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這個……我猶豫了好幾天，不知道該不該給你看。」
那是一段用手機拍攝的視頻，背景是個嘈雜的包廂。
視頻中央，潘鈺和另外幾個打扮時髦的男生女生坐在一起，手裡晃著酒杯，笑得花枝亂顫。
一個男生的大嗓門傳來：「潘鈺，你跟葉川那小子來真的？聽說都要殉情了？」
潘鈺嗤笑一聲，翻了個白眼：「殉個屁的情！打賭輸了而已。他們不是老傳葉川對我S心塌地嗎？我就跟人賭，我讓他跳海他都肯。誰知道他真跳啊？還差點把自己搭進去，蠢S了。」
另一個女生笑著接話：「那他後來發現你沒真的要一起殉情，你們怎麼和好的？」
潘鈺撇撇嘴：「釣他都不用打窩，訓他跟訓狗一樣，給點甜頭就搖尾巴。不過現在有點煩了，粘得緊，甩都甩不掉，
早知道不玩這麼大。」
視頻到這裡結束了。
我拿著手機，半晌沒說話。
海邊的風浪聲，葉川臨終前充滿怨恨的話語，再次呼嘯著掠過腦海。
原來如此。
所謂的「相約殉情」，所謂的「白月光怨了他一輩子」，從頭到尾，隻是一場惡劣的玩笑，一個愚蠢的賭局。
葉川兩世執念，為之怨恨我哥、怨恨我、蹉跎自己一生也困了我一生的「偉大愛情」，居然如此不堪一擊，如此可笑。
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有點想笑，又有點悲涼。為葉川，也為我那被填進去的毫無意義的一生。
「卓延，」我深吸一口氣，把手機還給他，「你……是怕我看到這個，會心疼他？回頭？」
紀卓延看著我，眼神裡有擔憂，也有緊張：「我不知道……我怕你難過。
畢竟……你們有過那麼長的過去。」
我搖搖頭，主動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溫暖幹燥。
「我不會回頭。」我看著他，很認真地說，「紀卓延，我難過，不是因為還惦記他，而是為過去感到不值，但也僅此而已了。」
「至於這個視頻，」我頓了頓，「當作不知道吧……他的執念是真是假，他的白月光是人是鬼，都與我無關。他自己選的路，自己受著吧。」
紀卓延緊繃的肩膀終於放松下來。他反握住我的手，力道有些大。
「是我不好，」他低聲說，「我不該瞎想。我就是……就是有時候會怕。」
「怕什麼？」
「怕你太好了，我怕我抓不住。」他露出脆弱的一面，「怕你比較，
怕你覺得……他畢竟是你青梅竹馬……」
「紀卓延，」我打斷他，抬起我們交握的手，讓他看著我們手上的對戒，「你看，這個，是現在和未來。那個，」我指了指相冊，「是過去的塵埃。」
「好的愛情，不是沒有患得患失，」我看著他，認真地說，「而是即使患得患失，也依然選擇相信，並且願意一起努力，把『失』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以前我總被指責，葉川說我太粘人，太沒安全感。
現在我知道了，不是我不好，是那個人不對。安全感，是兩個人一起創造的。
我湊近紀卓延，額頭輕輕碰了碰他的額頭：「我們一起，給彼此足夠的安全感。」
紀卓延什麼也沒說，隻是輕輕吻住了我的雙唇。
10
我和紀卓延的畢業旅行，
去了我一直想看的沙漠和石窟。
回程那天，飛機晚點，到家已是深夜。
爸媽還沒睡，正等著我。聊了會兒天，吃了點宵夜，我洗完澡出來，發現媽媽欲言又止。
「怎麼了，媽？」
「那個……葉川傍晚來過。」媽媽嘆了口氣，「等了很久，看你一直沒回來，才走的。他……狀態很不好，瘦得脫形了，說有話一定要當面跟你說。我沒答應他什麼，就說你旅行去了，歸期不定。」
我擦頭發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恢復自然：「嗯，知道了。」
該來的，總會來。隻是沒想到，他這麼快就知道了。
果然，第二天下午，門鈴又響了。
葉川的臉蒼白憔悴，眼窩深陷，比媽媽描述的還要糟糕。
我打開門，
沒讓他進來，隻是走出去，順手帶上了門。我們站在樓道通風的窗邊。
他舉起手機，屏幕上是微信聊天記錄的截圖，密密麻麻。
