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而我，也終於兌現自己的承諾。
答應赤華的請求，成為他的坐騎。
這個過程，用了四千八百六十六年。
14
我決定不跑了。
大不了就向他自首。
赤華或許沒有別人說得那麼殘暴，不至於讓我一屍兩命。
說不定，他也會喜歡有個孩子。
退一萬步講……
這個孩子也可以是流風的。
他肯定願意幫忙。
「三島主回來啦——」
二島主帶著島民們咋咋呼呼上前，二話不說，扛起我就往山洞跑。
洞裡早已鋪好了狐皮毯子，牆壁也被烤得暖烘烘的。
玄鳥、角圭、猴妖、風狸……
朋友們紛紛圍上來，把我圈在中間，又是按摩，又是捶肩，又是講笑話。
我受寵若驚。
大島主卻示意我別說話，眯著眼睛給我把脈。
一個時辰後……
我的胳膊已經麻了，面無表情道：「別裝了，您根本就不懂醫術啊！」
大島主嘿嘿笑了：「咱們島上將有祥瑞降生，
我跟著開心開心。」我下巴掉了：「您……怎麼看出來的？」
二島主笑著解釋：
「三天前鯤神就已託夢島主，可給我們好一陣忙活。
「小白呀，留下來待產吧，大家伙都想知道麒麟的孩子長什麼樣。」
我感動得眼眶紅紅。
大島主忽然道：「孩子父親呢，怎麼沒跟著回來，不幫忙孵蛋嗎？」
我呆滯：「什麼蛋？」
「你肚子裡的蛋啊，」大島主笑話我，「也對，小白是天生地養的靈獸，無父無母，自然不知道自己怎麼生出來的，不過鯤神的預測應當不會錯。」
我接受不了：「怎麼會是一顆蛋呢？」
二島主也接受不了：「怎麼會是一顆蛋呢？」
隻有小黑接受得理所當然：「蛋多可愛，你瞧不起我們從蛋裡出來的。」
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
我是怕孩他爹接受不了啊。
他可是個人。
15
「要麼我幫你問問？」
小黑隨手捏了顆音珠，
丟在仙友們平時用來交流心事的菩提樹上。【請教各位仙君，你們會介意仙侶肚子裡懷的是顆蛋嗎？】
不一會兒就有許多形狀各異的音珠排隊掛在下面：
【怎麼什麼問題都邀請我，首先，我得有個仙侶。】
【別說是顆蛋，就是頭豬我也願意，前提是先懷上。】
【仙友有無快速受孕的法子，可私聊。】
……
亂七八糟的回復中，一條正經回答格外醒目。
【介意，無法接受同非胎生的仙友結契……】
哗啦。
我的玻璃心碎了一地。
我垂頭喪氣回到赤焰宮。
赤華正埋頭認真研究一本古籍，聽到動靜，手忙腳亂把書合上。
「仙尊，你很熱嗎？」我好奇地打量他。
赤華白皙的臉上暈著兩坨緋紅，不自在地別開臉：「你怎麼回來了，不是說好六天後去接你？」
「哦，我聽小黑說時辰仙君病了，回來看看他。」
小黑也真是不要命了，為了阻止時辰仙君修光陰鏡，
竟給他下了一整瓶巴豆。這上吐下瀉的，且得恢復幾個月。
「你身體可還難受？」赤華看我的眼神亮晶晶的。
「好多了。」我擺手。
本來還難受，自從知道肚子裡是顆蛋後，難受的地方就變了。
腦殼疼。
赤華咳嗽兩聲，纖長睫毛下的鳳眸閃爍，難得有些扭捏：「若有法子，能徹底幫你治好這病，你可願意？」
徹底治好孕吐？
那不就是……
「不用！」我嚇得連連後退。
「我身體很好！不信您叫流風過來，現在就給您表演一個胸口碎大石！」
赤華垂下睫毛，眼中盛滿落寞：「你、果然也介意那晚的事，孤……不潔了。」
我愧疚地咬住唇，想不到這事對他打擊這麼大。
「您往好的方面想，」我寬慰他，「說不定在您不知道的地方，已經有了個孩子呢？」
比如這顆蛋。
赤華臉色黑了：「你很希望孤有孩子？」
「當然了。」我覺得是時候給他做一些鋪墊。
「仙界數百年才會降生一個孩子，多珍貴啊。而且仙尊的孩子，身份尊貴，長得一定也好看……」
「出去！」赤華忽然指著門外，表情很冷。
「啊？」
「好，你不走，我走！」他怨恨地瞪我一眼，拂袖離去。
我目送他憤怒的背影，很迷茫。
怎麼，現在連拍馬屁都沒用了嗎？
男人真是不可理喻。
16
我隻花了半個月就接受了肚子裡有顆蛋的事實。
蛋嘛。
圓圓的，多可愛。
