她在去郊外寫生的河邊,‘意外’落水了。
”
我頓了頓,一字一句地問他:“李浩,你信這個世界上,有這麼多巧合嗎?”
“……”
“所以,我每年給他辦葬禮,不是在咒他S。”
我的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我是在用我唯一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提醒他,也提醒我自己——”
“我媽的忌日到了。”
“血債,還沒還。”
長久的沉默後,李浩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證據……蘇晴,
這一切都需要證據!能把他釘S的鐵證!”
“你終於問到最關鍵的問題了。”
“我媽是個畫家,她從不用言語說謊,隻會用畫筆記錄真相。”
“那張‘發財’……證據就在那張‘發財’裡?”
李浩的推斷已經完全跟上了我的節奏。
“去找一個叫老馬的裱畫師,在城西的老街上。”
我給出了最後的指向,“我媽生前所有的畫,都由他親手裝裱。”
李浩帶著那本最後的素描本,找到了老馬的裱畫鋪。
那是個很小的店面,
擠在一條破舊的老街裡,空氣中彌漫著木屑和膠水的味道。
老馬已經七十多歲了,頭發全白,戴著一副老花鏡,正在燈下修補一幅舊畫。
當李浩把素描本遞到他面前時,他渾濁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
“這是……小琴的畫。”
他顫抖著手,撫摸著畫紙上的線條,就像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
當他翻到最後一頁,看到那幅沉入水中的女人和那張“發財”麻將牌時,他的手猛地一抖。
兩行熱淚,順著他滿是皺紋的臉頰,流了下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出事了……”老馬哽咽著說。
李浩看著他,
問出了憋在心裡許久的問題:“馬伯伯,如果您知道……為什麼這麼多年……”
老馬抬起淚眼,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孩子,不是我不想……”
他告訴李浩,我媽出事的前一天,確實來找過他。
那天,她神色慌張,看起來極度不安。
“她說她要去做一件事,如果成功是最好,但是對方心狠手辣,她預感自己過不了這道坎了。”
老馬抬起淚眼,渾濁的目光裡閃過一絲深藏的恐懼。
“蘇建國那個畜生,他警告過我。他說我敢多說一個字,我遠在老家讀大學的孫子,就會像你外公一樣‘不小心’從樓上掉下去。
”
“我、我這把老骨頭S了沒什麼,可我不能害了孩子啊!”
他攥緊了拳頭,聲音沙啞地繼續道。
“而且,我得遵守對你媽媽的承諾,守著她用命換來的東西。”
“她再三叮囑,這幅畫誰也不能給,如果她一周之內不親自來取,就讓我把畫封存起來,等一個能看懂她畫的人來取。”
老馬擦了擦眼淚。
“我當時就明白了,她不是讓我去聲張,而是讓我守著這個秘密,直到有人帶著線索來找到我。”
老馬擦了擦眼淚。
“我當時就明白了,她不是讓我去聲張,而是讓我守著這個秘密,直到有人帶著線索來找到我。”
說完,
他顫顫巍巍地站起身,走到牆邊。
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山水畫。
他吃力地將那幅畫取下來,從畫和牆壁之間的夾層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幅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畫。
李浩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老馬解開油布,裡面是一幅色彩濃烈的油畫。
畫的正是那張“發財”麻將牌。
但比素描稿更具衝擊力的是,整張牌上,都沾滿了暗紅色的,像是血跡一樣的顏料。
老馬將畫翻了過來。
在畫框的背面,用好幾層厚厚的工業膠帶,緊緊地粘著一個火柴盒大小的黑色物體。
那是一個微型錄音筆。
李浩的手指都在發抖,他按下了那個小小的播放鍵。
一陣滋滋的電流聲後,錄音筆裡傳出了聲音。
是我媽和蘇建國激烈的爭吵聲。
“蘇建國!你竟然用那些孤寡老人的養老金去放高利貸!你就不怕遭報應嗎!”我媽的聲音尖銳而絕望。
“閉嘴!”
我爸的聲音,冰冷又殘忍,完全沒有了平日裡的溫和.
“你再敢多說一句廢話,我就讓你像你那個多管闲事的爹一樣,從樓上‘不小心’掉下去!”
“我再警告你一次,我的事,你少管!”