我掃了一眼，看到了潘鈺和朋友調侃葉川的對話。
和紀卓延給我看的視頻內容相互印證。
「潘鈺……她和別人打賭，耍我的。」他眼睛通紅，血絲密布，帶著崩潰的哭腔，「根本沒有殉情約定……她一直在騙我，拿我當笑話……我像個傻子，兩輩子……兩輩子都像個傻子！」
他蹲了下來，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聳動，發出野獸般的嗚咽。
那是一種信仰徹底崩塌，人生全部被否定的絕望。
哭了很久，他才勉強抬起頭，
臉上淚痕交錯，狼狽不堪。
他仰頭看著我，眼神裡是前所未有的悔恨。
「小詩……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他語無倫次，「我後悔了……上輩子我就後悔了，隻是我不敢承認……這輩子我更後悔……我不該那麼對你！」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皺巴巴的「和好券」，那是我小時候寫給他的。
我沒接，他緊緊拽住我的褲腳，像瀕S的人抓住浮木：「你回來好不好？我不計較你和紀卓延的事，我不在乎！隻要你回來，我們重新開始，這輩子我一定好好對你，補償你，我把什麼都給你……」
他的眼神卑微又狂熱，
帶著一種不正常的偏執。
我等他稍微平靜一點，才慢慢開口：「葉川，我不要別人養的魚，也不要別人訓的狗。」
他猛地一顫。
「上輩子，我試過了，喂不熟的。」我繼續說，「你記得嗎？你書房抽屜最底層，那本包著高中封皮的相冊？你以為我從不翻你東西，其實我早就看到了。我以為你懷念青春，後來才知道，你懷念的是她。」
「你每年雷打不動飛兩趟澳洲，跟我說是喜歡黃金海岸，我也信了。直到你S前，我才知道，是因為潘鈺移民去了墨爾本。你飛過去，是遠遠地看著她生活的地方。」
「可我的身體對你是忠誠的。」
我絲毫沒有動搖：「我不知道你心裡裝著別人，如果知道，我不會那麼傻，困住你一輩子。體體面面分手，各生歡喜，不好嗎？可你瞞著，一邊演著報恩的深情戲碼，
一邊在精神上為她守節，末了還覺得是我和我哥用恩情綁架了你，毀了你的人生。」
「葉川，別把自己說得那麼有犧牲感。」
我微微俯身，看著他的眼睛：「你不離婚，不僅僅是報恩的枷鎖，更是因為你清楚，我是最適合的妻子人選。懂事，省心，能幫你穩住家庭，照顧好你父母，還能讓你維持深情人設，自我感動。這是權衡利弊，不是犧牲。」
他癱坐在地上，仰頭看著我，嘴唇哆嗦著，想反駁，可他發現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血淋淋的事實。
「至於現在，」我直起身，看向窗外明媚的陽光，「我有了紀卓延，才知道好的愛情是什麼樣的。」
「好的愛情，不是單方面的付出和忍受，不是活在另一個人的陰影下。它是互相看見，互相滋養，是兩個人在一起，都能變成更好的自己。」
我收回目光，
落在他灰敗的臉上：「葉川，別再來找我了。你的後悔，你的眼淚，對我來說，已經沒有任何意義。我要愛一個本來就很好的人，而不是幡然悔悟才變好的人。」
「我們之間，早在你我守著謊言過完四十年，聽你說出怨恨的那一刻，就已經徹底結束了。」
「這一世，我本意不是救你，所以我們兩不相欠。」
我說完，不再看他，轉身回去了。
身後，傳來葉川崩潰的哭喊，隨即是爸爸和哥哥強硬地將他架走的動靜。
門，關上了。
那段充斥著怨恨與荒蕪的過往，至此結束。
……
日子飛快地流走。
我和紀卓延一起上了大學，如同他描繪的那樣，一起上課，一起泡圖書館，一起在食堂爭論哪個窗口的菜好吃，
一起在秋天的梧桐道上踩著落葉散步。
他學經管，我讀文學。我們各自在自己的領域努力，又彼此分享所有的喜悅與煩惱。
我們會為了一道題的解法爭論，也會為了一部電影的情節一起感動。他拉著我參加創業比賽，我拽著他去看話劇和畫展。
好的愛情，真的會滋養人。
我變得更加開朗自信，他也變得更加沉穩包容。
我們像兩顆彼此環繞的星球，在各自的軌道上閃耀，又因為對方的引力而成為更穩定的系統。
