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別等我。」
我反反復復看了很多遍。
直到每一個筆畫都深深刻進眼底,才將信紙仔細折好,貼在胸口。
那裡,心跳平穩,沒有加速,也沒有驟停。
隻是空了一塊,有穿堂風呼嘯而過。
我回到和溫砚一起租住過的小屋。
這裡還維持著他離開時的樣子。
書桌上攤開的警校教材,折了角。
窗臺上的綠蘿有些蔫了,我給它澆了水。
然後,我拉開書桌最底下的抽屜。
裡面沒有別的,隻有一個巴掌大的絲絨盒子。
打開。
一枚素圈戒指靜靜躺在黑色的絨布上。
樣式極簡,沒有任何花紋。
內側用極細微的激光刻著兩個字母:W&L。
我拿起戒指,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
尺寸剛好。
我把它套上左手無名指,對著窗外的天光看了看。
很素,很亮。
像他承諾過的,那個幹幹淨淨、清清白白的未來。
我把戒指摘下來,穿進項鏈,貼身戴好。
金屬貼在心口皮膚上,起初是涼的,很快就被焐熱了。
17
日子像上了發條一樣往前走。
我按時上課,泡圖書館,準備畢業論文。
偶爾和同學聚餐,說說笑笑。
隻是很少再提起「溫砚」這個名字。
家裡的公司在溫叔叔收手後。
靠著爸爸的老關系和咬牙硬撐,慢慢緩了過來。
媽媽有時會看著我欲言又止。
最終隻是嘆口氣,
多做幾個我愛吃的菜。
溫叔叔再沒來過我家,也沒再聯系過我。
我和溫砚的世界,仿佛被一道無形的牆隔開了。
隻有夜深人靜時,我摩挲著胸口的戒指,感受著那一點微涼的硬度。
我開始留意新聞。
尤其是邊境和緝毒相關的報道。
字裡行間,尋找任何可能的蛛絲馬跡。
大多數時候,一無所獲。
偶爾看到「成功打掉某跨境販毒團伙」、「我方幹警英勇負傷」這樣的字眼時,心髒會猛地一縮。
然後,強迫自己逐字逐句看完。
沒有熟悉的名字,才能慢慢把那一口氣喘勻。
畢業典禮那天,陽光很好。
我穿著學士服,和爸媽在校園裡合影。
鏡頭定格時,我下意識朝旁邊空著的位置看了一眼。
那裡本該站著一個人。
穿著挺括的制服,或許還有點不好意思。
「阿葭,看這裡!」
媽媽喊我。
我轉回頭,對著鏡頭,露出一個標準的微笑。
典禮結束後,我收到了一個陌生號碼的短信。
隻有兩個字:【恭喜。】
18
我盯著那串號碼看了很久,回撥過去,是空號。
是溫砚嗎?
還是高教官?
或者,隻是誰的惡作劇?
我沒有再深究。
把那條短信看了又看,最終沒有刪除。
我進了本市一家不錯的報社實習。
我跟著帶教老師做一個關於社區戒毒康復的專題。
採訪對象裡,有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
她的兒子曾是吸毒者,三年前因過量去世。
老太太握著我的手,幹燥粗糙的掌心硌人。
她眼裡沒有太多淚,隻有一片枯寂的沙漠。
「走了好,走了就不受罪了。」
「就是走的時候,沒個人樣……」
她反復摩挲著一張褪色的照片,上面的青年笑容腼腆。
「要是早一點,早一點有人拉他一把……」
離開時,夕陽把巷子染成暗金色。
我回頭,看見老太太還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
蜷縮成小小的一團,望著我們離開的方向。
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那天晚上,我夢見了溫砚。
不是少年時意氣風發的樣子。
也不是後來穿著作訓服挺拔的模樣。
夢裡的他面目模糊,躺在一條骯髒泥濘的小路上。
身下洇開暗色的痕跡。
我想跑過去,腿卻像灌了鉛。
隻能眼睜睜看著他的輪廓,在晨霧裡一點點消散。
