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紅腫未消的臉頰上，眼底閃過一絲厲色，聲音卻放得更緩：「你什麼都不要想，好好將養身子。萬事有舅舅在。」
我看著他與娘親相似的眉眼，聽著這斬釘截鐵的承諾，一直緊繃的心弦終於松懈下來，連日來的恐懼，屈辱，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上，眼前陣陣發黑。
舅舅見狀，溫聲道：「去吧，讓丫鬟伺候你洗漱安歇。好好睡一覺，明日醒來，一切都會不同。」
我點點頭，在聞訊進來的丫鬟攙扶下走向內室。
身後傳來舅舅沉穩的吩咐：「仔細伺候表小姐。
另外，傳信回金陵，將三老爺、五老爺都請來京城。還有，去查清楚沈家近十年的賬目，尤其是……與林氏嫁妝相關的部分。」
丫鬟低聲應是。
我知道舅舅的到來，不僅意味著我脫離了沈家的牢籠，更意味著我不再是孤身一人。
7
不過兩日，姨母便帶著沈砚登門。
她臉上堆起慣有的溫婉，眼圈微紅：「婉兒，那日是姨母不對，下手重了，你別往心裡去。」說著要來拉我的手。
我避開。
她笑容一滯，轉為痛心：「十年情分，就為這點誤會生分了？你舅舅查賬的事我知道了，賬目是有些不清，可姨母絕無貪墨之心，一切都是為了這個家，為了你啊！」
她看向舅舅江懷瑾，語帶懇求：「大哥，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何必鬧得難看？婉兒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舅舅垂眼喝茶，不語。
姨母暗中扯了沈砚。
沈砚上前，語氣不耐又含施舍：「林婉，母親已這般低姿態，你還要如何？侯府那邊我已說明，未來夫人同意許你平妻之位。」
他緊盯著我：「這是我為你爭到的最好結果。平妻亦是妻，不算辱沒你。放下過去，安分留下，往後不會虧待你。莫再任性，不識抬舉。」
平妻？
我看著他，隻覺荒謬疲憊。
舅舅放下茶盞，聲響清脆。
廳內一靜。
他抬眼，目光先落沈砚，再轉姨母，嘴角一抹冷嘲：「好一個過去就讓它過去。侵吞嫁妝，逼嫁成妾，汙人名節，私刑禁閉幾句輕飄飄的話，就想一筆勾銷？還想讓我外甥女感恩戴德，去做平妻？」
他起身，
氣勢驟沉：「平妻？側室！妾！通房！我江懷瑾的外甥女，一樣都不做。她的婚事，自有江家做主。輪不到沈家安排，更輪不到品行不端者施舍！」
沈砚臉色漲紅：「你」
「至於賬目」舅舅目光如冰刃刮過姨母慘白的臉，「是不是貪墨，你心知肚明。這筆賬，沒完。該還的，一分不能少；該償的，一樣跑不了。」
他走到我身邊，語氣斬釘截鐵：「婉兒是江家的人，與沈家再無瓜葛。若再糾纏，或敗壞她名聲」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掃過母子二人：
「我不介意讓全京城都看看，永寧侯府千挑萬選的佳婿，和他慈愛寬厚的母親，究竟什麼貨色。」
舅舅話剛落，姨母臉上溫婉徹底崩裂。
「大哥！」她尖聲嘶叫，眼底淬毒，「為了個林婉，你要跟我魚S網破？！」
她指著我，
面目扭曲：「她失了身！離了沈家，誰家會要？你攪黃砚兒婚事，我就讓她身敗名裂，這輩子爛在泥裡！」
沈砚也撕下偽裝，陰冷譏笑：「有些舊賬年頭久了，誰說得清？表妹這身子……究竟是何時不幹淨的？外頭傳起來，真真假假，怕是她自己都糊塗。」
我氣得渾身發顫。
舅舅臉色沉冷如鐵。
「說完了？」他聲音平靜，卻壓得空氣一凝。
他朝外示意。
護衛與江家族老瞬間湧入，圍住姨母與沈砚。
