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咧嘴笑,露出潔白的牙齒,笑意卻不達眼底。
一路上,他都在說學校的趣事,語氣輕松。
說食堂的飯菜有多難吃,說體能訓練有多變態,說教官的普通話有多不標準。
絕口不提他過得好不好。
我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直到回到我替他租的房子。
溫砚脫下外套,我才看見他手肘上青紫的瘀傷。
「這是怎麼了?」
我指著那塊傷。
他下意識地想把袖子拉下來。
見躲不過,才無所謂地笑笑。
「訓練磕的,沒事。」
「信息裡怎麼沒說?」
「這點小傷,有什麼好說的?」
他轉身去倒水,背對著我,「你別大驚小怪。
」
背影挺拔,卻透著一股孤寂的倔強。
晚上,我借口給溫砚送水果,推開了他房間的門。
他正趴在桌上寫著什麼。
聽見開門聲,慌亂地把本子合上。
「怎麼了?」
他抬頭看我,眼神裡有絲不自然。
我把果盤放下,徑直走向他的書桌。
「溫砚。」
我盯著被他壓在臂彎下的本子。
「你在學校,是不是受欺負了?」
空氣瞬間凝固。
他臉上輕松和偽裝一寸寸破裂開來。
溫砚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回答。
「沒有。」
「真的?」
我伸手,想去拿那本本子。
他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將本子SS按住。
「林葭!」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你到底想幹什麼?」
眼眶紅得嚇人。
我看著他。
這個在我面前第一次失控的少年。
沒有再逼他。
轉身,關上了門。
半夜,我被客廳的響動驚醒。
走出去,看見溫砚一個人坐在黑暗裡,肩膀微微聳動。
10
我走過去,在溫砚身邊坐下,什麼也沒說。
黑暗中,他壓抑破碎的哽咽聲傳來。
「他們……說我是關系戶,是溫家的廢物。」
「訓練的時候,沒人願意跟我一組。」
「所有最苦最累的活,教官都點名叫我去做。」
「我打碎了牙,隻能往肚子裡咽。
」
「阿葭妹妹……」
溫砚轉過頭,在朦朧的月光下。
我看到他滿臉淚痕。
「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這一刻,我連手都沒有伸。
隻是平靜地看著他。
「所以呢?」
溫砚的哽咽戛然而止。
他怔怔地看著我。
「所以,你要放棄了?」
「所以你要滾回去,像你爸期待的那樣,走他鋪好的路?」
「所以,你就是個懦夫?」
我的話比溫叔叔的打罵更傷人。
溫砚的身體顫抖起來。
他SS地瞪著我,眼中的悲傷被憤怒和屈辱取代。
「我不是!」
他嘶吼道。
我站起身,
一把將他從地上拽了起來。
我拖著他走到他房間。
刺目的光線下,他的狼狽無所遁形。
我拿起那被他藏起來的本子,翻開。
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他在學校遭受的所有不公。
每一條都帶著少年人無聲的血淚。
「寫這些,是等著爛在肚子裡嗎?」
「溫砚,這些不是日記,是證據。」
他猛地抬起頭,瞳孔驟縮。
我沒有理會他的震驚,繼續說。
「他們孤立你?你以後會更孤單,更沒有人站在你這邊。」
「他們說你是廢物?你要用全校第一的成績,把這兩個字塞回他們喉嚨裡去!」
我用力戳了戳他的胸口,那裡是心髒的位置。
「溫叔叔最壓不垮的,就是你的信念。
」
「你的路,不是走給任何人看的。」
溫砚徹底僵住了。
他看著我,眼裡翻湧著驚濤駭浪。
少年眼中殘存的脆弱被徹底擊碎。
他抹掉臉上的淚。
重新拿起筆,筆尖落在紙上,吹響了反攻的號角。
我看著他挺直的背。
淚不知在何時滑落。
11
溫砚迎來了警校生涯中最關鍵的一次考核。
成績將直接影響他未來的分配。
考核前一周,溫砚的信息變成了幾個字的敷衍。
【忙。】
【訓練。】
【睡了。】
我點開了另一個聊天框。
【溫砚最近怎麼樣?】
對方有一會才回復:【考核壓力大,
