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拐杖敲擊在庭院的大理石磚上,母親一步一步走到我們面前。
笑了笑,帶著些許歉意 。
「谷道長遠道而來,家事繁忙,讓您見笑了。」
「招待不周,還望諒解。」
讓佣人領著谷道長前往大堂稍作休息。
谷道長一走,母親衝溫博赡怒罵道。
「什麼偷情,這是谷道長,是我們家的貴客,小時候給你算過卦救過你命的恩人。」
「柳夫人跟我去招待客人,你們兩,禁閉思過。」
大堂內我們安靜喝茶。
舟車勞頓,此刻一杯熱茶暖人心扉。
我感到四肢百骸逐漸回暖。
谷道長開門見山。
「溫母親,這次我是為溫家少爺那一劫而來。」
原來谷道長十幾年前偶然救下母親,
見有緣便為她懷中的孩子算了一卦。
孩子命中有三劫。
一劫於三歲遇歹徒,道長已為他逢兇化吉。
一劫於十九歲遭到汙蔑入獄,柳家女為他爭辯尋得真相。
這也是我們相遇相愛的起因。
一劫於二十二歲被妖精迷惑喪命。
也就是今年。
聽到這裡我腦子裡一下子炸開,什麼東西豁然開朗。
荷惠娘是今年年初嫁過來的。
母親取下手腕處的精美念珠,問道。
「這串念珠我交給溫博赡那孩子,能躲過這一劫嗎?」
這串念珠是我在道觀為母親求來的。
母親向來喜歡信奉菩薩,脖間掛著的佛像項鏈一掛就是十幾年。
「無用。」
谷道長搖搖頭,吐出兩字擊碎母親最後的期許。
「少爺深受其迷惑,就算掛上道教物件也是治標不治本。」
「此劫其實不難化解,柳家女本就是你們溫家的福星,按理來說不該如此。」
「可能少爺早在之前就於妖物接觸並為其著迷,再加上……不信任柳家女的緣故。」
母親痛心疾首,溫博赡是溫家唯一的少爺。
十幾年前歹徒攔截溫家車馬,其他人都被殘忍S害,如果不是谷道長。
溫家已經絕後了。
「那接下來,我們該如何?」
我的目光落在大堂裡未被撤走的竹籃上。
我借口將荷惠娘的兩個孩子交由谷道長點化。
安置好孩子後,我當著所有人的面提議將狐狸崽放生深山。
狐狸崽圍在我身邊,聲音脆脆的喚我娘親。
溫博赡跳起來大叫。
「狐狸說話了?!狐狸說話了!!!」
「是妖怪,柳青雲你這妖怪!」
谷道長取來一碗清水,手指蘸取幾點水灑在我身上,嘴裡念念有詞。
活脫脫施法儀式。
他閉著眼圍著我繞了一圈,再睜開眼。
狐狸崽們張著嘴,卻沒發出一絲聲音。
「貧僧暫且封住妖物的能力,柳夫人雖為山野精怪但心地善良,已得到佛祖的認可,到時我自會帶去道觀不制造必要恐慌。」
無人有意見,除了荷惠娘。
她氣得身體都在抖。
「母親此事不妥,狐狸崽會去尋娘親的,要是有一兩個又受她指示來傷害您……」
她故意不將話說完,留著懸念任人遐想。
「既然有異議,那就S掉吧。」
「妖物留著本就不妥,念在柳娘子並未禍害人間想留條活路。」
「如此也好,省得多生事端。」
谷道長說完就往小狐狸那走過去。
荷惠娘驚得連連擺手。
「沒……沒意見,沒意見,S害太血腥了,妾身虛弱見不得紅。」
「還是放生吧。」
我尋了片密林,枝繁葉茂,綠樹成蔭。
小狐狸們警惕地盯著我和桃桃,落地後飛快跑遠,身影逐漸消失在密林深處。
孩子終歸是無辜的。
烏雲蔽日,夜黑風高。
黑暗的深林裡有人遍遍呼喚著什麼。
灌木叢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六隻小狐狸從裡面冒出頭來,