「反了！這是京城！」姨母尖叫掙扎。
沈砚色厲內荏：「江懷瑾！你敢動私刑？！」
「私刑？」江懷瑾冷笑，「對付你們，用不著。」
此時姨父被請進來，滿頭冷汗。
「老爺！
他要S我們！」姨母哭喊。
「父親！他們強扣人！」沈砚急道。
沈老爺拱手：「懷瑾兄，何至於此？」
江懷瑾不答，目光冰冷掃過姨母轉向沈老爺，聲音斬釘截鐵：
「沈世兄，做個見證。江氏女欺凌孤幼，侵吞姐財，敗壞門風，已從江氏族譜除名！自今日起，她與江家，再無瓜葛！」
「除名？！」姨母如遭雷擊，癱軟下去，面無人色，「江懷瑾，你不得好S！」
沈老爺也驚呆：「除名？這……太重了！」
「太重？」江懷瑾目光如炬，「令郎令正方才是如何口出惡言，企圖毀我外甥女一生？江家容不下這等毒婦！」
他語氣轉沉，威壓迫人：「沈家若想了結，按我規矩。一，十日內，將我妹妹嫁妝連本帶利，歸還婉兒。
二，沈砚公開賠罪，立誓不再騷擾，絕無半句損她名聲之言！否則——」
他目光掃過癱軟的姨母和驚懼的沈砚，落回沈老爺臉上：
「否則，我不止將賬目攤到衙門，更要讓滿京城都知道，沈家如何侵吞孤財，逼人為妾意圖汙人名節！看沈砚前程還剩幾分！」
廳內S寂。
姨母雙目失神，如喪考妣。
除名宗族，於她是滅頂之災。
沈砚徹底慌了，看向父親。
沈老爺臉色變幻，最終頹然長嘆，對江懷瑾深深一揖：「江兄…息怒。沈家照辦。」
江懷瑾微頷首，示意護衛松手。
「送客。」他聲音冷淡。
隨即護住我：「婉兒，外頭風大，進去。」
我被他護著轉身。
身後傳來姨母崩潰嗚咽與沈砚粗重喘息，很快被拖拽聲淹沒。
走出花廳，風過檐鈴。
舅舅側頭，目光溫和下來：「可解氣了？」
我搖頭，又點頭。
心頭凍了十年的堅冰，在他雷霆手段下轟然炸裂，化成滾燙熱流，衝得眼眶發酸。
「不是解氣，」我聲音微啞，「是……終於能喘口氣了。」
江懷瑾眼中掠過心疼，溫聲道：「以後，有舅舅在。」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那畸形的親情臍帶，徹底斷了。
前路或許仍坎坷，但抬頭是天光，身後有歸處。
而有些人他們的好日子，還在後頭。
8
南下的船離京那日，京裡傳來消息。
永寧侯府以家風嚴謹，
不堪流言紛擾為由，正式與沈家解除了婚約。
沈砚與侯府千金的婚事，到底還是黃了。
江家派去核算賬目的人步步緊逼，沈家侵吞我母親嫁妝的數額逐漸浮出水面，雖未徹底公開，但風聲早已透出。
加之姨母刻薄親戚的名聲在京中悄然散開。
永寧侯府何等清貴，豈肯讓嫡女嫁入這等是非之家？
退婚，幾乎是必然。
沈砚聞訊後在書房砸了所有能砸的東西，咆哮聲連院外都能聽見。
他十幾年來順風順水精心鋪設的青雲路，在距離侯府姻親隻差一步時，轟然斷裂。
前程驟黯昔日追捧他的同僚友人，如今避之不及。
沈老爺更是氣急攻心，一病不起，將家中亂局與生意上的接連失利，都歸咎於這個不成器的兒子和那個惹禍的妻子。
至於姨母，
她被江家除名的消息傳回金陵，江家宗祠開了祠堂，正式公告。
她在京中貴婦圈中本就算不上拔尖，如今失了娘家依仗，又背上惡名，昔日勉強維持的交際圈瞬間冰封。
沈老爺病中遷怒，直言她是喪門星，將她禁足在後院佛堂，勒令其靜思己過，實則形同軟禁。
曾經心心念念要掌控一切將我踩在腳下的姨母，如今被困在方寸之地，面對青燈古佛，和來自丈夫兒子乃至下人的怨懟，不知心中是何滋味。
江風帶著水汽拂面，心緒並無太大波瀾。
善惡有報，或許便是如此。
舅舅走到我身邊，與我一同望著浩渺江面。
「還在想那夜的事？」他忽然開口，聲音溫和。
「嗯。」我輕輕應了一聲，「姨母她為何恨我至此？」
