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輪到我時,我按照排練了無數次的劇本,低著頭,小聲說:「我……我叫江月,以前在老家……幫家裡種過地。」
李澤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周圍的人也跟著起哄。
「種地的?我們這兒是高級餐廳,不是農家樂,你來錯地方了吧?」
我把頭埋的更低,雙手緊張的搓著衣角,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我……我很能吃苦的,什麼髒活累活都能幹,工資……工資給一半也行。」
李澤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裡充滿了不屑和鄙夷。
「行了行了,看你這可憐樣,」他揮了揮手,像打發一隻蒼蠅,「正好缺個洗碗的,一天一百,幹不幹?
」
「幹!我幹!」我連忙點頭,生怕他反悔。
就這樣,我以「江月」的身份,再次踏進了「雲夢澤」的後廚。
這裡的一切,熟悉又陌生。
曾經和我並肩作戰的同事們,有的已經離開,留下的幾個,看到我這個「新人」,也隻是冷漠的瞥一眼。
沒有人認出我。
我的偽裝,很成功。
李澤把我領到水槽邊,指著堆積如山的碗碟。
「從今天起,這些都歸你。要是讓我發現一個盤子沒洗幹淨,立馬給我滾蛋!」
「是,是。」我唯唯諾諾的應著。
在我轉身的一瞬間,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安琪,餐廳的會計。
她端著一杯咖啡從我身邊走過,看到我時,愣了一下,隨即眼中流露出一絲憐憫。
就是這一絲憐憫,讓我知道,她或許會成為我的突破口。
洗碗的工作又髒又累,但我甘之如飴。
這是最不起眼的位置,也是最安全的位置。
我可以借著收盤子的機會,光明正大的遊走在後廚的每一個角落。
第一天,我就有了發現。
下午兩點,過了午市高峰,一輛沒有牌照的白色小貨車開到了後門。
兩個男人從車上搬下來幾個白色泡沫箱,上面沒有任何標識。
李澤親自出來接貨,他警惕的看了一眼四周,然後迅速將箱子搬進了後廚最裡面的那間冷庫。
那間冷庫,以前是用來存放昂貴海鮮的,有獨立的門鎖,鑰匙隻有我和陳景曜有。
現在,它成了存放「合成肉」的秘密基地。
我假裝在清理的上的水漬,
慢慢靠近冷庫。
李澤和那兩個送貨的人在交談。
「還是老樣子,五十箱。」
「陳老板真是闊氣,最近生意又好了?」
「那是,也不看看我們『雲夢澤』現在是什麼名氣。行了,錢打你卡上了,趕緊走,別讓人看見。」
送貨的人走後,李澤拿出鑰匙,打開了冷庫的門。
就在他進去的一瞬間,我胸前的「紐扣」閃過一絲微不可見的紅光。
我拍到了。
拍到了交易的畫面,拍到了李澤打開冷庫的瞬間。
雖然還不夠,但這隻是一個開始。
晚上,等所有人都下班後,我悄悄溜回了後廚。
我需要拿到冷庫裡「合成肉」的樣本。
冷庫的鎖是新換的密碼鎖,我試了幾個常用的密碼,都不對。
正當我一籌莫展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了安琪。
她是會計,掌管著餐廳所有的開銷記錄。
如果我能看到採購清單,或許就能找到線索。
第二天,我特意留意安琪的動向。
午休時,她一個人坐在角落裡,看著手機,眉頭緊鎖。
我端著一杯熱水走過去,怯生生的放在她桌上。
「安琪姐,喝水。」
她抬起頭,有些意外的看了我一眼,「謝謝。」
「安琪姐,你是不是有什麼煩心事啊?」我故作關心的問。
她嘆了口氣,沒有說話。
我知道,時機還沒到。
我不能操之過急。
機會很快就來了。
這天下午,李澤因為一道菜的成本問題,在辦公室裡對著安琪大發雷霆。
「你腦子是不是進水了?這批澳洲和牛的進價怎麼比上個月高了百分之二十?你當我的錢是大風刮來的嗎?」
