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腦海裡全是書上那些不堪入目的畫面。
怎麼回事啊啊啊！
這麼柔情蜜意的時刻，我居然在想這些東西。
真是禽獸不如。
「那個，我回去了。」我急匆匆要走。
赤華一把拉住我手腕，把我重新按回床上，別開我鬢角碎發。
「累了一天，不困嗎，不是說孕婦都嗜睡。」
我眼珠子忽閃忽閃，不僅不困，還精神得很。
赤華不自在地別過眼，紅著臉道：「你今晚，就睡在這。」
我脫口而出：「我睡這，你睡哪？」
赤華看著我不說話，忽然一跺腳，在我旁邊躺了下來。
「你別離我太近呀……」我那種要撲倒他的感覺更強烈了，掙扎著往牆邊挪。
赤華動靜很大地翻了個身，攬住我的腰，氣呼呼道：「不準動，睡覺！」
我哪裡睡得著！
默念了好幾遍清心咒都沒用。
「仙尊，你睡著了嗎？」我決定找赤華聊會天。
「唔。
」赤華應了聲，溫熱的呼吸噴灑在我頸間，真是要命。「你還記得，五千年前的大野澤嗎？」
赤華笑著點頭：「我和母親向龍宮求援，回天庭的路上，遇到一個在渡天劫的小靈獸。」
「然後呢，你還記得她的樣子嗎？」我來了興趣。
「嗯，讓我想想……」赤華故意停頓了下，「很醜，鱗片都掉光了，角也斷了，渾身上下血肉模糊的。」
「胡說，你當時看到我明明很激動的！」
赤華低沉地笑笑，抱我的手臂緊了緊：「但是很勇敢，即便那樣都沒有放棄。」
我不好意思地縮進他懷裡：「其實……還是想過放棄的。」
多虧了你。
「麒麟。」赤華忽然喚了我一聲。
他似乎從沒喊過我小白，永遠都是「麒麟」「麒麟」地叫我。
「嗯？」
「後來，你跑去哪裡了？」
「什麼？」
「我再回去的時候，你怎麼不在那裡了？」
我愣住，怔怔看著他：「你也、也找過我……」
赤華「嗯」了聲，
緩緩點頭。「仙魔大戰結束，我處理好母親的後事，又去了大野澤……」
20
第一次見到麒麟的時候，赤華隻有六百多歲。
以仙人的年齡來算，還隻是個小小孩童。
卻早已成為戰爭和權鬥的犧牲品。
母後死的時候，腹中還懷著未出世的孩子。
他明明親眼見到了整場謀殺，卻因人微言輕，沒人把他的話當回事。
天帝迎娶鳳後那天。
赤華潛伏在角落，做好了與她同歸於盡的準備。
可就在要動手的剎那。
他想起了幾百年前，曾被他封正過的那隻靈獸。
哪怕快要粉身碎骨，卻能因他一句鼓勵的話，生出無限活著的勇氣。
生命如此珍貴。
蝼蟻尚且偷生。
他怎麼能輕易放棄。
況且，他還有妹妹要照顧。
還有血海深仇要報。
之後的許多年裡，每當他在戰場上險死還生時，每當他被天後暗中算計時，每當他在朝堂中備受質疑時。
他都會想起那個叫作麒麟的靈獸。
然後咬著牙，再一次撐下去。
數千年前，在他給予她生的希望時，不會想到。
若幹年後的某一天，以及此後的每一天。
她也成了他的精神支柱，牢牢撐起了他的脊梁。
21
我想讓赤華講講那些年的事，可他似乎有些困了。
隻是吻了吻我的額頭：「都是三千多年前的事了，現在你在我身邊，就很好。」
啊，原來是那個時候啊。
我翻了個身，微笑地望向床頂。
那個時候，我在做什麼呢？
我以為你是個凡人。
所以正在人間，努力學習做一個人呢。
然後，等遇到你的那天。
我就可以用人類的禮節，向或者是孩童，或者是女人，或者是白發蒼蒼的老人的那個你大方地介紹：
「初次見面，我叫麒麟。是你上上上上上……輩子封正過的一隻靈獸。
「我想為你做一件事。」
22
我懷孕到十二個月的時候，肚子仍然沒有任何凸出來的跡象。
赤華非常焦慮。
每天都要請天醫真人來診斷一趟。
每次都會得到一模一樣的結論——大約快了。
