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然後呢?」
「然後,」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大學有四年。我們可以一起上課,一起泡圖書館,一起吃食堂,一起在操場上散步。」
「畢業後,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結婚。或者,你想繼續深造,我陪你。你想工作,我支持你。你想做什麼都可以。」
他的聲音不高,卻描述出一個似乎觸手可及的未來圖景。
我剛想接話,餘光瞥見樓梯拐角處熟悉的身影。
是葉川。
大概還保有最後一絲歉意,卻不敢走進。
我索性鼓起勇氣又問了一遍:「紀卓延,你對我這麼好,是因為海邊我喊人救了你嗎?你覺得……無以為報,所以……」
「以身相許?
」他接過了我的話,唇角微微彎了一下,但眼神依舊鄭重。
他搖了搖頭。
「陳詩雲,這個問題我再回答你一遍,我很清楚感激和愛慕的區別。」
「感激是覺得欠你一份情,想對你好。但愛慕在這裡……」他的手指輕輕點了點心口的位置,「是發燙的,是看不到你會想,看到你就高興,你難過我比你還難受,你受傷我恨不得替你疼。」
「是看到你和別人站在一起,這裡會酸澀,會焦躁,會……患得患失。」他自嘲地笑了笑,「就像今晚,看到你受傷,這裡就揪著疼。」
「我知道你可能還需要時間,可能還沒完全放下過去。沒關系,我可以等。我隻是想告訴你我的想法,把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未來,都擺在你面前。」
「你可以慢慢選。
但選項裡,必須有我。」
他的話,吹散了我心底最後的陰霾和不確定。
我相信,葉川也把每一個字都聽進去了。
我看著紀卓延認真的眉眼,看著他那雙盛滿了真誠和期待的眼睛。
上一世,我在葉川眼裡,永遠是模糊的,是不得不背負的責任。
而此刻,我在紀卓延的瞳孔裡,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是被珍視的,被渴望的,被鄭重放在未來藍圖中央的。
眼眶忽然有點熱,我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澀壓下去。
然後,我點了點頭。很輕,但很堅定。
「好。」
紀卓延的眼睛瞬間像是被點亮了,璀璨得驚人。他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你……這是答應我了對嗎?
」他還有點不敢置信。
「嗯。」我也笑了,「選項裡,選你。」
他猛地站起身,在原地無措地轉了小半圈,才想起什麼似的,手忙腳亂地去掏自己的口袋。掏了半天,掏出一個小小的深藍色絲絨盒子。
他深吸一口氣,打開盒子,裡面是兩枚樣式簡潔的铂金戒指,內側刻了細小的字。
「我……我早就買了。」他耳根有點紅,但還是努力保持著鎮定,「本來想等你生日,或者……反正找個正式點的場合。但剛才,突然就覺得,就是現在了。」
他拿起那枚小一點的戒指,抬眼看我,眼神裡帶著詢問和小心翼翼的期待:「可以嗎?」
我伸出手,指尖因為情緒而微微顫抖。
他將戒指緩緩推入我的無名指指根。
尺寸剛剛好,微涼的金屬觸感,很快被體溫焐熱。
他握著我的手,看了好一會兒,才把另一枚戒指遞給我,伸出自己的手。
我學著他的樣子,給他戴上。
戒指戴好的那一刻,他收緊手指,將我的手牢牢握在掌心。溫暖,堅實,帶著不容錯辨的力量。
「紀卓延,」我看著我們交握的手,無名指上的戒指閃著細微的光,「我們會一直這樣嗎?」
「會。」他毫不猶豫地回答,然後順勢將我輕輕擁入懷中。這是一個克制而溫暖的擁抱,帶著藥水的味道和他身上幹淨的氣息。
「我保證。」他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低沉而清晰,「我們會一起,變得更好。」
走廊那頭傳來護士叫號取藥的聲音。我們分開,相視一笑。
後來我忘記去看葉川的反應了,
沒辦法,當時心跳得厲害,眼裡再也容不下旁人。
8
錄取通知書寄到的那天,家裡的氣氛像過年。
我如願以償拿到了第一志願。
那所北方著名的綜合性大學,是我根據自己興趣和實力做出的選擇,不是為了追隨誰的背影。
爸媽高興得合不攏嘴,媽媽當即就要打電話訂酒店說要慶祝。
哥哥拍下我的通知書,連發了三條朋友圈,配文都是炫耀妹妹的。
我正在客廳和爸媽討論要不要提前去學校那邊熟悉環境,門鈴響了。
哥哥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是葉川。
他臉色不太好,眼下烏青,胡子也沒刮幹淨,看起來有些憔悴。
他直直地看向客廳裡的我。
「小詩,你能不能出來一下。」他的聲音幹澀。
爸媽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互相對視一眼。哥哥擋在門口,語氣不太好:「葉川,有事?」
「我找小詩。」葉川堅持,目光越過哥哥,鎖在我身上。
我放下手裡的宣傳冊,站起身,走了過去。「哥,沒事。」
我跟葉川走到樓下僻靜處。
夏末的陽光還很烈,曬得地面發燙。
他轉過身,手裡捏著手機,屏幕亮著,是我哥朋友圈的截圖。
他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
「為什麼?」他開口,帶著一種壓抑的激動,「為什麼改志願?你明明……你上一世,不是跟我去了南方的 X 大嗎?」
都什麼時候了,他居然還以為我會和他去南方?
