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紙錢燒光後,一個正義感爆棚的網紅主播就把鏡頭懟到了我臉上。
“他一個人把你拉扯大,你怎麼能這麼咒他去S?你還有沒有良心!”
我看著他,平靜地把胸口的白花遞了過去。
“你敢不敢跟拍我爸?”
他愣住了。
我輕聲說:“24小時跟著我爸,我保證送你上頭條。”
可直播剛開,我就被憤怒的網友用“新型不孝”四個字,釘S在了熱搜第一的恥辱柱上。
……
這是我第七次給我爸蘇建國辦葬禮。
哀樂聲戛然而止的那一刻,我甚至連眼都沒眨一下。
又失敗了,意料之中。
周圍的觀眾傳來壓抑不住的騷動和竊竊私語。
我面無表情地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身上黑色的喪服,轉身離開。
靈堂門口,網絡主播的手機鏡頭幾乎要懟到我的臉上。
“蘇晴小姐,這已經是您第七次為您尚在人世的父親舉辦葬禮了,您為什麼如此執著?”
“有街坊證實,您父親一個人將您拉扯大,您這麼做良心不會痛嗎?”
“您是否考慮過您父親的感受?”
無數個手機懟到我的臉前。
我撥開人群,一言不發地往前走。
直到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剛入行沒多久的男主播擠到了最前面。
“蘇晴女士,
我是主播李浩。”
“我隻想問一個問題,連續七次給你活著的父親辦葬禮,並且每一次都以鬧劇收場,你這麼做的意義是什麼?就是為了咒他S嗎?”
我沒回答他的問題,隻是默默地摘下胸口的白花,遞到他面前。
“你敢直播揭穿我嗎?”
他愣住了,舉著手機的手僵在半空。
周圍的鄰居們對著我指指點點,竊竊私語匯成一片嗡嗡的噪音。
“就是她,蘇老師的女兒,每年都來這麼一出,真是造孽啊!”
“蘇老師那麼好的人,怎麼養出這麼個白眼狼。”
我無視他們,隻是靜靜地看著李浩,又重復了一遍。
“從明天開始,
你隱蔽地跟拍我父親,二十四小時鏡頭不要離開他。你就拍一個星期,我保證送你上頭條。”
看到李浩眼裡的光,我知道,他動心了。
畢竟一個“大義滅親”,揭露全網最惡毒女兒的直播,足以讓他一戰封神。
就在這時,人群騷動起來。
我爸蘇建國被幾個熱心的鄰居攙扶著,從單元樓裡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頭發花白、身形佝偻,臉上是痛徹心扉的悲傷。
他捂著胸口,踉跄地走到我面前。
然後,他用一種虛弱而沙啞的聲音對李浩說。
“孩子,別拍了,不要怪她……”
他嘆了口氣,像一個耗盡了所有心力的父親。
“她隻是……病了。”
周圍的指責聲瞬間掀起了一個新的高潮。
“天哪,原來是精神有問題!”
“我就說正常人幹不出這事兒,蘇老師太可憐了!”
我爸的表演無懈可擊,他成功地用“父愛”和“寬容”,將我徹底釘S。
李浩看著義憤填膺的鄰居,揚著“正義”的臉說:“好!”
葬禮鬧劇結束不到兩小時,他的直播間就開啟了。
標題無比醒目:《揭露全網最惡毒女兒:一個偉大父親的24小時》。
鏡頭裡,
我爸蘇建國站在他一手創辦的“暖陽社區愛心廚房”裡,系著圍裙,親手為社區的孤寡老人們熬粥。
他動作溫柔,舀起一勺粥,會先湊到嘴邊吹涼,再小心翼翼地喂到一位坐在輪椅上的老奶奶嘴裡。
喂完一碗粥後,他輕輕地拍了拍老奶奶攥著的雙手。
鏡頭拉遠,廚房裡掛著一面錦旗,上面寫著“社區活菩薩,人間暖陽春”。
中午,他自己的午飯,隻是一個冰冷的白面饅頭。
一個衣衫褴褸的流浪漢在廚房門口探頭探腦,他看到了,沒有一絲嫌棄,反而主動走出去,把自己僅有的那個饅頭,掰了一大半分給了對方。
直播間的彈幕瘋了。
【我哭了,這是什麼聖人父親啊!】
【淚目了,自己吃饅頭,
把愛給了全世界。】
【再回頭看看他女兒幹的事,簡直是魔鬼在人間!】
【這女兒是畜生嗎?這種父親她怎麼下得去手!】
直播開始一小時,我的“罪行”就被憤怒的網友傳遍了全網。
我的手機號、身份證號、家庭住址、公司信息,被做成一張鮮紅的“通緝令”,掛在了熱搜第一。
手機被打爆了。
成千上萬條短信湧了進來,內容不堪入目。
【你怎麼不去S?】
【祝你出門被車撞S,全家不得好S!】
公司老板的電話緊接著打來,讓我辦理離職,公司賠我三個月工資,隻求我別影響公司聲譽。
房東也發來微信,讓我三天內必須搬走,不然就把我的東西全扔出去。
我坐在空無一人的出租屋裡,拔掉了網線,手機調成飛行模式。
世界仿佛在一瞬間,隻剩下我一個人。
緊繃了數日的那根線弦,在這一刻斷了。
我蜷縮在床腳,將臉深深埋進膝蓋裡,肩膀控制不住地顫抖。
但隻有幾秒鍾,我用手背狠狠抹去眼角的湿潤。
不行,我不能倒下。
我拿起另一隻手機,撥通了李浩的電話。
他那邊人聲鼎沸,是他慶祝直播大獲成功的慶功宴。
“蘇晴,你現在還有什麼話好說?”
