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見我來了，上前行禮：「殿下。」
我點頭，「霍將軍。蘇姑娘可好？」
「服了冰魄蓮，已大好。」
他猶豫一下，「隻是大夫說，還需千年參王固本……」
「參王本宮帶來了。」我示意琳琅捧上錦盒。
「不過今日宴上，本宮想請將軍幫個小忙。」
霍崢眼睛一亮：「殿下請講！」
我微笑，「很簡單。
「本宮與幾位世家小姐打了賭，賭霍將軍會不會在本宮面前，提蘇姑娘半個字。」
霍崢臉色一白。
我慢條斯理，「方才將軍提了蘇姑娘三次。所以本宮輸了，要賠上一斛東珠。」
「作為補償……」
我打開錦盒，
取出參王。
然後，在霍崢驚愕的目光中將它扔進了旁邊的荷花池。
「撲通」一聲。
水花四濺。
我拍拍手，「這參王，就當給池裡的錦鯉補身子了。」
霍崢目眦欲裂：「殿下！那是救命的藥！」
我歪頭，「所以呢？將軍要跳下去撈嗎？」
荷花池水深過丈，池底淤泥堆積。
參王入水即沉，此刻已不見蹤影。
霍崢握緊拳頭，手背青筋暴起。
周圍已有賓客看來，竊竊私語。
我轉身要走。
「等等！」
霍崢猛地抓住我手腕。
「殿下究竟要怎樣才肯救雪兒？！」
聲音不小，不少人聽見了。
我垂眼，看向他的手：
「霍將軍，
你弄疼本宮了。」
他一怔，松手。
我揉了揉手腕，那裡已留下紅痕。
我提高聲音，「將軍為了蘇姑娘，真是情深義重。
「既然如此，本宮成全你。
「隻要將軍當眾立誓，此生非蘇雪兒不娶，若有違誓，天打雷劈，萬箭穿心。
「本宮便立刻派人打撈參王，並親自請太醫為蘇姑娘診治。」
滿園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霍崢。
他臉色慘白如紙。
立誓？
那意味著徹底斷送與皇家聯姻的可能，斷送前程。
不立？
蘇雪兒會S。
黑字瘋狂滾動：
【絕了絕了！公主這招太狠了！】
【霍崢敢立誓嗎？立了就得罪皇帝，不立就得罪女主。
】
【女主在莊子等著救命呢，笑S。】
【我賭霍崢不敢。】
我也在等。
等他做出選擇。
霍崢嘴唇顫抖，額角滲出冷汗。
時間一點點過去。
他終於開口，聲音嘶啞：
「臣……立誓。
「臣霍崢，此生非蘇雪兒不娶。若有違誓，天打雷劈，萬箭穿……」
「夠了。」我打斷他。
他抬頭，眼中迸出希望：「殿下願意救雪兒了？」
「不。」我搖頭，「本宮改主意了。」
我指了指池子，「參王，將軍自己撈吧。
「撈到了，是蘇姑娘的造化。
「撈不到——」
我笑了笑：
「那就是天命了。
」
說完，我不再看霍崢鐵青的臉，轉身入席。
身後傳來「噗通」入水聲。
賓客驚呼。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桂花釀，真甜。
6
霍崢在荷花池裡泡了半個時辰。
最後是被侍衛撈上來的。
參王沒找到，隻抓到一把水草。
他渾身湿透，狼狽不堪，卻還抓著內侍問：「殿下呢？我要見殿下……」
內侍搖頭：「公主說了，今日乏了，不見客。」
霍崢失魂落魄地走了。
聽說出宮後直奔莊子，請遍名醫。
但千年參王可遇不可求，哪裡是短時間能找到的。
蘇雪兒的病，一日重過一日。
這些，
都是探子報來的。
我聽完，隻問：「霍崢近日在做什麼？」
「四處求藥，還去了幾趟太醫院，想求張院判出手。
「但張院判說，沒有參王，神仙難救。」
「哦。」我修剪著新送來的紅梅，「那便等著吧。」
等蘇雪兒S。
或者等霍崢，來求我。
第七日，霍崢來了。
這次他沒走正門，而是跪在了朝陽宮後門。
那是宮人進出之處，人來人往。
他跪在那裡，一身布衣，不戴冠，不佩劍。
像條喪家之犬。
宮人們指指點點，他渾然不覺。
隻朝著我的寢殿方向，一遍遍叩首：
「臣霍崢，求見朝陽公主！」
「求殿下救命！」
聲音悽厲。
我推開窗，看見他額頭的血染紅了青石板。
琳琅低聲問：「殿下，要趕他走嗎？」
我放下窗，「不。讓他跪。
「跪到明日辰時。
「若還活著，帶他來見本宮。」
7
霍崢跪了一夜。
秋露寒重，他凍得臉色青紫，嘴唇幹裂。