驚醒時,凌晨三點。
胸口戒指的位置,一片冰涼。
我坐起身,打開手機。
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
聊天框裡,最後一條信息還是三個月前高教官發的:「暫無消息」。
我盯著那四個字,直到視線模糊。
然後關掉手機,重新躺下。
睜眼到天明。
19
隻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早晨。
我收到了高教官的信息。
【不日歸。】
媽媽在廚房煎蛋,油鍋滋滋響。
「阿葭,今天周末,多睡會兒啊。」
「睡不著了。」
我的聲音聽起來正常,甚至有點輕快,「媽,溫砚……快回來了。」
鏟子碰在鍋沿上,「當」的一聲脆響。
媽媽轉過身,圍裙上沾著點蛋液,眼神復雜地望著我。
最後,她隻是說:
「……好事啊。等他回來,來家裡吃飯,媽給他做最愛吃的紅燒排骨。」
「嗯。」
我點頭,眼眶有點熱,但沒讓眼淚掉下來。
回到房間,我再次點開那條信息。
【高教官:不日歸。】
沒有前綴,沒有解釋,沒有具體時間。
像一句谶語,又像一個承諾。
溫砚租的這間小屋,
我一直續租著。
每周來打掃,保持原樣。
書桌上的警校教材還攤開在折角的那頁。
窗臺上的綠蘿我養得很好,鬱鬱蔥蔥。
冰箱裡隻有礦泉水和幾盒過期的酸奶。
我下樓去超市。
購物車裝滿,沉甸甸的。
結賬時,收銀員小姑娘看了我好幾眼。
「姐姐,買這麼多,家裡來客人啊?」
「嗯。」我低頭掃碼,「……等人回家。」
把冰箱塞滿的時候,有一種奇異的滿足感。
好像這樣,他推門進來就能說:「阿葭,我餓了。」
做完這一切,我坐在沙發上,環顧四周。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
一切都準備好了,隻缺一個歸來的人。
20
等待的第三天。
我開始寫日記。
買了一個厚厚的本子,封面是星空。
【Day1】
高教官說,不日歸。
我信了。
冰箱滿了,房間打掃了,我在練習說「歡迎回家」。
溫砚,你要快點。我演技不好,快裝不下去了。
【Day2】
去看了婚紗。
白色的,很美。但我沒試。
想等你回來,一起挑。
你說過,我穿白色最好看。
還記得嗎?高三畢業晚會,我穿了白裙子,你一整晚沒敢看我。
膽小鬼。
寫到這裡,我停下筆。
窗外暮色四合,天邊有晚霞。
我拿出手機,
拍下這片天空,發給溫砚的對話框。
【今天的晚霞很好看,適合歸來。】
信息發出,像投入深海的石子,沒有回音。
但沒關系。
我等著。
21
我站在溫家別墅門口。
這裡和我記憶中沒什麼變化。
隻是花園裡的植物更茂盛了些,也顯得更寂寥。
開門的是溫昱,一個清瘦的少年,是溫砚的堂弟。
眉眼間有幾分溫砚的影子,但更溫順,更怯懦。
「林葭姐姐,請進。」
我跟著他走進客廳。
厚重的窗簾半掩著,光線昏暗。
空氣裡有淡淡的藥味。
溫叔叔坐在單人沙發上,背對著門口。
他的頭發幾乎全白了。
背佝偻著,
裹著一件厚實的羊毛開衫,顯得整個人小了一圈。
「大伯,林葭姐姐來了。」
溫叔叔慢慢轉過身。
我愣住了。
那張曾經不怒自威的臉上,如今布滿溝壑般的皺紋。
眼窩深陷,眼神渾濁。
隻有偶爾閃過的一絲銳利,還能窺見昔日的影子。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才緩緩開口:「坐。」
我在他對面的沙發坐下。
溫昱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客廳裡隻剩下我們兩個人,和牆上掛鍾單調的嘀嗒聲。
「高教官……」
溫叔叔開口,每個字都吐得很費力:「給你發消息了?」
「……是。」
「說什麼?
