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下了朝,他竟然要我伺候他吃飯。
德榮都急了:「還是奴才來吧。」
李若水一抬下巴:「不,朕就要她來。」
我看他一眼,他縮了縮脖子:「快點,朕要吃那個。」
他往桌上一指,我隨手給他挑過去。
他又一指:「還有那個。」
我頭也沒抬:「先把碗裡的吃幹淨。」
他忿忿端起碗,像碗裡的菜跟他有八輩子仇一樣,恨恨地嚼著。
「沈知闲,雖然不知道你用了什麼手段讓朕娶了你,但看在你為朕生有皇子的份上,朕不跟你計較了。」
「食不言,寢不語。」
「你!」
「喝吧。」
我給他盛了一碗湯,他有氣無處發,一口吞了湯。
我道:「你處理完奏折,
就陪諾兒去放風箏,眼下秋日正好,皇上也散散心,有助於記憶恢復。」
「那你呢?」
「我這些天要去兵部,這次助清然國平內亂,還有許多條約要理,何況眼下入冬,邊關防衛也需加強。」
「朕也是才知道,突厥汗國竟四分五裂,潰不成軍,想來還是我大祿能人輩出,沈家功不可沒。」
李若水看向我,一個眼神我就知道他在打什麼鬼主意。
「你是想問我青州之戰,我父兄為何S在那裡,沈家為何隻剩我一人。」
話落到最後,我的語氣不由艱澀起來。
「對,朕想知道,可是沒有人敢告訴朕,他們都讓朕來問你,朕不知道皇後怎麼有如此大的權威,這朝堂上下都以你為尊。」
李若水警惕又疑惑,我沒有回話。
氣氛僵持不下,旁邊的德榮急得抓耳撓腮。
我穩住心緒,緩緩道:「青州之事是你下令不準再提,你又何苦來問我?況且我從未想過離開邊關,可因為你我不得不留在長安,如果你後悔了,我恨不能早點走,我什麼都不要。」
李若水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猛然站起來:「我才不會後悔!但你說你為了我才留下來的,是因為你愛我嗎?」
他這突然的問題問得我愣住。
見我不答,李若水羞惱地跺腳:「是還是不是?!」
「嗯。」
他窮追不舍:「嗯是什麼意思?」
我忍不住呵斥:「我看你真是腦子摔壞了。」
他不依不饒地衝到我身前,像隻好戰的鸚鵡:「你說話!快說!」
雖然這種話他問過我幾次,但我一次也沒回應過他。
自從我父兄S後,他再也沒問過我這些。
這話隻有十七歲的李若水會問,三十二歲的李若水不敢問。
他知道我們之間早就滲透了太多苦澀。
僵持了一會兒,李若水大有一種我不回答他就不走的氣勢。
我這才嘆道:「愛。」
「我就知道。」李若水雄赳赳地走了。
7
出了宮,我去了六部處理事務。
邊關版圖雖然擴大,但新設的都督府人才欠缺,陰山牧監培育優良戰馬還要引到隴右,一堆事要忙活。
李若水腦袋又摔壞了,也是一個麻煩。
從六部出來,我和林廣生去了江邊酒樓。
「事務繁多,並非一時之功,你先吃飯。」
林廣生給我遞筷:「平日難得一見,今天出來散散心。」
江邊潮水闊,高樓上一眼望出去心曠神怡,
桌上的飯點也精致得不像話。
的確很適合散心。
我喝了兩壺晚桂酒,心裡松快了些。
林廣生突然問:「李若水什麼時候能恢復?」
我道:「太醫說,要等腦子裡的淤血散去才能好。」
他失笑:「那就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好了?要是他一直這樣,廢後是遲早的事,他已經忘了他愛你。」