辰時，侍衛拖他進來時，他已站不穩。
他嘶啞開口，「殿……下……求您……救雪兒……」
我坐在暖閣裡，捧著熱茶。
「將軍這是何必。本宮說過，參王沒了。」
霍崢跪伏在地，「臣知道……但殿下……一定有辦法……」
我慢悠悠道，
「辦法嘛，倒是有一個。」
霍崢猛地抬頭。
我放下茶盞，「北疆雪山之巔，還有一種藥，名血靈芝。
「此物生於極寒之地，十年一熟，有起S回生之效。」
霍崢眼中燃起希望：「臣這就去取！」
「且慢。」我抬手。
「血靈芝有雪狼守護，兇險異常。將軍若要取，需立軍令狀。」
「臣願立！」
「好。」
我示意琳琅取紙筆。
「若取不回血靈芝，將軍便自請削去爵位，貶為庶民。」
霍崢握筆的手一顫。
「怎麼，不敢？」我輕笑。
「看來蘇姑娘的命，還不如將軍的爵位重要。」
霍崢咬牙，揮筆寫下軍令狀。
按上手印。
「臣若取不回血靈芝，
甘願削爵為民，永不入朝！」
「痛快。」
我收起軍令狀。
「那本宮，等將軍好消息。」
霍崢磕了個頭，踉跄離去。
【血靈芝？原著裡有這玩意兒？】
【沒有吧，公主瞎編的？】
【我查了資料，北疆雪山隻有冰魄蓮，哪來血靈芝。】
【所以公主在騙霍崢？】
我抿了口茶。
我確實騙了他。
北疆雪山根本沒有血靈芝。
我就是要他白跑一趟，耗盡希望，最後灰頭土臉回來。
然後，親手捧上爵位和前程。
為那個永遠救不活的女人。
8
霍崢離京那日，我去了莊子。
蘇雪兒躺在床上，面色灰白，氣若遊絲。
見我進來，她眼中閃過恨意，卻還是掙扎著想坐起：
「民女……參見公主……」
我在桌前坐下，「躺著吧。本宮來看看，蘇姑娘還能撐幾日。」
蘇雪兒咳嗽起來，嘴角溢出血絲。
「公主……何必趕盡S絕……霍大哥心裡……明明有你……」
「有本宮？」我笑了。
「那他為何為你跪了一夜？」
蘇雪兒一怔。
「你不知道？」我故作驚訝。
「霍將軍為了求藥，在朝陽宮外跪到昏迷。
「本宮不忍，告訴他雪山有血靈芝，
他立刻就去取了，連爵位都不要了。」
蘇雪兒眼中湧出淚。
不知是感動，還是絕望。
「他……真的……」
「真的。」我點頭。
「所以蘇姑娘，你可千萬撐住。等霍將軍取回血靈芝，你們就能雙宿雙飛了。」
蘇雪兒閉上眼睛，淚珠滾落。
我起身，走到門邊，又回頭：
「對了，有件事忘了告訴姑娘。」
「霍將軍走前說，若姑娘撐不到他回來……他便終身不娶，為你守節。」
蘇雪兒渾身一震。
我微笑，「所以，為了霍將軍，姑娘也要努力活著啊。」
走出屋子，陽光刺眼。
琳琅低聲道：「殿下何苦騙她？
她若真信了，怕是S都不甘心。」
「就是要她不甘心。」我淡淡道。
「要她吊著一口氣，等霍崢回來。
「等霍崢兩手空空回來，看她咽下最後一口氣。
「那才有趣。」
9
一個月後，霍崢回來了。
衣衫褴褸，滿面風霜。
左臂包扎著，滲出血跡。
據說是被雪狼咬的。
他直奔莊子。
我去時，他正跪在蘇雪兒床前，捧著一株幹枯的蘑菇。
「雪兒，我找到血靈芝了……你快服下……」
蘇雪兒睜開眼，看見那株蘑菇，慘笑：
「霍大哥……這根本不是血靈芝……」
霍崢抓住她的手，
「是！一定是！
我找了整整一個月，翻遍雪山……這就是血靈芝！」
蘇雪兒搖頭，眼淚滑落：
「公主……騙你的……」
霍崢如遭雷擊。
他緩緩回頭，看見站在門外的我。
眼中先是茫然，然後是憤怒，最後是瘋狂。
「李昭陽——」他嘶吼著撲過來。
侍衛上前按住他。
他掙扎著，目眦欲裂：「你騙我！你根本就想讓雪兒S！」
我平靜道，「本宮沒騙你。雪山確實有血靈芝，隻是將軍沒找到而已。」
「你胡說！我翻遍了——」
我打斷他，
「那就是將軍無能。連株藥材都找不到，還談什麼保家衛國？」
霍崢愣住。
我走到床前，看著蘇雪兒：
「蘇姑娘，你也看見了。霍將軍為你拼過命，隻是天命難違。」
蘇雪兒看著我，眼中滿是恨意。
她張嘴，想說什麼，卻猛地咳嗽起來。
大口大口的血湧出，染紅被褥。
霍崢掙脫侍衛，撲到床邊，「雪兒！別怕，我在這兒……」
蘇雪兒抓著他的手，指甲掐進他肉裡：
「霍大哥……替我……報仇……」
說完，頭一歪，沒了氣息。
霍崢僵住。