錄音的最後,是我爸那句輕蔑的威脅,和“我外公”這個名字。
我外公,十幾年前,S於“意外墜樓”。
警察的結論是,
雨天路滑,自己不小心。
所有被時間掩埋的線索,在這一刻,全部串聯了起來。
我媽不是失足落水。
我外公也不是意外墜樓。
那隻錄音筆裡,藏著兩條人命的真相。
也藏著我爸蘇建國,這個“活菩薩”最深的罪惡。
李浩策劃了一場“世紀大和解”的全國直播。
地點,就選在市精神衛生中心的會客室。
我爸蘇建國坐著輪椅,穿著病號服,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裡已經充滿了被治愈後的平和與寬容。
他扮演的,是一個被女兒深深傷害後,依舊選擇原諒她的偉大父親。
直播開始,閃光燈亮起。
我按照李浩提前給我的劇本,走上前,眼眶泛紅,
聲音哽咽。
“爸,對不起。”
“是我錯了,我不該那樣對你,請你原諒我。”
我爸伸出幹瘦的手,緊緊握住我的。
他老淚縱橫,對著鏡頭,聲音顫抖。
“傻孩子,說什麼胡話。”
“我們父女,永遠是一家人。爸爸不怪你,永遠不會怪你。”
演播廳裡,受邀而來的嘉賓和觀眾,響起了感動的掌聲。
直播間的彈幕,再次充滿了“淚目”、“感動”、“親情偉大”的字眼。
就在這氣氛最溫情,父女冰釋前嫌的最高潮。
我突然抽回了手,
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爸。我昨晚夢到外公了。”
我緩緩開口。
“你還記得,我外公是怎麼S的嗎?”
蘇建國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他眼裡的慈愛和寬容,在零點一秒內,變成了驚恐和錯愕。
會客室裡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的臉上。
就在這時,李浩在導播室,按下了播放鍵。
那段塵封了七年的錄音,通過現場所有的音響設備,公之於眾。
“……我就讓你像你那個多管闲事的爹一樣,從樓上‘不小心’掉下去!”
我爸那句冰冷、殘忍、充滿了威脅的話語,
清晰無比地回蕩在整個會客室,也回蕩在數千萬觀眾的耳朵裡。
蘇建國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如鬼。
他瘋了一樣,想要從輪椅上站起來,去搶奪那些攝像設備。
但他忘了,他最近一直坐在輪椅上,腿腳一時無力。
他掙扎著,從輪椅上重重地摔了下來,狼狽地趴在地上。
他戴了幾十年的,那張偽善的、慈悲的、聖人般的面具。
在這一刻,被徹底撕碎。
露出了面具下,那張最猙獰、最醜陋、最真實的臉。
直播間的彈幕,從靜止到爆炸,隻用了不到三秒鍾。
【臥槽!臥槽!臥槽!】
【S人犯!他S了自己嶽父,還S了自己老婆!】
【我他媽吐了!我之前還給他打賞了一千塊錢!】
【報警!
快報警!】
就在這時,會客室的門被推開了。
幾名穿著制服的警察,表情嚴肅地走了進來。
冰冷的手銬,銬住了蘇建國還在地上掙扎的手腕。
蘇建國和張強被正式逮捕。
以他們為首的,盤踞在這個城市陰暗角落裡長達十多年的犯罪團伙,被一網打盡。
隨著警方的深入調查,更多的罪惡被挖掘出來。
蘇建國的案子,庭審那天,整個城市都在看。
他坐在被告席上,沒了偽善的面具,隻剩下一張S灰色的臉。
面對鐵證,他承認了S害我母親和我外公的罪行,卻始終擺出一副被逼無奈的姿態。
仿佛他不是惡魔,隻是一個走錯了路的普通人。
我外公的S,被重新立案,定性為謀S。
我母親的S,
也被證實是他和張強一手策劃的謀S。
除此之外,還有高利貸、非法拘禁、故意傷害……樁樁件件,罄竹難書。
等待他的,將是法律最嚴厲的審判。
最終,數罪並罰,他被判了S刑。
而直播視頻中的單親媽媽,也就是我爸在外面的情人和我同父異母的親弟弟,也被網友扒了出來。
網絡上,那些曾經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我的人,開始瘋狂地湧入我的社交賬號。
道歉的私信,像雪片一樣飛來。
【對不起,蘇晴小姐,我當初真是瞎了眼。】
【我為我曾經的言論向你道歉,你才是真正的英雄。】
【求求你原諒我們吧,我們都被那個畜生騙了。】
我一條都沒有看。
我注銷了自己所有的社交賬號,換了手機號碼,從那個喧囂的網絡世界裡,徹底人間蒸發。
李浩因為這次石破天驚的報道,一戰成名。
但他把那次直播所有的打賞和收益,一分不留,全都轉給了我。
他說,這筆錢,沾著他最初的愚蠢,也沾著我母親的血,他沒資格拿。
我用這筆錢,加上警方追回並返還給我的一部分錢,成立了一個基金會。
沒有掛牌儀式,沒有媒體報道。
辦公室隻在一棟普通寫字樓的頂層,牆上隻掛了一幅畫,是那張沾滿血色顏料的“發財”。
一個新來的律師助理忍不住問我,蘇姐,我們明明是幫助受害者的,為什麼掛一幅這麼……這麼兇的畫?
我看著畫上那暗紅的筆觸,平靜地告訴她:
“因為它能提醒我,也能提醒所有來到這裡的人。”
“善良如果沒有鋒芒,就是一塊砧板上的肉。我們的工作,不是分發陽光,而是給那些被逼到絕路上的兔子,遞上一把刀。”
一周後,我去了公墓。
我放下手中的一束白菊,對著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媽,外公。”
“抱歉,讓你們等了這麼多年。”
風吹過墓園,像一聲悠長的嘆息。
天,終於徹底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