“我給了你機會,但事實證明,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一個心理扭曲的瘋子!”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酒後的亢奮和居高臨下的審判感。
“你知道嗎?現在全網都在感謝我,感謝我揭穿了你這種惡魔,守護了蘇老師這樣的好人!”
我靜靜地聽著他的咆哮,內心沒有一絲波瀾。
“繼續拍。”我平靜地開口,“別停。”
他似乎被我這種S不悔改的態度激怒了,吼道:“你還想耍什麼花招?”
我沒有回答。
晚上,我爸回到了家。
李浩的鏡頭,透過對面樓的窗戶,清晰地記錄著一切。
他走到擺著我媽黑白遺像的櫃子前。
拿出一方手帕,借著窗外微弱的月光,一遍又一遍地,無聲地擦拭著那蒙塵的相框。
他的肩膀微微聳動,壓抑的啜泣聲透過屏幕傳來。
“小琴、我對不起你。”
“我沒把咱們的女兒教好……她恨我,她要我S……”
“你帶我走吧,我撐不住了……”
他的表演天衣無縫。
直播間的情緒被瞬間推到頂點,打賞和禮物像火山一樣噴發。
而我,在這一刻,被徹底坐實了“惡魔女兒”的罪名。
第二天上午,我給李浩發了一個地址。
【城南,三號碼頭,下午四點。】
他幾乎是秒回,發來一個簡短的問號。
我沒有理會。
他會來的,為了他直播間的熱度,
也為了弘揚正義、把我這種“惡女兒”釘S在恥辱柱上。
下午四點,城南三號碼頭。
李浩的隱蔽鏡頭,對準了碼頭邊的一片空地。
我爸蘇建國,開著他那輛破舊的二手面包車,準時出現了。
他要在這裡,進行他每周一次的“愛心物資”發放。
很快,一群人圍了上來,他們看起來都是社會底層最可憐的人。
一個抱著嬰兒,面容憔悴的“單親媽媽”。
一個拄著拐杖,腿腳不便的“殘疾老人”。
一個穿著破爛校服,眼神怯懦的“貧困學生”。
我爸像一個下凡普渡眾生的神明。
他把一疊厚厚的現金,
塞進那個“單親媽媽”的手裡,慈愛地摸著嬰兒的臉,嘆息著說:“孩子的病要緊,別苦了自己。”
他又從車上搬下一箱標注著外文的進口藥,遞給那個“殘疾老人”.
“老哥,這是託人從國外帶回來的特效藥,你先用著,錢的事別擔心。”
直播間再次被“偉大”、“無私”、“聖人”刷屏。
李浩的鏡頭都有些微微的顫抖,我猜,他也被我爸這完美無瑕的表演感動了。
彈幕裡有人在狂喊:【蘇晴!你看到了嗎!這就是你想要毀掉的父親!】
那個“單親媽媽”抱著孩子,
對著我爸感激涕零,哭著說孩子的罕見血液病,全靠蘇叔叔救命,您就是我們全家的再生父母。
我爸擺擺手,一臉的悲憫。
“別這麼說,我隻是盡自己一點微薄之力,可惜我的能力也有限啊。”
就在直播間一片贊揚,無數人感動落淚的時候。
我給李浩的手機,發去了第一條短信。
【你猜,那個所謂的“單親媽媽”,是誰?】
李浩瘋狂地調整鏡頭,對準了那個女人的臉。
他的呼吸聲,通過麥克風,清晰地傳了出來。
彈幕裡,有人發出了驚恐的尖叫。
【這個女人……我怎麼看著有點眼熟?】
【我想起來了!去年蘇建國過生日,
社區發的表彰照片裡,他身邊站著一個女人,說是他唯一的親妹妹!】
【所以……這個女人是他妹妹?這個孩子是他外甥?】
直播間S一般的寂靜。
而我,在屏幕的這頭,發出了第二條短信。
【不,那個女人不是我姑姑。】
直播間短暫的S寂之後,徹底瘋了。
【那她是誰?】
【不會是養的小三吧?】
【他給他妹妹和他老婆安排了同一個劇本?我人傻了!】
風向,在這一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一些理智的聲音開始出現,質疑我爸蘇建國的人設。
但很快,我爸那些堅定的“擁護者”就找到了新的理由。
【就算不是妹妹又怎樣?