這個快了，一快就是二十五年。
快到我都快忘了肚子裡還有個蛋的存在。
赤華在所有會生蛋的同僚處做了功課。
結論是——靈獸產蛋喜歡在隱秘的山洞中，這個山洞最好不大不小，剛好能容納下它，這樣產婦會比較有安全感。
赤華於是在我打滾的草坪旁又挖了個山洞，每天準時鋪新鮮的稻草進去。
山洞太矮，他總是一不小心給腦袋撞出個包。
長此以往他終於崩潰了：「要麼去趟北海，讓鯤神預測下，這樣提心吊膽什麼時候是個頭？」
我很理解他的崩潰。
因為，戰爭要開始了。
十年前，魔界不宣而戰，突襲了南海的一座仙山，短短三天就迅速將其攻陷。
十年間，魔界大大小小偷襲仙界邊境數百次。
每次攻下一座城池，待仙界派兵前去平亂，又迅速丟棄，搞得仙界人心惶惶。
天帝不勝其擾，
決定整頓天兵，向魔族宣戰。九重天的封鎖越來越嚴，每天都有小山般的軍情堆在赤華案頭。
而令赤華最恐懼的是，他的母親就是懷著身孕在戰爭中仙逝的。
一切看起來，很像重蹈覆轍。
這天赤華上朝回來，二話不說拿出金葫蘆，開始幫我收拾行李。
「我已同大島主打過招呼，送你回東鰲島待產。」
我乖巧點頭。
東鰲島有兩位島主坐鎮，的確是唯一能讓他放心的地方。
「要攻打魔族了？」我問。
赤華沉默了下：「鳳族叛出仙界，與魔族聯合，欲攻上九重天。」
我驚訝，卻不意外。
鳳後與天帝感情不睦，生不出兒子繼承帝位。
一旦赤華繼位，第一件事便是報殺母之仇，關系隻會更加交惡。
「龍族呢？」
赤華將我攬進懷裡：
「我向他們承諾，龍族永遠是我的母族。
「但讓我娶他們的公主，絕無可能。」
……
我先去找小黑辭別。
小黑眼睛黑了一圈，
看起來十分憔悴：「小白，要不你把我帶走吧？」「你不給時辰仙君當坐騎了嗎，他沒準也要上戰場的。」
小黑：
「唉你不知道，鳳凰掌管天下飛鳥，我最近總有種控制不住自己的感覺。
「留下來，遲早成為叛徒。」
我倆一合計，讓小黑鑽進我的金葫蘆，沒準能躲開召喚。
赤華送我回到東鰲島。
分別前，他靜靜看了我許久，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
「若我戰死，你就另擇一位明君吧。」
我歪著腦袋問他：「是指可以日日雙修的那種明君嗎？」
「你……」赤華臉色黑了。
扣住我的後腦勺，狠狠吻了上來。
似乎過了幾萬年那麼久，他放開我，兇巴巴道：「不許同別人雙修！」
他緊緊抱住我，像是許諾，也像是在說服自己：「你既選擇了我，孤便是天命之所在，必不會輸！」
我忍住眼淚：「這才說了句人話。」
23
赤華打仗去了。
據說鳳凰召集全體飛鳥，
向九重天宣戰。龍族不甘示弱，號令水中之靈，進攻魔族老巢。
天上海裡，打得火熱。
隻有東鰲島和從前沒什麼區別。
除了躲進金葫蘆裡躲避召喚的幾個鳥族，和幾個被龍族召走的水族，其餘人每天都無所事事。
有時連我都覺得奇怪。
這天下都亂成這樣，他們不用去打仗嗎？
就這樣，九年過去了，孩子依舊沒有出來的跡象。
我每天提心吊膽地等待戰報。
有時勝，有時敗。
我知道這是一場不好打的仗。
五千多年前，仙、龍、鳳三族合力也僅僅令魔族元氣大傷。
如今鳳族倒戈，赤華明顯處於弱勢。
第十年，鯤神來了東鰲島。
那是一個很年輕英俊的男人。
他告訴我，孩子不日便會出生，讓我做好準備。
24
我安靜地躺在山洞待產，內心卻總是隱隱不安。
山洞外突然熱鬧了起來，似乎有人在吵架。
我走出去。
是大島主和二島主。
二島主要毀掉手中的戰報，
大島主阻止了他。見我出來，兩人的表情都有些慌亂。
「給我吧。」我伸手過去。
不會是什麼好消息，但我想知道。
二島主把戰報藏在身後：