訓練任務重,一切正常。】
我看著聊天記錄發來的幾張偷拍照片。
照片裡溫砚雖然清瘦疲憊,但確實不像有事的樣子。
【辛苦你,有事隨時告訴我,錢我照常打給你。】
【放心。】
這樣考核,溫砚被「不出意外」地分到了最差的區域。
帶隊的幾個老油條心照不宣地交換了眼神。
等著看他什麼時候會狼狽地按下求救器。
他們等了三天。
可直到演練結束的信號彈升空,計分板的排名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第一名,溫砚。
個人積分,遙遙領先。
這一戰,溫砚徹底封神。
我有幸跟著老師觀摩總結會。
總結會上,負責復盤的高階教官,一個從特種部隊退下來的軍人。
特意將溫砚作為正面教材,投影在全院人面前。
沉聲道:「這叫戰術,看懂了嗎?」
「戰場上,不是誰的拳頭硬誰就贏,而是誰的腦子最清醒,誰的手段最致命。」
我坐在臺下,看著溫砚穿著一身筆挺的作訓服走上臺。
他沒有半分得意,隻是平靜地敬了個禮。
我知道,他在警校的困局,破了。
溫砚的鋒芒畢露,狠狠扎進了溫叔叔的心裡。
他沒能等來兒子低頭服軟,隻等來了他一戰成名的消息。
可我家裡的天,塌了。
12
銀行突然抽貸,理由是評估風險過高。
供應商開始催款,下遊的合作方紛紛取消訂單。
不過短短一周,我爸的公司就陷入了資金鏈斷裂的絕境。
家裡籠罩在低氣壓裡,爸爸的白頭發一夜之間多了許多。
媽媽總是借口買菜,在陽臺上一遍遍地抹眼淚。
他們誰都沒怪我,可那份沉默和憂愁,讓我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我透過貓眼看去,整個人都僵住了。
門外站著的,是溫砚。
他穿著一身挺括的深藍色作訓常服,肩章在樓道的燈光下泛著微光。
我慌忙打開門。
他深邃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我臉上。
「我都知道了。」
「你怎麼……」
「高教官告訴我的。」
那個總結會上的高階教官。
「他聽到消息,你家公司最近的變動。」
「我一猜就知道是我爸做的。
」
他越過我,視線掃過客廳裡我父母疲憊的身影。
沒多說什麼,轉身要走。
「溫砚,你別衝動。」
我抓住他的胳膊,下意識地以為他要去打架。
溫砚反握住我的手。
用那雙布滿厚繭卻溫暖的手掌包裹住我的,輕輕捏了捏。
「放心,我不動手,去跟他講講道理。」
我還沒來得及阻止,他已經轉身下樓。
那晚,我跟著他,看著他走進了溫家那棟燈火通明的別墅。
13
我站在沒關嚴的門外,聽到了溫砚的聲音。
「爸。」
隻一個字,就讓別墅內的空氣凝固了。
他的聲音不大,透過門縫和夜色,鑽進我的耳朵裡。
「林叔叔公司的事,
是你做的,我知道。」
「停手。」
裡面溫叔叔似乎要說些什麼,但被溫砚打斷了。
「如果你今天不放過林叔叔的公司,不停止對我們做的一切……」
「明天,你來給我收屍。」
「溫砚!你混賬東西!你敢威脅我!」
溫叔叔的怒吼炸開,帶著暴怒和不易察覺的恐慌。
溫砚緩緩搖了搖頭。
「父親,您的夢想是高貴的,是光宗耀祖,是延續家業。」
「我的夢想是可以隨手捏碎的,是幼稚可笑的叛逆。」
他的聲音像一把鈍刀,切割著聽者的神經。
「你看著我……看著我被你逼到牆角。」
「看著我明明走在我想走的路上,
卻每一步都踩著玻璃渣。」
「看我被您逼成這樣,您開心嗎?」
「你是不是覺得,隻有這樣,才能證明你是對的,你掌控著一切?」
溫叔叔的呼吸逐漸粗重,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我已經不在乎了。」
溫砚繼續說著。
那是一種徹底放棄掙扎後的漠然。
「不在乎如果我S了,你會用什麼樣的雷霆手段去對付阿葭。」
「真的,不在乎了。」
「因為她比我們都強大。」
「我隻是不明白,父親。」
少年的聲音第一次染上微弱卻真實的困惑。
「為什麼一定要把大家搞成這樣?」
「讓我們所有人,都活在恨意和痛苦裡?」胡
「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嗎?