大學畢業後，他接手了家裡的一部分業務，起步忙碌卻充滿幹勁。
我繼續讀研，在學校附近租了個小公寓，養了一隻貓、一條狗。
生活漸漸沉澱為具體的細節。
周末一起逛超市，為晚上吃火鍋還是牛排糾結；傍晚牽著狗在公園慢跑，
看夕陽把影子拉長；我熬夜寫論文時，他端來熱牛奶和切好的水果；他應酬晚歸，我會留一盞燈和醒酒湯。
平凡、瑣碎，卻充滿了扎實的幸福。
畢業第三年，我們結婚了。婚禮很簡單，隻請了最親近的家人和朋友。交換戒指的時候，我們都笑了，因為無名指上早已有了彼此的信物。
又過了幾年，我們和葉家兩家人難得地再次相聚，去滑雪跨年。
彼時，我和紀卓延已經一起走過了十幾個國家，正計劃著下一次南極之旅。
葉川也來了，帶著他的妻子和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
他妻子看起來很溫順，話不多，一直照顧著孩子。
葉川變化很大，不過三十出頭，鬢角卻有了零星白發，眼神裡有著揮之不去的沉鬱和疲憊。
聽說，他大學和潘鈺維持了一段時間的異地戀，
但沒堅持多久，潘鈺出國後很快有了新歡。
他不甘心，追到國外，被對方男友揍了一頓，住院好久。回國後一蹶不振，學業荒廢，勉強畢業，靠著家裡安排了個工作，後來相親結了婚。
飯桌上，大人們聊著天。葉川的妻子細心給孩子喂飯，孩子有些鬧騰。
我和紀卓延坐在另一邊，他正低聲跟我討論滑雪板固定器的一個小毛病，說明天去店裡調一下。
我們靠得很近，姿態親昵自然。
葉川的目光，時不時飄過來。
看我，看紀卓延，看我們交握放在桌上的手，看我們相視一笑時的默契。
他的妻子似乎察覺了，低下頭，默默給孩子擦了擦嘴。
第二天，自由活動。我和紀卓延滑了一上午雪，中午在雪山餐廳外的露臺喝熱巧克力。葉川不知何時走了過來，
手裡夾著煙。
「小詩，能單獨說兩句嗎？」他問，聲音有些幹澀。
紀卓延看了我一眼，我點點頭。他拍拍我的肩,起身：「我去看看那邊新到的雪板。」給了我們空間,卻沒有走遠,站在一個能看見我們的地方。
葉川在我對面坐下,點了煙,深吸一口,煙霧在清冷的空氣裡嫋嫋上升。
沉默了很久。
「你們……挺好的。」他終於開口。
「嗯，是挺好。」我坦然承認。
他又沉默了，目光透過煙霧,看著我身後連綿的雪峰和湛藍的天。
「米米……」他忽然吐出這兩個字,聲音很輕，帶著顫抖。
我握著杯子的手,微微一頓。米米,我們上一世的女兒。乖巧,懂事，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你想她嗎？」他問,目光轉回來，緊緊盯著我。
我想了想,很誠實地回答：「想。有時候,非常想。」
他眼裡掠過一絲微弱的亮光。
「但她應該生活在一個更有愛的家裡。」我接著說，語氣平和,「我和卓延暫時不打算要孩子，我們還有十幾個國家的旅⾏計劃,想先⼀起實現。以後如果有了孩子，那會是全新的生命,全新的故事，不是任何⼈的替代品。」
葉川眼⾥的那點光熄滅了。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卻沒笑出來,隻剩苦澀。
「是啊……全新的……」他喃喃道,又吸了一口煙,煙霧模糊了他的表情，「你……過得好就行。」
「你也是。」我說,「好好對你妻⼦和孩⼦。
」
他⾝體微微⼀震,沒有接話，隻是狠狠摁滅了煙頭。
「我該⾛了。」我站起身。
他點點頭，沒有抬頭看我。
我轉身，朝紀卓延走去。他⽴刻迎上來，很自然地握住我的⼿,揣進他溫暖的口袋⾥。
「冷嗎？」他問。
「不冷。」
我們並肩離開,⾛向纜⻋站。
⾛出很遠，我回頭望了一眼。
葉川還坐在那裡,⼀動不動,像⼀尊凝固的雕像。
雪花又開始飄了，紛紛揚揚,隔著越來越密的雪幕和稀薄的煙霧，他的身影模糊、孤單，逐漸與蒼茫的雪景融為一體。
仿佛他的⼈生,也早已被困在了⼀個自作⾃受、無法掙脫的冬天。
⽽我，被身邊的人緊緊牽著手，正走向陽光明媚的春天。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