我微微皺眉,沒說話。
「知闲,你跟我走吧。」
我抬頭看著他:「胡說什麼?」
林廣生握緊手:「我是認真的,我們離開大祿去南詔,聽說那裡風景秀麗,四季如春,我們……」
「夠了!一個李若水不讓我省心,你也要讓我煩心嗎?」
林廣生垂下頭,滿眼苦澀失意。
「他讓你愛恨都這麼痛苦,
我隻想帶你離開他,忘了他。」
「林廣生,你越來越放肆了。」
我起身離開,走得急了連文書都忘了拿。
我知道是我對不住林廣生,我虧欠他。
我可以給他權力富貴,但他想要的,我給不了。
他同我一起長大,總有青梅竹馬的情分。
他知道我是女兒身,也知道我父兄為何要隱瞞我的身份。
皇帝對沈家早有戒心,一旦我的身份暴露,除了嫁與天家我無路可逃。
父兄不願我進深宮高牆蹉跎一生,一直將我當男孩養大,用他們的方式保護著我。
直到我遇見李若水。
8
沒人知道他是太子,還以為他是哪家來投軍的有錢少爺。
軍營裡多的是這種來邊關掙軍功博權位的商賈子弟,吃不了什麼苦,
沒幾個月就哭爹喊娘地要回家。
李若水也有一身臭毛病,仗著幾分小聰明自視甚高。
我便在軍營裡掃了他的面子,他功夫不如我,不得不願賭服輸,掃了一個月的馬圈。
本以為他會受不了要走,沒想到他還算有韌性。
雖然他不服我,但我也沒在意過他。
直到一次關外遇險,混亂中親信與我分散,我飛落懸崖,李若水竟然跟著跳下來救我。
兩人困於崖底,我重傷暈倒,他才發現我是女兒身。
李若水呆滯片刻,才道了一聲「得罪」,沉默地給我處理傷口。
一場生S之交,我們之間的關系有了微妙的變化。
他曾和我共赴戰場殲滅敵軍,也曾與我在大漠蒼茫的月下巡防。
我每次回頭,都能看見他望向我的眼睛。
說沒有情愫是假的,
那時候我很天真,即便他出身商賈我也不在乎。
邊關大雪紛飛那天,我邀他一起看寒梅。
飛雪中飄散的,不止梅香,亦有情動。
可到後來,我才知道他是太子。
震驚?憤怒?悲哀?
我已忘了我當時的感受,隻是無力地懂得,什麼叫宿命。
思來想去,我稱病不願見他,父兄為避闲言,便說我與林廣生定過婚事。
但李若水的脾氣,向來衝動任性。
我也總算知道他額頭上的疤是怎麼來的了。
皇帝本想就隱瞞我是女兒身一事問罪,但李若水堅持娶我,那一瞬間我不知道他究竟是真的愛我,還是因為我姓沈。
9
江風吹拂,我終究還是冷靜下來。
重返酒樓去拿我的文書。
剛走到門外,
就聽得一聲怒喝。
「你胡說!沈家人不是朕S的,朕根本不會傷害她的家人!」
「難道皇上不姓李嗎?難道先帝做的事皇上一概不知嗎?你當初為何隱姓埋名地去軍營,不就是你們李家人需要沈家為你們賣命但又不信任他們,恨不得S之而後快?!」
「那又如何?!他們軍權在握,被皇家審視再正常不過,但朕絕不會輕易……輕易S了他們。」
林廣生一聲輕笑:「既然皇上自視坦蕩,那就不該下令不許任何人提起青州之事。」
李若水急道:「青州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推門而入,屋內二人皆是一愣。
我望向李若水,平靜道:「你真想知道,我來告訴你。」
10
百年前,突厥出了個能人,他統一草原十餘個部落,
建立王朝。
邊境十三州的軍鎮是大祿為了抵御外敵設置的,從我曾祖那一代起,沈家就負責鎮守邊關。
這是先祖皇帝的旨意,也是他對沈家的信任。