這和他是個好人,是個慈善家有衝突嗎?】
【人家父女之間的矛盾,肯定有別的原因!蘇晴拿這個說事,不就是想轉移重點嗎?】
【就是!你看他救助了那麼多人,這難道是假的嗎?】
輿論再次陷入混亂的爭吵。
就在這時,一輛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呼嘯而來。
鏡頭猛地一轉,那輛救護車,不偏不倚,正好停在我家樓下。
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醫護人員,提著擔架和急救箱,行色匆匆地衝進了單元樓。
直播間的觀眾都懵了。
【怎麼回事?誰出事了?】
李浩也顧不上隱藏身份了,抓起設備就往我家跑。
他跑到樓下時,正好看見我爸被兩個醫護人員用擔架抬了下來。
他臉色慘白如紙,眼睛緊閉,
手腕上還接著輸液管。
在經過李浩身邊時,他仿佛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虛弱地睜開眼,抓住了李浩的鏡頭。
他的聲音氣若遊絲,充滿了破碎感。
“孩子……別拍了……”
“是我沒用……是我這個當爹的失敗……”
“我被我女兒……刺激得……精神崩潰了……”
說完這句,他頭一歪,徹底“昏S”過去。
擔架被迅速抬上救護車,呼嘯而去。
一個穿著醫生制服的人攔住了想要跟拍的李浩,對著鏡頭,一臉沉痛地宣布。
“病人因為受到長期、嚴重精神刺激,導致重度抑鬱,並伴有強烈的自S傾向。”
“我們現在必須將他送往市精神衛生中心,進行強制性封閉治療。”
一瞬間,全網炸鍋。
我,蘇晴,成了那個把親生父親逼瘋,逼得他抑鬱自S的惡魔。
碼頭的那點疑雲,瞬間被這更具衝擊力的“真相”所覆蓋。
我剛剛扳回的一點點輿論,頃刻間崩塌。
甚至比之前更糟。
之前我是“不孝”,現在,我是“謀S未遂”。
李浩的直播被迫中斷。
幾分鍾後,他的電話打來了。
他的聲音裡,充滿被反復愚弄後的憤怒和挫敗。
“蘇晴,你他媽到底在玩什麼!”
“你贏了,你徹底贏了!你把你爸送進了精神病院!你滿意了?”
“我告訴你,李浩,我不陪你瘋了!這件事到此為止!為了你的瘋話,我差點成了罪人的幫兇!我他媽就是一個笑話!”
他歇斯底裡地吼完,就要掛斷電話。
我在電話這頭,靜靜地聽著,在他掛斷前的最後一秒,隻說了一句話。
“去我家老宅。”
“我媽以前的畫室,掀開東北角,第三塊地板。”
掛斷電話,
我SS攥著手機,冰冷的機身幾乎要被我手心的冷汗浸湿。
這是我七年來最關鍵的一步,也是最險的一步。
我把最後的希望,賭在了一個隻見過幾面的網紅主播身上。
如果他不去,如果他放棄了……那麼我之前所有的一切,都將化為泡影。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髒那幾乎要跳出胸膛的狂亂。
蘇晴,你不能慌,你沒有退路了。
李浩最終還是去了。
與其說是為了我,不如說是為了他自己。
他那套黑白分明的世界觀在今天被反復衝刷。
他感覺自己像個小醜,被無形的手牽引著,在正義和荒誕的舞臺上反復橫跳。
他需要一個答案,一個能讓他重新站穩腳跟的,堅實的真相。
老宅在郊區,是一棟獨立的二層小樓,已經很多年沒人住過了。
他發來的視頻裡,院子裡雜草叢生,門上的鎖鏽跡斑斑。
他找到我跟他說的鑰匙,打開了門。
房子裡的一切都蒙著厚厚的一層灰。
我媽的畫室在二樓朝南,陽光最好的那間。
他推開門,嗆人的灰塵讓他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畫室裡,畫架上還蒙著一塊白布,角落裡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畫框。
他按照我的指示,走到了畫室的東北角。
那裡的木地板看起來和別處沒什麼不同。
他從畫室裡找到一把工具刀,費力地撬了很久,才終於把那塊地板撬了起來。
地板下面,是一個上了鎖的鐵盒子。
盒子不大,看起來有些年頭了,鎖孔裡塞滿了灰。
他對著鏡頭,用錘子和改錐,暴力地砸開了那把舊鎖。
“咔噠”一聲。
盒子打開了。
不是房產證、存折,或者某種罪證。
沒有錢,沒有日記。
隻有一本又一本的,素描本。
全都是我媽的畫。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吹開上面的灰塵,小心翼翼地翻開。
第一本,畫風溫暖而明亮。
畫的是我和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