「李主管,是供應商那邊漲價了,單子在這裡,不信你看……」安琪的聲音帶著哭腔。
「我管你什麼漲價不漲價!我告訴你,這個月的賬必須給我做平了!不然你給我滾蛋!」
李澤說完,一把將桌上的文件掃落在的,摔門而去。
辦公室裡隻剩下安琪一個人,她蹲在的上,一邊撿著散落的文件,一邊小聲的抽泣。
我算準時機,拿著掃帚走了進去。
「安琪姐,我來幫你。」
我蹲下身,默默的幫她把文件一張張撿起來,整理好。
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看著我,哽咽道:「謝謝你,江月。」
「李主管也太過分了,
怎麼能這麼對你。」我小聲的為她抱不平。
安琪的眼淚掉的更兇了。
「他一直都這樣,仗著自己是老板的表弟,在公司裡橫行霸道,誰都敢欺負。」
「老板也不管管嗎?」我假裝天真的問。
「老板?」安琪苦笑一聲,「他們才是一丘之貉。這個餐廳,早就爛到根了。」
我心中一動,知道這是個好機會。
「安琪姐,」我壓低了聲音,「我昨天看到李主管收了一批沒有標籤的肉,放進了那個小冷庫裡,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安琪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緊張的看了一眼門口,然後把我拉到角落,聲音壓的極低。
「江月,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看的別看。在這裡,知道的越多,S的越快。你明白嗎?」
她的眼神裡充滿了恐懼。
我故作害怕的點了點頭:「我……我明白了,安琪姐。」
雖然她什麼都沒說,但她的反應,已經告訴我一切。
那個冷庫裡的東西,是絕對的禁忌。
而她,一定知道些什麼。
我決定在安琪身上再加一把火。
我知道她每天下班都會去接她上幼兒園的女兒。
這天下班,我提前等在了幼兒園門口。
看到安琪牽著她女兒的小手走出來,我迎了上去。
「安琪姐,好巧啊。」
「江月?你怎麼在這兒?」安琪有些驚訝。
「我……我住這附近。」我隨便找了個借口,然後把手裡買好的一個米老鼠氫氣球遞給了她女兒。
「哇!是米老鼠!
」小女孩開心的叫起來。
「送給你的,喜不喜歡?」我笑著問。
「謝謝阿姨!」
安琪看著女兒開心的樣子,臉上的表情柔和了許多。
「江月,讓你破費了。」
「沒事沒事,小孩子嘛,就喜歡這些。」我擺了擺手,然後狀似無意的提起,「安琪姐,你女兒真可愛。為了她,你也要好好保護自己啊。」
安琪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她當然明白我話裡的意思。
「我……」她欲言又止。
「安琪姐,有些事,你一個人扛著,太辛苦了。」我看著她的眼睛,真誠的說,「如果你信的過我,可以跟我說說。」
安琪沉默了。
我們一路走著,誰都沒有再說話。
直到她家樓下,
她才停住腳步,對我說道:「江月,明天你來我辦公室一趟,我有東西給你看。」
我的心猛的一跳。
我知道,我的計劃,成功了。
第二天午休,我準時出現在安琪的辦公室。
她已經提前鎖好了門。
「坐吧。」她的臉色很凝重。
她打開電腦,調出了一個加密的文件夾。
「你想知道的,都在這裡面。」
文件夾裡,是兩套截然不同的賬目。
一套是光鮮亮麗的A賬,用來應付稅務和工商檢查,上面顯示「雲夢澤」所有的食材採購都來自正規渠道,價格昂貴。
另一套,是觸目驚心的B賬。
上面詳細記錄了每一筆黑色交易。
「合成肉,每公斤15元,來自城郊XX食品加工廠。」
「回收油,
每桶50元,來自XX廢油處理點。」
……
每一行字,都像一把刀,刺在我的心上。
我看到了那家「XX食品加工廠」的名字,和我之前偷拍到的送貨車信息完全吻合。
這就是陳景曜的犯罪鐵證!
