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燃起桌前的長明燈,輕聲道:「父皇命不久矣,就讓皇孫為您引路吧。」
宣帝掙扎著滾下龍床,喉頭發出低嗬:「你……你該S……」
我冷漠地看向他,緩緩道:「我看過先帝寫給我祖父的信,我就知道你為何這麼恨我父親,不過是因為我父親的名字是先祖皇帝親賜,道他可成萬世之功。」
我嘆息著:「先祖皇帝卻說你才能平庸,不能容人。你嫉妒我父親這麼多年,如今他S得慘烈,你的計謀終於成功。」
宣帝瞪大渾濁的眼睛,艱難地喘息。
我走近他身前,居高臨下地盯著他。
「但你有一點算漏了,你沒料到你最看重的兒子會將真心交付於我。」
在長安這麼些年,皇帝為了離間我和李若水,明裡暗中使了不少絆子。
他將元恆帶在身邊,不過就是希望我的兒子會忘記我這個母親。
可他發現,李若水待我一腔真心,元恆也中正明理。
沈家如無意外,依舊能成萬世之功。
「你算定我會因父兄之S與李若水勢如水火,即使他不願意放手,我也不會回頭,是嗎?」
面對我的質問,宣帝忽然面露恐懼,他撐著殘軀往外爬,手指都抓出血來:「來人……來人……」
我踩住他的衣角,如同碾住一隻蝼蟻:「你錯了,我依舊會留在李若水身邊,別忘了這祿朝的一半江山,也是我沈家的。以後祿朝的皇帝,身上都會留著我沈家的血。我會讓沈家進史書,也會將先祖皇帝對您的評價留於青史。您安息吧。」
窗外天色微熹,李若水終於趕回宮中。
宣帝久久不肯閉上的眼睛,在聽到一句「父皇」後終於落淚合上。
宣帝駕崩,李若水稱帝。我雖為皇後,但與他並無多少話要說了。
我知道他待我真心,費力討好我,江山也願意與我同坐。
這麼多年,他從未問過我宣帝去世那一夜,我同宣帝說了什麼。
我也從未提過。
日子也就這麼沉默地過下去,年復年,日復日。
那株李若水從青州為我移來的臘梅樹,早已不開花了。
13
回宮的路上,李若水沉默許久。
我也有些疲乏,進殿便歇下。
半夢半醒間,有個人影在我床前站著。
我翻了個身,眼不見為淨。
「沈知闲,朕知道你沒睡。」
他窸窸窣窣地爬上床,
睡在床沿邊。
錦被中間空了個進風的縫。
我語氣平靜:「不睡就滾下去。」
他又躺進來了點,肩膀碰上我的背,不動了。
「朕……我今天偷偷跟著你出宮。」
「嗯。」
「我還偷聽了你和林廣生說話。」
「呵。」
「他果然對你賊心不S、狗膽包天,但他有一點說錯了。」
「我沒有忘記我愛你,可能我的腦袋忘記了,但我的心沒有,你明白嗎?」
黑暗中,我睜開眼睛。
「雖然我第一次在軍中見到你的時候,你真的很讓人憎恨,還罰我掃了一個月馬圈,那些油條子兵都欺負我,每次吃飯隻給我剩一個餿饅頭。」
軍營裡老兵給新軍立威很正常,我起初確實沒有留意過李若水。
「不過有一天,你烤了隻兔子給我,還說要想出人頭地就收起我的小聰明,要真想當大將軍,需要真心和智慧。」
他杵了杵我的背:「你還記得嗎?」
我冷聲道:「失憶的是你,不是我。」
李若水忽然一頓:「不過你真的是女人嗎?」
……
「即便是,你是真心嫁給我嗎?我知道你肯定不願意,你對我很冷淡,根本不像你說的那樣愛我,更何況我父皇還對沈家做了那樣的事。」
我拿這樣的李若水沒有辦法。
我對他的愛確實摻雜了太多東西,恨與利益百般糾葛,這些三十二歲的李若水知道,十七歲的李若水不知道。
我心下倉皇,低聲道:「從前的事,我不想再提。」
「那就不提。
」
他靠過來,小心地抱住我。
「你讓我陪諾兒去放風箏,這小子實在調皮,差點被風箏卷跑了,他還打破了我的琉璃砚。」
李若水溫熱的呼吸落在我的脖頸邊,失笑道:「不過我幼時比他還調皮,也是隨了我,幸虧元恆懂事。」
李若水絮絮叨叨,我合上眼,緩緩入睡。
倒是很久沒睡得這麼沉了。
14
自從摔傷了腦子,李若水總圍著我說很多話,他的話一向很密,不過總會看我的臉色打住。
而十七歲的李若水才不會看人臉色,心性也幼稚。
李若水的病一日不好,我多少有些顧慮,太醫都說並無大礙,記憶要慢慢恢復。
一大早,德榮給我送來李若水的禮物和手寫信。
「波斯國年前進貢的珍寶,
供娘娘賞玩。」
展信一看,正是李若水的筆跡。
「花不盡,月無窮。兩心同。此時願作,楊柳千絲,絆惹春風。」
一邊的德榮盡職地告訴我李若水今天都做了些什麼,先是考了元恆的功課,又去馬場親自教元諾騎馬。
「皇上下午路過梅園的時候,在梅樹下坐了很久。」
我翻書的手一頓,昨日李若水問我,那個未出世的孩子葬在何處。
我告訴他,當年是他親眼所見,我把孩子埋在梅樹下。
德榮繼續道:「皇上說,他記得青州的梅花也如這般好,想來今年能迎來盛花。」
「你沒有告訴他,那棵樹已經不開花了嗎?」