這就是你所謂的『為我好』?」巴
「如果是,那我認了。這條命,我還給你。」
傳來椅子被猛烈帶倒的巨響,和溫叔叔急促的腳步聲。士
緊接著是壓抑不住的咆哮。微
「你敢!溫砚你要是敢……」信
「我沒什麼不敢的了,該說的,我說完了。」公
「選擇權在您。」眾
腳步聲響起,朝著門口而來。號
門被猛地拉開。
我在臺階下和他四目相對。
月光落在他臉上,沒有淚,沒有憤怒,隻有一片平靜。
別墅裡,瓷器被狠狠摔碎。
14
溫砚徑直走下臺階。
他他沒有目的地的走著。
穿過寂靜的街道,
走過空曠的廣場。
最後,停在了一座老舊的天橋下。
橋上車流稀疏,燈光流淌成河,橋下陰影濃重,將他幾乎吞噬。
他背靠著冰冷的水泥橋墩,滑坐下去,仰起頭,閉上了眼睛。
我站在他身邊,看著他。
直到他胸口那陣劇烈的起伏漸漸平復。
「阿葭。」
「高教官給我看了一些東西。」
溫砚抬手牽住了我的手。
「他給了我一把鑰匙。」
「他說看完了如果還要堅持,就給我寫推薦信。」
他另一隻手擋住了眼睛。
好像這樣,就能擋住那些不斷閃回的畫面。
「我打開了,裡面是很多很多檔案袋。」
「很舊了,邊角都磨起了毛。但每一個,都輕飄飄的。
」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問:「為什麼輕飄飄的?」
「因為裡面往往隻有幾頁紙,甚至隻有一頁。」
溫砚放下手,看向遠方,眼神空洞。
「那些檔案的主人,都沒有名字,隻有一個代號。」
「照片打了厚重的馬賽克,有的幹脆就沒有。」
「他們的檔案,隻有寥寥數語。」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痛肺腑。
卻好像刺激著他的神經。
「三十二歲,為掩護關鍵線人撤離,身中十七刀,力戰而亡。線人安全,情報成功送出。」
「二十六歲,臥底身份暴露,注射毒品過量致S,僅尋回部分遺骸。」
「還有一個……」
他的聲音哽住了。
喉結劇烈滾動,
像是要嘔出什麼苦澀的東西。
「十八歲,比我們還小。」
聲線顫抖,低得幾乎聽不見,卻字字如刀。
「他的檔案隻有一句話:任務完成,失聯。推定犧牲。」
「隻有一行冷冰冰的推定,鎖在那個鐵櫃子裡。」
「教官說,他犧牲前三個月剛過完十八歲生日,還沒來得及有一張清晰的證件照。」
夜風似乎更冷了。
穿透衣物,直抵骨髓。
我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我想象著那個場景。
慘白的燈光,冰冷的鐵櫃,幾乎沒有重量的檔案袋。
上面記載著一個少年短暫炙熱,最終歸於寂靜的一生。
沒有名字,沒有面目,隻有「失聯」。
15
溫砚抬起頭,
看向我。
他的聲音重新響起。
「高教官就在旁邊看著我,他告訴我,這就是我將來要走的路。」
天橋上一輛車呼嘯而過,車燈的光掃過他的臉。
照亮了他的側臉。
少年人單純的炙熱摻雜著太多東西。
「他說,我隨時會變成這些檔案裡一個沒有名字的代號。」
「阿葭,我當時真的怕了。」
「我在想,他十八歲犧牲的時候,會不會後悔,會不會想家。」
「會不會也有個在等他的人。」
「我不知道,檔案上什麼都沒寫。」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隔著一步的距離,深深看進我的眼底。
「我想就順著我爸的意思,去過一種安全的人生。」
「可當我老了,
我覺得背叛了十八歲的溫砚。」
「更會覺得,我配不上你。」
「配不上,明知前路是什麼,還站在這裡陪我吹冷風的你。」
月光如洗,靜靜地籠罩著我們。
天橋下車流依舊,遠處城市的燈光明滅,一切如常。
可有什麼東西,在這個寒冷的冬夜,改變了。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似乎在一夜之間成長了許多的少年。
不,或許此刻,稱他為男人更恰當。
我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握住了他依舊冰涼的手。
「溫砚。」
「活久一點,把名字正大光明地刻在功勞簿上。」
「這是我的私心,我要你這輩子,就好好活著來娶我。」
溫砚反手握住我的手,力道大得我生疼。
他仿佛要將我的樣子,
連同我的這些話一起刻進靈魂最深處。
「我答應你。」
「阿葭,我答應你,一定活著回來娶你,用這輩子。」
月光下,我們的影子交疊在一起,無法分開。
天,會亮的。
16
溫砚的信沒有送到我手裡。
一個普通的牛皮紙信封,在我宿舍樓下的信箱內。
我捏著那薄薄的信封,在初春料峭的寒風裡站了很久。
指尖冰冷,幾乎感覺不到紙的存在。
拆開。
裡面隻有一張最普通的信紙。
字跡是溫砚的,卻潦草得幾乎難以辨認。
像是倉促間用盡全力寫下的。
【阿葭:
見字如面。
任務提前,走得急,來不及告別。
別擔心,
這次準備充分,有高隊在。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很久沒消息。
別等我。
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過你原本就該光芒萬丈的人生。
我的阿葭妹妹,值得世界上一切最好的。
抽屜最底下,壓著給你的東西。
不算聘禮,是念想。
溫砚】
信很短。
沒有日期,沒有地點,沒有任何能推斷他處境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