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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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月便是我的及笄禮。


 


母親卻領回一個姑娘,說那才是她的親生女兒。


 


我靜靜收拾衣物,向她拜別。


 


母親道:「溫家世代簪纓,多養一個女兒又何妨。」


 


我望向階下那位局促的婦人,搖了搖頭。


 


「您的女兒,她還給您了。」


 


「她的女兒,您也該還回去了。」


 


1


 


得知自己不是溫府千金那日,我正為母親選擇什麼樣的生辰禮發愁。


 


向來避我蛇蠍般的四妹與五妹,竟破天荒一同來了我院中。


 


五妹性子軟,隻同往常般垂首喚了句「嫡姐」。


 


四妹卻用絹子掩著嘴笑了:「五妹妹糊塗了,她如今哪還是什麼嫡姐?」


 


我雖不解,也隻是蹙眉開口道:「是與不是,母親自有定論,何須旁人置喙。


 


「有的人啊,好日子是要到頭嘍。」四妹撫著新染的丹蔻,聲音故意拖得綿長,「鳩佔鵲巢這些年,也該物歸原主了。」


 


「四姐……」五妹怯生生扯她衣袖,「母親最厭搬弄是非。」


 


「就你一天到晚膽子小得跟什麼似的,她都不是嫡小姐了,還怕什麼?」


 


話未說完,母親院裡的趙嬤嬤已掀簾而入,沉聲道:「四小姐,慎言。」


 


四妹霎時白了臉,拽著五妹匆匆離去。


 


趙嬤嬤轉向我,眼底含著我看不懂的深色:「小姐,夫人老爺在前廳等您。」


 


「嬤嬤,」我輕聲問,「四妹說的……可是真的?」


 


「小姐,您去了,便都明白了。」


 


她的神情已給出了答案。我理了理衣袖,

隨她穿過熟悉的遊廊。


 


廳堂內,母親正握著一個姑娘的手,眉眼間是我從未見過的柔光。


 


下首站著一位婦人,路過她身邊時,隻見她看著我的目光盛滿淚光。


 


「母親。」我壓低腰身,行禮。


 


母親松開那姑娘的手,捏起手帕,擦拭了下眼淚,才起身向我走來。


 


她拉著我的手,想要開口卻嘆了口氣。


 


坐在椅子上的父親在一旁先開了口:「嘉月,你不是我溫家的嫡女,那位才是你的親生母親。」


 


我這才細細看向那婦人。


 


她穿著的衣服雖不是綾羅綢緞,但也勝在幹淨整潔。布料衣角上繡著的花紋,可以看出來是自己繡的,針腳有些粗陋。


 


再看看那位姑娘,眼神清澈地看著我。


 


穿著簡單,但也不失精細。


 


「我的兒……」婦人忽然哽咽,

帕子按在眼角,「我才是你娘親啊。」


 


母親側身擋了擋,溫聲向我解釋原委。


 


原是母親當年生產時遭逢大水,兩家同避於破廟,慌亂中抱錯了嬰孩。


 


今日老嬤嬤酒醉失言,往事才如沉渣泛起。


 


「你父親已仔細查問過了,」母親眼底浮起淚光,「嘉月,在娘心裡,你永遠是我的女兒。」


 


「母親,我……」我低著頭,喉嚨發緊。


 


雖然做好了準備,但也一時間難以接受。


 


「溫家世代簪纓,多養個孩子罷了,養得起。」


 


「你若願意,你還是溫府大小姐。」


 


我抬起眼,望向生母。


 


她站在那裡,雙手緊緊攥著衣角,眼中盛著幾乎快溢出來的期盼。


 


又看向母親,她端莊的儀容下,

是已然做好一切安排的平靜。


 


我後退半步,鄭重地向母親行了個全禮。


 


「母親,您的女兒,她還您了,她的女兒……也該回家了。」


 


2


 


聽完我的話,父母雙雙蹙起了眉。


 


「糊塗!」父親沉聲道。


 


我明白這聲「糊塗」裡藏著什麼。


 


十五年的心血,下月及笄後便可定下的侯府姻緣,一切安排都因這場變故生出枝節。


 


在父親眼中,我終究是一件耗費心血雕琢、即將派上用場的器物。


 


我在他們的沉默裡緩緩跪下,鄭重叩首。


 


「女兒拜謝爹娘十五年養育栽培之恩。」


 


回到小院時,奶娘已候在門邊。


 


我收拾著體己的衣物,準備離開。


 


她攥住我的手腕,

淚珠成串地往下掉:「小姐,這些首飾衣裳都帶上吧,你不帶這些,往後可怎麼過活?」


 


「奶娘,」我將她的手輕輕貼在自己頰邊,「這些東西,是給溫府小姐的,不是給我的。」


 


看著她哭紅的眼睛,我柔聲囑咐:「新來的那位姑娘性子單純,日後煩請您多看顧些,別讓她受了委屈。」


 


「小姐……」奶娘泣不成聲,「若是大公子在府裡,定不會讓您這樣走的。」


 


「大哥哥啊……」


 