舅舅沉默片刻:「你姨母，
她與你娘雖是一父所出，但她是庶出。」
「可江家從未因嫡庶之別薄待過她。吃穿用度，讀書識字，乃至後來議親，都與嫡女無異。你外祖父常說，都是江家骨血，何必分個高低。」
他頓了頓，語氣微沉：「可她心裡，那根刺始終扎著。她覺得旁人待她好，是施舍，是可憐。她樣樣要與你娘比，卻又樣樣覺得比不過。你娘性子豁達明快，她卻敏感多思；你娘姻緣順遂，得遇良人，她……沈家這門親事，當年也是她極力爭取，看中的是沈家當時的勢頭。後來沈家老爺仕途平平，她更覺不如。」
「你娘嫁來京城，其中確有她推波助瀾。她未必真想害你娘，或許隻是覺得，將處處壓她一頭的嫡姐遠遠送走，自己便能好過些。」舅舅嘆了口氣，「後來你娘早逝，她來看顧你，初時或許真有幾分憐惜。但看到你那張與你娘越發相似的臉，
看到她曾經求而不得的，你娘留下的豐厚嫁妝那點憐惜，便慢慢成了嫉恨，成了心魔。」
「她覺得，老天終究是幫她的。嫡姐早亡，留下的孤女和財富，都落到了她手裡。她掌控你的親事，教導你規矩，看著你對她依戀信任，仿佛就能彌補她此生所有的缺憾和不平。」舅舅的聲音冷了下來，「所以，當她發現沈砚對你有意，而她需要徹底拿捏你時，那惡念便生了。毀你清白，斷你後路，讓你永生永世，隻能依附於她，活在她施舍的陰影下，做她證明自己贏了你娘的工具。」
江風獵獵，吹得我衣衫作響。
寥寥數語，解我十年困頓。
原來那些疼愛，皆是扭曲的嫉妒。
我與我娘，都成了她心病下的祭品。
「可恨。」我指尖微涼。
「也可憐。」舅舅目視遠方，「心窄之人，
終自困。」
船近金陵，遠遠就看見碼頭上外祖家的人在等著。
舅母領著表姐妹們迎上來，抓住我的手，還沒說話眼淚就先掉下來。
外祖父外祖母年紀大了，站在前面看我下船,外祖母聲音發顫地喊我的婉兒,外祖父雖然臉上嚴肅,眼圈也紅了。
這份熱切實在的親情,和我在沈家那十年小心翼翼看人臉色的冰冷日子，簡直是天差地別。
後來陸陸續續聽到些京城傳來的消息。
沈砚自從婚事黃了，前途也沒了,人一天天頹廢下去，竟然開始酗酒揮霍，把家底都快敗光了。
從前那個風度翩翩的沈家少爺，成了街坊間的笑柄。
姨母在那冷清的佛堂裡鬱鬱而終,斷氣的時候身邊一個親近的人都沒有。
她算計了十年，爭強好勝半輩子，到頭來一場空,
隻剩悽涼。
我在金陵江家,日子是全新的。
舅舅請了先生，重新教我讀書認字、看賬理財。
舅母常常帶著我去各府走動,結識了幾位脾氣相投的閨中好友。
江家上上下下,都把我當自家寶貝，沒人提過去的事，隻是一心一意為我的將來打算。
三年後,外祖母為我定下一門親事,是江南世代讀書的人家,家風很正。
對方是那家的二公子,有功名在身，為人端正穩重。
兩家換了庚帖後，他親自到江家來，我們在花廳隔著簾子見了面。
話不多,但句句踏實。
臨走時,他讓侍女送來一個錦盒,⾥⾯是⼀支⽺脂⽩玉的簪子,素淨得很,沒有花紋,摸著溫潤潤的。
盒子底下壓著⼀張⼩紙條,上⾯寫著⼋個字：「往者不諫,
來者可追。」
我摸著那支⽟簪，指尖的暖意，⼀直透到⼼⾥。
出嫁那天，江家張燈結彩。
舅舅親⾃送我到大門口，他穿著一⾝新衣裳,神色特別鄭重。
「婉兒」他聲音沉穩有力,「這⼀去,就是別人家的媳婦了。但要記住，金陵江家，永遠是你的娘家，是你的靠⼭。」
紅蓋頭下⾯，我的眼淚⼀下⼦湧出來,隻能使勁點頭，說不出話。
喜娘⾼聲喊著吉祥話,轎夫穩穩抬起花轎。
在一⽚喜慶的鑼⿎聲中，花轎離開了江家。
前⽅是我⾃己的，清白坦蕩的人間煙火。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