看清人後歡喜跑到其身邊轉圈。
那人蹲下撫摸著每一隻小狐狸,臉上掛著和善的笑意,嘴裡輕輕喚著孩子們。
「人贓並獲,荷惠娘你還有什麼可狡辯的?」
我從樹林裡站出來,身後還有溫博赡和母親一行人。
桃桃驚訝,「惠娘居然是狐狸精?!」
荷惠娘衝著我呲牙咧嘴,用身體護住小狐狸們。
「柳青雲你居然給我設圈套!」
「你們知道了又能如何,府中的人早就中了我的幻術。」
經她這麼一提醒我才注意到隨從們的異常。
原本應該圍住荷惠娘的他們居然將我們包圍起來,步步逼近。
「溫博赡還不快動手!」
趁我沒注意,溫博赡搶過母親脖間的佛像,伸手就要去奪手腕處的念珠。
我連踹幾腳給他,
沒讓他得逞。
佛像脫手掉落,被隨從扔到遠處草地上。
「你瘋了,這是你娘!」
「再怎麼被蠱惑也不至於對親人下手吧!」
桃桃扶穩母親,母親老淚縱橫,用衣袖擦擦眼淚。
我質問溫博赡卻發現他臉色不對勁,目光呆滯,面色蒼白。
「你對溫博赡做了什麼?」
荷惠娘嬌媚的聲音在叢林裡響起,黑暗中她仿佛露出甜如浸蜜的毒牙。
句句帶笑意,卻句句惡毒陰險。
「自然是讓他變成自願聽從我的得力幹將啊,費了我不少功夫呢。」
「簡單的蠱惑之術對他效果不大,我特意去北面的林子裡尋來可使人言聽計從的靈花,磨蹭粉末加入茶水中日日服用。」
我原以為荷惠娘和溫博赡是真心相愛,沒成想荷惠娘心腸如此狠毒。
愣神之際溫博赡突然抓住我穿過隨從,一路拖行到荷惠娘面前。
此時的溫博赡一身怪力,我掙脫不開甚至摔倒在地,滿臉恐慌。
變化出狐狸特徵耳朵尖牙的荷惠娘帶著迷惑人心的笑朝我靠近。
「你這個礙眼的賤人,次次壞我好事。」
「隻要吃掉你和你的孩子,待我修為大漲再去幹掉那個臭道士。」
陰森的笑回蕩在林間,我心慌胡亂在草地上摸索著。
什麼都沒有,甚至連碎石都無幾塊。
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谷道長從天而降在眾人頭上灑下一把粉。
不斷步步緊逼我們的隨從們仿佛如夢初醒。
一顆念珠從手指尖彈出直奔半狐半人的荷惠娘。
荷惠娘像被閃電擊中一般慘叫一聲後迅速閃到旁邊。
「荷惠娘你作惡多端,
殘害生命,罪不可赦。」
說罷,道袍中滑出一把劍,谷道長提劍上前。
我趕忙爬起推開要壓制我的溫博赡,讓清醒過來的隨從們帶著受到驚嚇的母親回去,安排桃桃照看孩子們以防奶媽被下妖術。
烏泱泱的一群人火急火燎的撤了。
荷惠娘連連慘叫,嘴角帶血,連人形都快維持不住了。
衣裳破敗,狼狽不堪。
谷道長咬破指尖將血塗抹在劍面上,帶著破竹之勢衝向荷惠娘。
就在這時,荷惠娘抓住旁邊神志不清的溫博赡將他擋在自己身前。
劍筆直捅向溫博赡,胸口鮮血淋漓。
他倒在一片血泊裡。
眼看著荷惠娘就要從眼皮底下溜走。
我大喊。
「荷惠娘,你孩子不要了嗎?」
手裡提拎著她的一個孩子。
剛剛還對我龇牙咧嘴的狐狸,現在楚楚可憐看著荷惠娘。
荷惠娘腳步輕盈瞬間來到我面前,兇神惡煞地就要搶我手中的孩子。
突然,她悶哼一聲。
低頭看向胸口處穿來的劍。
谷道長趁她分神時,提劍而來,一氣呵成。
又低頭取出缽盂,將那六隻狐狸收入其中。
荷惠娘倒在地上,雙眼瞪大SS盯著前方。
差一點她就成功了,就差一點。
雪花無情下落,很快這片狼藉就會被遮掩。
有幾片落在我微微顫動的睫毛上。
這個冬天太冷了。
我很清楚。
第二天谷道長跟我們道別,並講明一切的緣由。