我握緊懷中那枚溫潤的玉佩,仿佛還能觸到當年他放入我掌心時的溫度。


 


「他最懂我,一定會明白的。」


 


「奶娘,我走了。」


 


大概是因為在廟裡出生,母親一直不是很親近我,自小便是奶娘將我帶大的,我與奶娘更是親近些。


 


收拾的包裹很輕,裡面隻有幾件素淨的貼身衣物。


 


奶娘執意塞進兩錠碎銀,我沒再推拒。


 


走出院門時,四妹果然帶著五妹在影壁旁。


 


「喲,這不是我們嫡姐麼?」四妹掩唇輕笑,「瞧我這記性,如今該喚什麼才好呢?」


 


我靜靜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她眼底的暢快幾乎要溢出來。


 


這些年壓她一頭的「嫡姐」,終於從雲端跌落。


 


五妹忽然上前半步,聲音很輕:「嫡姐,一路珍重。」


 


五妹與四妹是一個母親,性格上卻不相同。


 


我朝她微微頷首。


 


這府中,大概隻有這份善意是純粹的吧。


 


朱紅大門在身後緩緩合攏。


 


石階下,我的生母正局促地站著,雙手反復揉搓著衣角。


 


見我出來,她慌忙上前:「包袱給娘,娘幫你拿。」


 


「不必,很輕的。」我輕聲說。


 


她有些失落,手在空中頓了頓,慢慢收回去,轉身時肩膀有些垮。


 


「來時是府裡馬車接的,咱們得去街口僱輛馬車。」


 


走了幾步,她忽然側過臉。


 


「咱家比不上這高門大戶。你爹和我在城裡守著個祖傳的鋪面,賣些面食點心。」


 


她試探著看我,「姑娘,你會嫌咱家窮麼?」


 


「有瓦遮頭,有飯暖腹,便足夠了。」我笑著道。


 


她怔了怔,忽然笑開了。


 


「那不至於,咱家雖不闊綽,熱飯熱菜總少不了你的。」


 


往租車行的路上,她的話漸漸多了起來。


 


「你爹姓孫,你上頭還有個哥哥,如今跟著鏢局走南闖北……已經給他捎信了。


 


「鋪子就在西市轉角,前店後屋,院裡還有棵梅樹,開花時香得很……」


 


3


 


到了家,是個小小的院子。


 


進門是廳堂,西邊是廚房,東邊並排三間臥房。


 


她站在我身後,有些局促地搓著手,等我打量完了,才輕輕拉住我的衣袖。


 


「月月,」她試探著喚了一聲,指了指中間那間屋子,「這是夢夏之前住的。還沒來得及收拾,你先歇著,明天娘再好好拾掇。」


 


房間不大,床榻上鋪著天青色的被褥,繡著幾叢簡單的花草。


 


白色床幔用布繩束在兩側,窗邊有張舊木桌,上面擺著銅鏡、一個木首飾匣,還有一小瓶新鮮的野花。


 


收拾得整齊又仔細。


 


我知道,這個姑娘肯定是受家人呵護的。


 


我拉住她的袖子:「謝謝娘,這樣就很好了。」


 


「娘」字一出口,她的眼淚毫無徵兆地落了下來。


 


我怔了怔,默默遞過自己的帕子。


 


「月月。」她邊擦眼淚邊急急解釋,「你爹平時在鋪子那頭忙,今兒沒趕得及回來,你別多想。」


 


這話讓我有些意外,不知如何接,隻輕輕點了點頭。


 


她見我沉默,便也不再多說,隻柔聲道:「你先歇歇,娘去做晚飯,好了叫你。」


 


說罷輕輕帶上了門。


 


屋裡靜下來,我在床邊坐下,摩挲著被褥上細密的針腳。


 


一轉頭,瞥見枕邊趴著隻布老虎,四隻腳磨得有些脫線了。


 


我也曾有過一隻布老虎。


 


五歲生辰時母親送的,我歡喜得日夜抱著。


 


直到有天,

母親從我懷裡輕輕抽走了它,遞給身後的丫鬟:「扔掉罷。」


 


她低頭看著我,「溫家的女兒,不該耽於玩物。你該讀書、練琴、練字。」


 


溫家的女兒,三歲啟蒙,四歲習琴,五歲能詩,六歲已能奏完一曲《春江花月夜》。


 


我不禁在想,母親對我可曾有過一絲疼惜?


 


若沒有,為何我轉身時,她眼底會有那樣的失望?