他呆呆地看著蘇雪兒，
又看看我。
然後，仰天大笑。
笑聲悽厲，如夜梟哀鳴。
他笑著，眼淚卻流下來。
「好……好一個朝陽公主……你贏了……你終於S了她……」
我糾正，「本宮沒S她。是她自己命薄。」
霍崢止住笑，盯著我：
「你想要什麼？我的命？拿去。
我轉身，「將軍的命，不值錢。本宮隻要將軍兌現諾言。」
「軍令狀上寫得很清楚：取不回血靈芝，自請削爵，貶為庶民。」
霍崢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好。」
「臣，遵旨。」
10
三日後，
霍崢的請罪折子遞到御前。
自陳無能、有負聖恩，請削去鎮北侯爵位，罷黜一切官職。
父皇準了。
還額外開恩，賞他白銀千兩，允他帶蘇雪兒遺體離京。
離京那日，我去送他。
城門外，一輛破舊馬車，一口薄棺。
霍崢穿著粗布衣服，正在捆扎行李。
看見我，他動作頓了頓，繼續幹活。
「霍將軍。」我開口。
「草民已不是將軍。」他頭也不抬。
我改口，「霍崢。你要去哪兒？」
他系緊繩子，「回鄉。帶著雪兒，回北疆。」
「北疆苦寒。」
他撫了撫棺木，「雪兒喜歡。她說，北疆的雪最幹淨。」
我點點頭。
侍衛遞上一個包袱。
「這裡面有些銀兩，還有通關文牒。算本宮一點心意。」我說。
霍崢看著包袱，忽然笑了：
「公主是怕我S在半路，沒人知道你的手段？」
「本宮隻是念在舊情。」
霍崢大笑，「舊情？李昭陽，你有心嗎？」
他上前一步，盯著我的眼睛：
「這三年,你可曾有一刻真心待我？還是從頭到尾,都在算計？」
我迎上他的目光：
「那你呢？霍崢。」
「你對我,又有幾分真心？」
他啞然。
良久,轉身。
「罷了。」
他跳上馬車，揮鞭。
馬車緩緩駛遠。
我站在原地，看著它消失在官道盡頭。
琳琅輕聲道：「殿下，
回宮吧。」
「嗯。」
轉身時,黑字浮現：
【這就結束了？】
【霍崢會不會卷土重來？】
【應該不會了吧，都成庶民了。】
【公主好像也沒有很高興？】
我抬頭,望了望天。
秋高氣爽，萬裡無雲。
11
霍崢離京後,日子照舊。
我依然是朝陽公主,父皇最寵愛的女兒。
隻是偶爾,會聽到關於他的消息。
聽說他回了北疆,將蘇雪兒葬在雪山腳下。
聽說他買了塊地,蓋了間茅屋,種些耐寒的作物。
聽說他不再碰刀劍，隻每日去蘇雪兒墓前坐著，一坐就是一天。
黑字越來越少。
最後,徹底消失。
我知道,故事結束了。
他們的，和我的。
一年後的冬至,北疆傳來消息。
霍崢S了。
凍S在蘇雪兒墓前。
那夜暴風雪,他照例去陪她說話。
第二日被人發現時，身體已經僵了。
手裡握著一支梅花。
是從前我送他的那⽀,早已幹枯。
信使說，他懷⾥還有封信。
是寫給我的。
我展開。
隻有一⾏字：
【昭陽,若有來世,別遇⻅我。】
我看了很久。
然後,將信紙湊到燭火邊。
火苗舔舐，化為灰燼。
「殿下？」琳琅輕聲問。
「沒事。」我推開窗。
外⾯飄著雪。
⻓安的初雪,細密溫柔。
我想起三年前,霍崢第⼀次送我梅花的那個冬天。
他說：「殿下就像這梅花，傲雪凌霜，美得讓⼈不敢靠近。」
我說：「那將軍敢靠近嗎？」
他笑：「臣願做殿下梅邊的雪，護你一世潔淨。」
誓言猶在耳。
人事已全非。
我伸⼿,接住一片雪花。
冰涼,轉瞬即化。
「琳琅。」
「奴婢在。」
「把庫房⾥那件狐裘,找出來吧。」
「殿下要穿？」
「不。」我搖頭,「燒了。」
「連同那些玉佩、信件、他送的所有東西,一並燒了。」
琳琅應聲退下。
我獨⾃站在窗前，看雪落滿庭院。
終於,幹幹淨淨。
後記
⼜三年，⽗皇為我擇了新驸馬。
是江南世家的公⼦，溫潤如玉,才華橫溢。
大婚前夜，他來朝陽宮請安。
我正對鏡試穿嫁衣，他從背後為我簪上⼀支步搖。
銅鏡裡，他的眉眼柔和：
「臣願用餘生,讓殿下忘記從前所有不快。」
我望著鏡中紅衣盛裝的⾃己。
忽然想起霍崢S時握著的梅花。
然後，我笑了。
「本宮早就忘了。」
窗外，紅梅映雪。
又是一年冬。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