「哎呦娘娘,隻要那樹活著,今年開花或明年開花,不都是時間的事嗎?」
我輕輕一笑,不再多言。
天氣越發涼了,林廣生也要回青州。
我送他出城,一路上我們隻聊軍務,默契地不再提起那天的醉言。
臨別時,他道:「我再無機會進京,我會為你守好邊關,助你此生無憂。」
「多謝……三哥。」
林廣生笑了笑,揮手遠去。
十多年前,父兄也是這麼與我告別的。
深秋蕭瑟,人心也不免多了幾分感懷。
李若水忽然從我身後冒出來,陰陽怪氣地道:「三哥~」
……
我果斷轉身:「回宮。」
15
初冬的第一場雪落下時,元恆正逢小考,元諾耍懶請了一天假,要我給他炒慄子。
小廚房裡一陣甜香,
我挽起袖子揮動鏟子炒出糖色,挑出一顆裂殼的慄子放在元諾面前。
我道:「小心燙。」
元諾正要上手,李若水叫嚷著:「哎哎哎別動,我來。」
李若水丟開手裡的炭,臉上、手上都是煤灰,胡亂拍了拍就給元諾剝慄子。
元諾一臉嫌棄地看著他。
李若水把慄子推到他嘴邊:「吃呀!」
元諾鼓著小臉,氣惱道:「髒兮兮的,我才不要吃!」
「我揍你你信不信?!」
李若水作勢要敲他,元諾委屈地瞄了我一眼,我點點頭:「吃吧。」
他這才視S如歸、氣吞山河地把慄子扔進嘴裡嚼吧嚼吧,然後雙眼放光地喊:「好甜啊!母後炒的慄子就是最甜的!我還要吃!」
我忍俊不禁:「好。」
李若水抬起袖子護著臉,
從煤灰裡扒出一顆紅薯,剝開遞到我嘴邊。
「嘗嘗。」
我低頭嘗了一口,評價道:「不錯。」
李若水頗為得意地咬去一半,口齒不清地炫耀:「冬天在營地裡的紅薯都是我烤的,我還特意把烤得最好的給你。」
「你那叫賄賂長官。」
「那不也沒賄賂成,誰讓你不理我。」
「呀!」
元諾忽然叫道:「母後!父皇!下大雪了!」
李若水聞聲衝過去推開窗戶,一陣清冽的冷氣掃過面龐,我下意識抬頭。
鵝毛大雪,肆意紛飛。
李若水拉著元諾,回頭朝我招手:「好大的雪!瑞雪兆豐年,你快來看!」
我走到李若水身邊,他笑得一臉稚氣。
幾片雪花落在他發間,我抬手拂去:「看到了,
會是個好年。」
正說著話,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隻聽得德榮喊道:「哎呦太子爺,您跑慢點!」
我快步走到門邊,元恆撞進我懷裡,一身冷氣。
我心疼地拍去他身上的雪:「跑這麼急做什麼?」
元恆氣兒都沒喘勻:「兒臣等不及要給父皇母後看,太傅誇我的文章做得很好,給了我一個甲。」
他從懷裡抽出那張考卷,小心地展開遞給我。
元恆的字一向寫得好,行文漂亮,文章也寫得出彩。
我心裡一暖,伸手捂住他凍僵的小臉:「恆兒真厲害,慄子熟了,過來吃吧。」
他揚起笑容:「謝母後。」
李若水走過來,抽過那張卷子仔細看。
他嘟囔道:「那老頭還有誇人的時候?他可是沒少罵我,還得是我恆兒聰明。
」
元恆道:「多謝父皇誇贊。」
元諾挺直腰板,昂著腦袋哼了一聲:「太傅也有誇我!太傅說我孔武有力,能吃能睡再好不過了!」
一屋子人都笑了。
16
李若水病了。
湖面冰凍得早,他陪元諾去鑿冰撈魚。
冰面垮了,他手疾眼快地把孩子扔上岸,自己嗆了不少水。
雖然有驚無險,但李若水還是著涼發燒,在床上躺了兩天。
他啞著嗓子抗議:「太苦了,我不喝。」
我放下藥碗:「不喝我走了,朝中還有事要忙。」
李若水急忙拽住我的衣袖,可憐兮兮地道:「你就不能哄哄我嗎?」
我深呼吸一口氣,勸自己他腦子還沒好。
正是需要哄的年紀。
我又坐回去,
輕聲道:「喝吧,喝完了給你吃山楂片。」
他狡黠一笑:「那你喂我。」
「……好。」
一碗藥,磨蹭半天才喝完。
李若水虛弱地靠在床頭,作西子捧心狀:「皇後親手喂的藥,再苦也是甜的。」
我叮囑他:「好好休息,晚上和孩子們一同吃晚膳。」
他笑道:「等你。」
等到天黑了,德榮來告訴我,李若水身子不舒服,睡下了。
元諾噌地站起來:「父皇怎麼了?」
「回二殿下,皇上並無大礙,特意囑咐兩位殿下陪娘娘用膳,明日再去給皇上請安。」
元諾失落道:「好吧。」
自從李若水落水後,這孩子內疚不已,在他父皇面前都聽話不少。
李若水還跟我說值了。
元恆道:「那我們就不打擾父皇休息,明日再去請安。」
「是。」德榮退下後,我若有所思。
「母後在擔心父皇嗎?」
我輕笑:「吃飯吧。」
等我回到長樂殿,李若水果然已經睡下。
我對素婉道:「皇上既已睡下不便打擾,本宮就去偏殿休息一晚。」
「是。」
然而睡到半夜,忽聽得大門細微輕響。
輕健的腳步聲落在床前,一隻手突然探到我面前,我一掌接過去,順勢過招。幾個回合下來,李若水忽然咳嗽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