 


我躺下來,把布老虎輕輕摟進懷裡。


 


睡一覺就好了。


 


從今往後,我是孫嘉月。


 


我是被院內奇怪的聲音吵醒的。


 


睜開眼,天色已經黑了。


 


我掀開被子起身,忙碌的兩人因我的開門被打斷。


 


娘親擦擦手朝我走來。


 


「月月,你醒了?吃飯時喊了你幾聲,你睡得太熟便不忍再喊。

飯菜還在廚房溫著,要不先吃點飯。」


 


「謝謝娘,你們是在做什麼?」我看著在娘親身後的男人,他應該是我的親生父親。


 


「爹。」


 


他動作頓了頓,低低「哎」了一聲,又繼續推起磨來。


 


娘告訴我,爹就這性子。


 


娘拉我到廚房。


 


三菜一湯,米飯瑩白。


 


我安靜吃完,剛要收拾碗筷,碗卻被輕輕接了過去。


 


「你去歇著,我跟你爹還得忙會兒。」


 


「我睡不著,想幫忙。」


 


娘看了看我挽起的袖子,沒再拒絕,教我往磨眼裡添麥子。


 


爹在前面推,磨盤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麥香混著夜的涼氣,慢慢彌漫開來。


 


直到娘說:「戌時了,快去睡吧。」


 


這一夜,

竟睡得格外沉。


 


雞鳴時我便醒了,躺著聽院裡的動靜。


 


等爹娘起來了,我才跟著起身。


 


我學著娘的樣子往灶膛裡添柴。


 


她不時看我,眼神裡有心疼:「這些活兒不用你做,以前夢夏在家,我們也不讓她碰的。」


 


「娘,」我把柴枝擺正,「我隻是想快點成為這個家的一份子。」


 


早飯後,隨娘去河邊洗衣。


 


幾位嬸子老遠就招呼起來。


 


她們上下打量著我。


 


「孫家娘子,這就是你那抱錯的閨女?」


 


娘大方應道:「是啊,剛接回來。」


 


她們聽見娘的話,肆無忌憚地開口。


 


「到底是高門養出來的,瞧這通身氣派,粗布衣裳穿身上都顯得金貴了!」


 


「手也白嫩得跟蔥段似的……」


 


我把手往袖子裡縮了縮。


 


「孫家娘子,不是我說你,」一個嬸子壓低聲音,「讓閨女在豪門享福多好,還能貼補貼補家裡。你家思睿不是還沒說親麼?有個豪門出身的妹妹,那說親的還不踏破門檻?」


 


「……」


 


我正準備說話時,一道清朗的嗓音插了進來。


 


「多謝嬸子們費心。」


 


我抬頭,見一個青年站在河岸上。


 


一身尋常布衣,袖口束起,身姿挺拔,眼神明亮。


 


他幾步走到娘身邊,朝嬸子們笑了笑:「我孫思睿娶妻,靠的是自己這雙手,不勞妹妹費心。」


 


嬸子們訕訕住了口,埋頭搗起衣裳。


 


青年轉向我,笑意更深了些,露出整齊的白牙。


 


「我是你哥哥,思睿。收到娘的信,連夜趕回來的。」


 


他接過娘手裡的木盆,

「爹說你們在這兒,我來接。」


 


「正好,」娘擦了擦手,「帶你妹妹四處轉轉,認認路。」


 


「哎。」


 


他拎著木盆走在前面,我跟著。


 


晨光透過槐樹的葉子,在他肩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妹妹,」他忽然回頭,眼睛彎彎的,「咱家雖不如高門大戶,但粥飯管飽,人心也暖。你且安心。」


 


4


 


在溫府時,我也有個哥哥。


 


他自小被父親親自教導,開蒙後便送進宮做了太子伴讀。


 


一月裡,至多能見他一兩回。


 


每次歸來,他袖中總藏著些新奇的小玩意兒,悄悄塞進我手裡。


 


算算日子,再過幾日,他也該回府了。


 


不知當他知曉我這個妹妹原是假的,會不會有一絲難過。


 


我的親哥哥思睿,

卻似乎對我缺席的十五年全無芥蒂。


 


他帶我爬上村子後山,指著一棵掛滿祈福繩的老樹,眼裡帶著笑。


 


「小時候,我一欺負夢夏,她就跑到這兒來,」他聲音溫軟,「她抱著樹,絮絮叨叨地告狀,說我搶了她的糖,弄髒了她的新頭繩。」


 


山風穿過枝葉,祈福繩輕輕搖曳。


 


我聽著那些瑣碎而鮮活的往事,聽到有趣處,不禁也跟著笑起來。


 


如果未曾抱錯,這般熱鬧而生動的童年,本該也是我的吧。


 


在溫府的歲月,每一刻都需謹言慎行。


 


一絲羨慕,悄然浮上心頭。


 


「嘉月。」


 


哥哥忽然轉頭,神色認真起來,「夢夏雖非我血緣至親,但一起長大的情分是真的。我會一直當她是妹妹。」


 


我心裡微微一緊,抬眼看他。


 


他立刻有些慌,

抓了抓頭發:「哥嘴笨……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想說,就算錯過了十五年,你在我們心裡,也一樣是最重要的。」


 


他頓了頓,目光如晨星般亮起來:「缺了的這些年,哥往後慢慢給你補上。」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把木梳,輕輕放在我掌心。


 


「路上瞧見的……你定見過更好的。」他耳根有些泛紅,「是哥的一點心意。」


 


梳子是普通的梨木,梳柄上卻細細雕了幾朵梅花,花瓣層層舒展,竟有幾分靈動。


 


我握緊梳子,撫著上面溫潤的紋路。


 


「謝謝哥哥,」我輕聲說,「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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