但李若水的父親祿宣帝並不這麼想。
沈家在邊關百年,為了保衛王朝的平安從未離開這裡一步,儼然被困S在這寒涼之地。
與邊境苦寒而來的,是將士與百姓的依賴與信任,如同這寒冬裡的一縷幽香,寬慰了沈家幾代人的生命。
但這份依賴與信任傳到宣帝耳中,竟成了宣帝心中的一根刺。
他安插自己的親信多次進入十三州,但那些在富庶之地長大的貴族,適應不了這裡的苦寒,更得不到這裡的人心。
所以即使沈家再怎麼表忠心,在帝王眼裡也都是挑釁。
宣帝最疼愛的兒子李若水,
將自己父親的憂心看在眼裡,自幼對沈家深惡痛絕。
他潛入軍部尋沈家錯處,但他不得不信服,沈家在邊境十三州的地位與名聲,是他們應得的。
即使是皇帝,也難以幹預。
更何況他沒有預料到,他會遇到我,我們會有那麼多曾經。
我對李若水的情意讓我痛苦,他不擇手段地要我嫁給他更讓我憤怒。
他守在我房門前幾天幾夜,我讓他滾,他卻說:「沈知闲,跟我回長安。」
我憤恨地盯著他,可他不敢看我了。
他隻是固執地重復道:「跟我回長安。」
我父兄說,他們願意用一身軍功換取我的自由。
可我不能,我不能。
我反復地麻痺自己,或許我和李若水的婚事能換來一些和平。
11
自從我和李若水成婚後,
我們確實過了一段安穩的日子,宣帝也沒有再尋我父兄的不是。
父兄為了我在長安的安危,謹小慎微,逢戰必勝。
我還是太子妃的時候,元恆出生了。
這孩子很得聖心,宣帝將他帶在身邊親自教養。
再到後來元諾出生,宣帝似乎徹底放下對沈家的戒心。
直到突厥進犯,邊關戰事吃緊,宣帝下令此戰必摧毀突厥汗國,否則要拿沈家問罪。
這場戰爭持續了兩年,兩國皆元氣大傷。
直到突厥王中箭性命垂危,成敗在此一舉。
我二哥北上S進突厥王宮,斬下即位首領的人頭,可他也丟了一隻手臂,殘了一隻眼睛。
等待援兵時,監軍都督忽然命令援兵撤退,大哥不顧軍令,帶兵北上救援。
可等他趕到那裡,殘兵全被S害,
我二哥S不瞑目。
而那監軍都督帶兵駐扎青州,不由分說地S了我大嫂和侄子。
我父親從涼州帶兵趕到,百般憤恨下扣住監軍,還沒等向皇帝奏明,那人就被我大哥斬於麾下,沈家謀反的罪名便傳到京城。
十三州的軍部一呼百應,邊關被朝廷冷待了這麼多年,憎恨的火一激便燃。
我那時已有六個月身孕,李若水瞞了我隻身一人趕往邊關,他必須代表朝廷安撫軍心,卻險些在暴動中送了命。
宣帝得知後吐血暈厥,一病不起。
他原本就打算滅了沈家,再除去十三州反抗朝廷的其餘軍部,徹徹底底清除沈家勢力。
可他沒想到李若水竟敢忤逆他。
那一夜,皇宮燈火通明,我抓住皇帝身邊的近臣逼問,才得知邊關暴亂。
得知真相後我腹中一痛,
誕下一個S胎,太醫說我傷了根本,從今往後再難懷孕。
李若水到了同州和林廣生再度集軍,剿滅剩餘的突厥殘隊,這場戰爭終於消止。
可他們趕到青州時,見到的隻有我父親和大哥溫熱的屍首。
父兄自知守城不力,辜負聖恩,自盡以謝罪。
他們留給我一張血信,信上寥寥數字,【有愧於我,萬望珍重。】
12
消息傳到京城的時候,我正守在宣帝病床前侍疾。
他氣數將盡,身邊已無親信,叫喚著要見元恆最後一面。
我沒有讓他見到元恆,但我讓他見到了我誕下的那個S胎。
宣帝看清了那團S肉,吐出一口黑血。
燈影綽綽,鬼影森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