其實溫博赡很早就接觸荷惠娘了。
他十歲那年救下林間一隻被困的紅狐。
紅狐為報答恩情便日日陪伴身邊。
很快,我與溫博赡相遇相識相愛。
紅狐聞到我身上的天然靈氣後動了歹心。
修煉數年,相伴數年。
她太清楚溫博赡的喜好了。
便化作他最抗拒不了的長相來接近他。
投其所好,相談甚歡。
溫博赡毫不疑問的瘋狂愛上了她。
之後,嫁入溫家,顛鸞倒鳳。
與溫博赡恩愛的同時,偷偷吸取我身上的靈氣。
但紅狐明白人間情愛隨風易逝。
見證過太多愛恨情仇,太多背叛。
她賭不起恩人的真。
便每日在茶水裡加入令人言聽計從的花粉末。
她隻想美美修煉,早日逃離苦海。
轉折就在我們一同誕下新生命的那天。
新生兒的陽氣是狐狸的大補之物。
而由靈氣充沛的我生下的雙胞胎更是他們妖物最愛的食物。
於是,她蠱惑兩個接生婆偷偷換孩子。
再加上溫博赡從中作梗。
想將我趕出溫家凍S街頭。
上一世他們成功了,我凍S在家門口的樹下,聽著他們無情嘲笑我的愚蠢。
他們沒想到,我重活一世,謹慎小心尋找活路。
拆穿荷惠娘妖精的真面目。
變心的丈夫被自己的愛人用來擋劍。
這次換他們慘S雪地。
幸虧母親常年掛著佛像項鏈,荷惠娘不敢輕易暴露身份。
也無法對母親下手。
佛像留在那片密林裡,跟著溫博赡一塊葬下。
母親摩挲著手腕處的念珠,
與我站在門前目送谷道長。
「這幾個狐狸崽我帶走了,在佛前修煉可以消減他們的妖性,感化他們。」
他手指在虛空中揮舞幾下後,踏劍而去。
谷道長離去後,我從桃桃手中接過自己的孩子。
兩個孩子在襁褓裡衝我甜甜笑著,揮動著小手。
我低頭與他們親昵,眼裡淚花閃動。
真好,娘親這一次沒有弄丟你們。
十幾年過去了。
當年兩個孩子已然茁壯成長。
身形挺拔矯健,雙眼炯炯有神。
我站在當年那個位置上目送著他們上京趕考。
桃桃與常為她帶零嘴的隔壁廚房雜役在一起,我將早就備好的嫁妝給她。
她離開那天哭得稀裡哗啦,眼淚鼻涕一大把,抱著我不舍得走。
我摸摸她的背安撫。
「好姑娘,過你的生活吧。」
「他若待你不好,可千萬要記得來找我,我永遠是你背後的靠山。」
母親身體大不如前,常年臥病在床咳嗽連連,我始終留在她身邊照料著。
離世前,她握緊我的手,粗糙年邁的手裡是我為她求來的念珠。
「青雲你是個好孩子,當年的事情委屈你了。」
我捻去她眼角的淚,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讓她安心。
我留在溫家守著這座宅子,冬去秋來。
再次見到兒子們,他們考取功名,快馬得意。
一個考取狀元一個探花。
特意回來接我去京城。
時光如梭,光陰似箭。
兒子們結婚生子,我挺拔的背脊漸漸彎下,幹活也使不上力。
孩子的孩子們圍著我母親母親的喊。
我摸摸他們的小腦袋,笑得和藹。
又一個冬天來臨。
我站在庭院裡看著漫天雪花,伸出手接住幾片。
雪花落入手中便化開。
上一世我含冤而S,孩子也跟著受苦。
這一世我即將壽終正寢,子孫滿堂。
改變了我的命運。
「娘親,快進屋,外面冷小心風寒。」
大兒子趕忙過來扶著我。
房裡溫暖如春,桃桃一家被接過來安排了好去處,正喊我喝暖茶。
我愛的人歡聚一屋,陪在身邊,這是我平凡的一生。
也是我努力的美好結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