」
「『不日歸』。」
溫叔叔扯了扯嘴角,那不是笑。
「你信了?」
「我信。」
他又沉默了,目光移向窗外。
那裡有一株玉蘭,正打著花苞。
「我年輕的時候,」
他忽然說,聲音飄忽,「也收過這樣的消息。」
我的心一跳。
「『任務順利,不日歸』。」
溫叔叔一字一頓地重復,「是我的老班長,最後一次聯系家裡時說的。」
他轉過頭,SS盯著我。
「他再也沒回來。」
空氣凝固了。
牆上的掛鍾每一聲都敲在心髒上。
「三十年了。」
溫叔叔的聲音低下去,近乎耳語。
「他的遺體,
到現在都沒找到。」
我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攥緊。
指甲陷進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
「所以你知道。」
「『不日歸』這三個字,有時候不是承諾。」
「是安慰。」
「是拖延。」
「是……給活著的人,最後一點念想。」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
「林葭。」
溫叔叔叫我的名字,這是第一次,「我後悔了。」
「我不該逼他。不該用那些手段。」
「我以為隻要他低頭,隻要他走我安排的路,他就能平安,能富貴,能……活著。」
他停頓了很久。
「可我現在明白了。
」
他的聲音在顫抖,「有些鳥,生來就是要往懸崖飛的。」
「你折了他的翅膀,他寧可S。」
一滴渾濁的淚,順著深刻的皺紋滾落。
「所以如果他真的……」
溫叔叔說不下去,深吸一口氣,「如果這次,他真的回不來。」
「你別學我。」
「別用一輩子,去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你還年輕,路還長。」
他說完這些話,閉上眼睛不再看我。
我坐在那裡,看著窗外的玉蘭花苞,在微風裡輕輕顫動。
許久,我站起身,輕聲說:「溫叔叔,我走了。」
他沒有回應。
我走到門口,手握住門把時。
身後傳來他極輕的聲音:
「……替我告訴他。
」
「爸爸……錯了。」
我的眼眶瞬間紅了。
但我沒有回頭,隻是輕輕帶上了門。
22
第十天。
上午十點,門鈴響了。
我幾乎是撲過去的。
可門外站著的,不是溫砚。
是高教官,和兩位穿制服的人。
高教官的眼睛是紅的。
他手裡拿著一個密封袋。
我站在門口,看著高教官,看了很久。
「不日歸的日,是多久?」
聲音平靜得可怕。
高教官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他身後的年輕警官別過了臉。
「進來吧。」
我讓開身,扯出一個笑容,「別站在門口。
」
客廳裡,我泡了茶。
手很穩,一滴都沒灑。
我聽著,偶爾點點頭。
五年後。冬。
溫昱大學畢業了。
進了本地的檢察院,語氣裡帶著初入社會的雀躍和謹慎。
我們偶爾聯系,不多。
他發來一張照片,是溫家老宅書房的一角。
書桌上擺著一個擦拭得很幹淨的相框。
裡面是溫砚穿著警校制服的照片,旁邊放著那枚一等功獎章。
照片前,還有一小碟洗淨的蘋果。
「大伯現在每天都會擦一遍,換新鮮水果。」
溫昱寫道,「他話還是不多,但精神好多了。謝謝姐姐。」
我看著照片裡溫砚年輕的臉,笑容燦爛。
手指輕觸屏幕,我回復:「那就好。
你也是,好好幹。」
關掉手機,我重新望向窗外。
雪似乎下得大了一些,地面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也是這樣個冬天,溫砚拉著我在操場跑步。
我跑不動了耍賴。
他邊嘲笑我,一邊把己的圍巾解下來。
不由分說地裹在我脖上,還笨手笨腳地打了個難看的結。
圍巾上有他身上淡淡的皂味,和少年人灼熱的體溫。
「冷S了,快快!」
他耳朵凍得通紅,卻故意做出兇巴巴的樣子。
「溫砚。」
我忽然叫住他。
「幹嘛?」
他回頭,呵出的氣氤氲了他的眉眼。
「如果……我是說如果,
以後我們分開了,很久不到,怎麼辦?」
他愣了下,然後步走回來。
伸手力揉了揉我的頭發,把本來就亂的發型弄得更糟。
「說什麼傻話。」
他的眼睛在冬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澈。
「真要有那天,你就對著亮說話。我保證,不管在哪兒,都能聽見。」
「騙。」
「騙你是狗。」
他笑嘻嘻地豎起三根手指。
「我向克思保證!」
回憶至此,我聲地笑了笑。
狗。
他食言了,連當小狗的機會都沒給我。
雪花聲地落在窗玻璃上。
我靠在冰涼的玻璃上,閉上眼。
溫砚。
五年了。
窗外的雪,靜靜地下著。
覆蓋了街道,覆蓋了屋頂,覆蓋了這座城市所有的喧囂與傷痕。
我睜開眼,最後看了一眼窗外蒼茫的夜,轉身關掉了辦公室的燈。
胸口那枚戒指依舊貼著心口。
雪落無聲。
前路有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