「這些……」我假裝震驚的說不出話。
「陳景曜每個月都會讓我做兩套賬,」安琪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我一開始不知道這些東西是什麼,直到有一次,我無意間聽到了他和李澤的對話……」
她的眼中充滿了恐懼和悔恨。
「我想過辭職,可是陳景曜威脅我,如果我敢走漏半點風聲,他不僅會讓我身敗名裂,還會對我女兒下手……」
我終於明白,
她為什麼一直隱忍。
為了女兒,她隻能選擇同流合汙。
「安琪姐,你把這些都拷貝給我。」我下定了決心。
安琪驚恐的看著我:「江月,你瘋了?你要這些幹什麼?你想去舉報?你鬥不過他的!上一個想舉報他的人,現在還在……」
她的話戛然而止,但我們都心知肚明。
上一個人,就是我,鄧慧。
「我自有我的辦法。」我看著她,眼神堅定,「安琪姐,你也不想你的女兒,將來吃到這些東西吧?」
這句話,顯然擊中了她的軟肋。
她掙扎了很久,最後,咬了咬牙,拿出一個U盤,將所有的文件都拷貝了進去。
「江月,我隻能幫你到這了。你……好自為之。」
我接過U盤,
緊緊的攥在手裡。
「謝謝你,安琪姐。你放心,很快,一切都會結束的。」
拿到了賬目,下一步,就是去那個「XX食品加工廠」實地取證。
根據B賬上的的址,我找到了那個位於城市遠郊的加工廠。
那是一個廢棄的養豬場改造的,外面看起來破破爛爛,但門口卻守著兩個彪形大漢,警惕的打量著過往的每一個人。
我換上了一身收廢品的行頭,推著一輛破三輪,在加工廠附近轉悠。
一股刺鼻的化學品味道混合著腐肉的臭味,從廠區裡飄出來,聞著就讓人作嘔。
我需要進去,拍下他們制作合成肉的全過程。
硬闖肯定不行。
我觀察了兩天,發現每天凌晨四點,會有一輛運送廚餘垃圾的卡車從廠裡開出來。
這是我唯一的機會。
第三天凌晨三點,我悄悄潛伏在加工廠的後牆外。
這裡有一個垃圾堆,正好可以作為掩護。
我屏住呼吸,等著那輛垃圾車出來。
四點整,工廠的後門準時打開,一輛散發著惡臭的卡車緩緩駛出。
就在它轉彎,速度放慢的一瞬間,我一個箭步衝了上去,手腳並用的爬上了車廂。
車廂裡堆滿了各種腐爛的垃圾,臭氣燻天,我差點吐出來。
我強忍著惡心,把自己埋在垃圾堆裡,隻露出一點縫隙用來觀察。
卡車開回了廠區,停在了一個巨大的車間門口。
我看到工人們把一筐筐不知道是什麼動物的邊角料、內髒,甚至還有帶著毛的皮,全都倒進一個巨大的絞肉機裡。
然後,他們往裡面加入了各種顏色的粉末和液體。
機器轟鳴,
那些惡心的東西被攪碎、混合,最後被壓制成一塊塊顏色鮮豔,帶著「雪花紋理」的肉餅。
這就是「雲夢澤」售價998一份的「秘制霜降雪花牛」。
我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但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我胸前的紐扣,忠實的記錄下了這一切。
就在我以為大功告成,準備悄悄溜走的時候,意外發生了。
一個監工模樣的人,突然指著我藏身的垃圾車,大喊了一聲。
「誰在那裡!」
我的心髒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兩個保安立刻朝垃圾車衝了過來。
跑!
這是我唯一的念頭。
我從垃圾堆裡一躍而起,不顧一切的朝著工廠的圍牆跑去。
「站住!抓住他!」身後傳來監工的怒吼和雜亂的腳步聲。
我拼盡了全力,感覺肺都快要炸開了。
圍牆就在眼前,大概兩米多高,上面還拉著鐵絲網。
我沒有時間猶豫,一個助跑,雙手扒住牆頭,用盡全身力氣翻了過去。
「嘶啦」一聲,我的胳膊被鐵絲網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