我決定提前培養赤華和蛋的感情，時辰仙君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
這天他下朝回來，我興衝衝地拉著他展示：「看！」
整座赤焰宮被我從裡到外整頓了一番。
廊下的海螺風鈴全換成了鹌鹑蛋的，客廳的花瓶換成了鴕鳥蛋殼，就連書桌上的鎮紙，也換成了雞蛋。
流風努力讓自己的表情不至於猙獰：「咳咳小白，你這新喜好還真是……別具一格。」
赤華的反應更是直接：「雞腿吃膩了？
明日起給你換成蛋？」我嚇得魂飛魄散：「怎麼能吃蛋呢，那可是一條生命啊！」
我掏出一隻從青鳥處借來的蛋，試圖喚醒赤華的父愛。
鯤神說了，日後我生出來的蛋大約就長這樣。
「你看它，又圓又白，還會滾來滾去，是不是很可愛？」
赤華雖不理解，還是勉強擠出個笑。
「怎麼了？」我見他和流風臉色都不太對。
「今日朝中，天後當著所有仙臣，控訴仙尊慶功宴那日奪了霓羽仙姬的清白，逼仙尊對她負責。
「找了這麼久，每次都在關鍵時候出岔子，竟真讓她們打了個措手不及。」
流風狠狠捶了下柱子。
我脫口而出：「可是，不可能是她啊。」
赤華猛地看向我：「你說什麼？」
我咬了咬下唇。
赤華和天後的恩怨我是知道的。
當年，龍鳳兩族相爭不休，都想送族中女兒入主天宮。
可天帝卻愛上了不起眼的下仙姬瑤，非她不娶。
龍族率先反應過來，
奉姬瑤為公主，傾盡全族之力助她登上後位。很快，生下了帝子赤華、帝女藍蕪。
姬瑤第三次懷孕的時候，恰逢魔族入侵，仙、龍、鳳三族合力平亂。
姬瑤在動亂中動了胎氣，命懸一線。
天帝許鳳族後位，允諾與龍後並立，換鳳凰涅盤之力，救妻子性命。
可如今這位天後，卻在救人的最關鍵時刻，故意撞向魔族槍口。
拼著自己重傷，也要撤去鳳凰之力，害姬瑤一屍兩命。
這一切，都被尚未成年的赤華親眼見證。
姬瑤死後，龍族不再公開支持赤華，企圖送新的公主入宮。
天帝因為承諾，不得不迎娶鳳族。
卻堅持不讓她生下孩子。
天後隻得將算盤打在其子女頭上。
先是讓外甥迎娶藍蕪，這次又想將侄女塞給赤華。
若真讓霓羽生下與赤華的孩子，此後的九重天，便是鳳族的天下了。
17
就算我再笨，也知道此事事關重大。
是到了坦白的時候了。
興許赤華解決了麻煩，
還能允我功過相抵。最重要的是，鳳凰嘛，也是生蛋的，興許還不如我生的蛋好看。
我頓時就有了底氣：「仙尊，其實那晚……」
「你說得對，那晚的人不是霓羽，」赤華緩緩地道，「而是麒麟。」
什麼？
他早就知道了？
流風難以置信地看看我，又看看赤華。
「從現在起不管誰問，你都要這麼回答。」
好嘛，原來是讓我扮演我自己。
赤華摸摸我的頭，眼中有著歉意：「委屈你了。這事過了，你想要什麼我都應允。」
我嗯嗯啊啊點頭，心裡想的是：孵蛋也行嗎，孩她爹？
第二天，赤華牽著我的手來到重華殿，當眾宣布那晚同他一起的人並非霓羽。
並請天帝賜婚，娶我為妻。
滿堂哗然。
前驸馬率先發難：「仙尊別是不想對我妹子負責，隨便找了個女人出來糊弄？你說我妹妹不是，可有證據？」
「證據就是——麒麟已有身孕，可教天醫真人前來診斷。
」我驚恐地瞪大眼睛，他又知道了？
赤華捏捏我冒汗的手心，傳音給我：【別擔心，天醫真人不會出賣我。】
我擔心的是他出賣你嗎，我擔心的是他出賣我啊！
天醫真人把了一會兒脈，猛然間瞳孔一震。
「如何？」天帝關切地問。
天醫真人看看赤華，又看看我，猶猶豫豫地匯報：「孩子很健康，已六個多月了。」
天帝大喜：「既是如此，那就擇日完婚。」
「不可！」
天後使了個眼色，又一名鳳族仙臣站了出來：「赤華仙尊身為天帝獨子，乃是未來的天帝，身份尊貴。不娶門當戶對的也就算了，怎能迎娶自己的坐騎，豈不讓天下人笑掉大牙？」
「這……」
又是一片哗然。
對哦，坐騎怎麼能同主人成婚，我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我被指指點點得有些難受，想刨刨後蹄，發現自己還是人形，隻好尷尬地搓搓腳。
滿室喧囂中，赤華忽然很輕地笑了一聲。