「小白，如果是赤華，他一定不會讓你此刻離開。
「聽話，咱們先平安生下孩子，好不好？」
「給我！」我提高了聲音。
悶雷轟響，電光在天頂糾結。
二島主撲通跪了下來，渾身冒冷汗，哆嗦著將戰報遞了過來。
【鳳族已攻入九重天，天帝戰死，赤華重傷不敵。】
我冷靜地收起戰報：「大島主，我要去助他。」
我歉疚地看著他和鯤神。
鯤神預測到我即將誕子，前來相助。
整座島都在期待新生命的降生，我卻要去送死。
大島主卻十分理解，鼓勵地看著我：
「小白，鯤神的預測隻是未來千萬可能中的一種。
「真正的未來如何，尚需你自己一步步走。」
我又看向二島主。
他似乎被我嚇壞了，還在地上跪著。
我連忙扶他起來：「對不起二島主，我也不知道自己剛剛怎麼了。」
二島主驚魂未定地拍拍胸脯：「小白啊，你方才身上的威壓也太嚇人了，可憐我這把老骨頭呦。」
我愧疚不已，大島主和鯤神卻笑出聲來。
「傻姑娘，你還不明白嗎？
「鳳凰掌管飛鳥，神龍統帥鱗蟲，這天底下的走獸，又該以誰為尊？」
我似乎隱隱明白了什麼，遲疑地指著自己：「我？可是……」
「你難道從未發現，猴妖、角圭它們即便忤逆於我，也從不會不聽你的話。這獸神之位，除了你，誰當得？
「我與鯤神獨立於水、鳥、獸三族之外。縱有心，也無力。當今破局之關鍵，全系於你。
「去吧，跟隨你的心，去踐行你的天命。幾萬年了，這群討人厭的家伙，早該有人管了。」
25
鯤神運起神力，將東鰲島的主峰無限向上延伸，直至插入九霄。
我化身黑麒麟，站在峰頂，渾身爆發出五色火焰。
猛地仰頭，發出一聲獸咆。
音如洪雷，散播出去。
四海八荒,萬獸拜服。
「眾走獸聽令！
「昔盤古開天闢地，誕龍、鳳凰與麒麟。
「鳳為鳥中之王,龍為鱗蟲之長,爾等走獸，則以吾為尊。
「今鳳族勾結魔祟，欲傾天地，倒江海。神州傾覆在望，生靈塗炭在即。
「吾順應天命,以我麒麟開天闢地之能號令爾等——
「遇魔斬魔,遇妖降妖，勿傷生靈,勿取人命！」
山林裡，虎、象、熊、鹿、狼、豬……
原野間，獅、豹、羊、牛、馬、狗……
紛紛變回原形，仰天長嘯：「謹遵大王號令！」
鯤神和鰲神相視一笑，朝我遙遙拱手：「願助獸神一臂之力。」
「大王,」東鰲島的猴妖衝我龇牙咧嘴,「咱們自己也是妖,不能自個兒降自個兒吧！」
我噎了下，撓撓角：「不好意思，做人做久了。」
我重新吼道：「吾願為先鋒，請諸位隨我一起,活捉鳥族、斬殺魔族！
」所有獸族齊聲吶喊。
「活捉鳥族、斬殺魔族！」
「活捉鳥族、斬殺魔族！」
說罷,我如一簇箭般往九重天射去：「相公，我來救你啦！」
26
盤古開天地數萬年，人、妖、魔紛爭不斷。
我倒吸口冷氣：「仙尊，看起來心情如何？」
「（神」鳳、龍二族勢大，漸成水火。
麒麟攜天命降生，號令百獸,殲魔族，止戰戈,大勝。
戰爭結束的那天，天地晦暗，血雨漫天。
決戰在我和天後之間展開。
我因有孕,逐漸不敵。
歷史似乎又將重演。
可就在天後的鳳凰真火襲來,即將擊中我的那刻。
我胸前的逆鱗突然爆發出一陣強烈的金光，擋住這致命一擊。
與此同時，已在強弩之末的赤華突然出現，一劍刺穿天後胸膛。
「我絕不、允許、你、再傷害、我至親之人！」
隔著屍山血海,我們看著狼狽的對方，相視而笑。
突然，我的肚子抽了下。
赤華頓時臉色變了。
是日,赤焰宮的山洞裡,激烈的慘叫聲此起彼伏。
忽然,一陣紅霞衝天，洗刷了連日戰爭的陰霾。
祥雲繚繞，仙音流淌。
麒麟首女降生,名大地。
祥瑞出，明君現。
神州天下，得享千年太平。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