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他牽著我走到大殿中央，面對著滿朝仙臣，擲地有聲：
「麒麟乃上古神獸，身懷混沌神力，能翻江倒海、攪動天地。卻頭生鈍角，心懷慈悲，不傷生靈,不欺弱小。
「仁獸擇明君，她若選孤，則孤才是命定的聖主。她不選孤，則天帝合該另有其人。何來她不配一說？」
赤華眼神如炬，緩緩地環視一周。
目光所到之處，所有人都低下了頭，不敢同他直視。
帝王威嚴，此刻盡顯。
他淡淡道：「她若不配，爾等誰配？」
舉座寂靜，啞然無聲。
18
我輕飄飄地回到赤焰宮，輕飄飄地邁進寢殿，輕飄飄地躺在了床上。
原來在赤華眼裡，我不是一個除了吃就是睡，還隻會被人欺負的笨蛋。
被人認可的感覺真好啊。
哪怕沒有經歷天劫，也仿佛在一遍又一遍地得到封正。
我在床上滾來滾去，忽然覺得腦袋硌得慌。
趴下一看，這不是我給赤華做的新枕頭嗎。
用八八六十四顆孔雀蛋鋪成兩層，再以靈力加固。
他平時睡在上面，不僅能培養感情，還可以提前練習孵蛋。
咦，這是什麼？
枕頭底下壓著一本古籍，好像是赤華那天看的。
偷偷看一眼，沒什麼吧。
我翻開古籍，隻看了一眼，就如被三昧真火燙到一般扔了出去。
哇呀呀呀……
赤華真不知羞，居然在看雙修的秘籍。
等等，他那天說幫我治病，難不成就是用這個法子？
不確定，再看看……
果然，秘籍中提到若一方修為遠高於另一方，可以起到易筋洗髓的作用。
他是想以自身清氣洗淨我身上濁氣，助我適應天庭生活？
咦……好變態，好喜歡。
我把自己卷進被子，隻露出一雙眼睛骨碌碌轉。
要不，就不告訴他，混沌之力壓根不存在陰陽不調一說。
看著吧，誰給誰洗髓還不一定呢。
我把秘籍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臉紅紅的，正準備藏回去。
赤華回來了。
他的表情是我從沒見過地可怕，眼眶通紅，臉黑得仿佛要吃人。
從門口到床邊這幾步路，他走得磕磕絆絆，左腳還把右腳絆了一下，直接摔在了床邊。
「你……」他深吸一口氣。
糟了，天醫真人！
方才被誇得太開心，竟忘了封他的口！
真相被揭開時，也沒有任何徵兆。
「那個，仙尊，」我往床角縮了縮，「你聽我狡辯，這顆、這個孩子……」
我求助地看向流風，現在說孩子是他的還來得及嗎？
流風斬釘截鐵地退後兩步：「仙尊，你要相信我，我絕對是清白的！」
「還看他。」
赤華掰過我的腦袋，咬牙切齒地說：「那晚我是被下了藥，但我不是死了。」
什麼？
你都知道！
「那你還讓我查？」我顫抖著控訴。
赤華也很鬱悶：
「一早醒來房間就剩我一個人，問你又死活不承認，害我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誰想到你竟膽大包天，連孩子都有了。
」我隻能傻笑、呆笑、訕笑、諂笑。
赤華輕輕抬手，虛停在我肚子上，似乎生怕自己力氣大了，不敢放上來。
「它，鬧騰嗎？」
我把頭埋成鹌鹑狀，不好意思地說：「那個，你先聽我說，它目前……還是一顆蛋。」
流風瞳孔猛地收縮，不可置信地捂住嘴巴。
赤華卻看著我身下的孔雀蛋枕頭，忽然笑了。
戳戳我的腦袋：「你呀……」
19
這就，真相大白了？
我覺得相當不真實。
赤華忽然斂起了神色，仰頭，鄭重問我：「麒麟，做我未來的天妃，你願意嗎？」
我奇怪：「天帝不已經當眾定下此事了嗎？」
「那隻是當時的權宜之計，並未問過你的意見。
「我現在想問的是，你、麒麟，願不願意嫁給帝子赤華，同他攜手千秋，此生不渝？」
赤華臉龐微紅，長睫下鳳眸撲朔：
「我心悅你，你呢，可心悅我？」
我又想起那個電閃雷鳴的夜晚。
從他封正我的那一刻起。
從我決定報恩的那一刻起。
我們之間的羈絆，早已注定。
我紅著臉，輕輕「嗯」了聲。
突然，心髒越跳越快，臉頰也一陣陣發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