而且他已經和白月光終成眷屬,管我去哪?難不成還必須有我在旁邊烘託氣氛?
我語氣淡淡地:「我不喜歡南方。
」
他愣了一下:「不喜歡?你……你從來沒說過。」
「我沒說過嗎?」我輕輕笑了一下,「還是我說了,你根本沒在意?」
「葉川,上一世在南方那四年,我每年春天都過敏,整夜整夜睡不著,身上起紅疹。夏天潮熱得像蒸籠,冬天沒有暖氣,室內比室外還冷,我手腳生了凍瘡,寫作業的時候筆都握不穩。」
我每說一句,他的臉色就蒼白一分。
這些細節,我從未在他面前抱怨過。那時我覺得,為了愛情,這些苦都可以忍受,說出來顯得矯情。
「食堂的菜太甜,我吃了四年也沒習慣,胃總是難受。我聽不懂本地老師的口音,專業課學得很吃力,錯過了很多機會。這些,你從來沒注意到,對嗎?」
他咬緊了嘴唇。
「我以為那是為愛犧牲,
很偉大。」我搖搖頭,「現在才知道,那隻是自我感動,是愚蠢。所以這一世,我要去我喜歡的地方,過我能呼吸順暢、胃口舒服的日子。」
葉川的眼睛紅了。
他好像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識到,上一世的我,究竟默默承受了什麼。
而他,作為最親密的伴侶,全然無知。
「對不起……小詩,對不起……」他一遍遍地重復,「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以為……我以為你過得很好……」
「你當然不知道。」我打斷他,語氣依然平靜,「因為你從來不想知道。」
「不是的……我後來……」他試圖辯解,
卻說不出完整的話。
後來的婚姻,是報恩,是責任,唯獨不是愛。這個事實,此刻殘忍地清晰起來。
「都過去了。」我最後說,像是在做一個總結陳詞,「葉川,我選了我自己想走的路。祝你……未來一帆風順吧。」
說完,我轉身要走。
「小詩!」他猛地提高聲音,帶著最後的掙扎和不甘,「你……你會後悔嗎?放棄我們兩輩子的……」
「不會。」我斬釘截鐵地回答,「我隻有慶幸。慶幸我哥活著,慶幸我及時醒了,慶幸……我有了重新選擇的機會。」
我邁步往回走,腳步輕快。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快走到單元門口時,另一道身影從旁邊快步走來,
手裡提著好幾個精致的禮盒,還有一個嶄新的銀灰色行李箱。
是紀卓延。
他穿著簡單的白 T 恤和牛仔褲,清爽幹淨,看到我,眼睛立刻彎起來。
「我正要上去。」他走近,看向我的手,「傷口還疼嗎?」
「早就不疼了。」我說。
他這才看到我身後不遠處還僵立著的葉川。
他的笑容淡了些,但沒有任何敵意或挑釁,隻是移開了目光,仿佛葉川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甲。
「叔叔阿姨和哥哥在家吧?我買了點東西,正好一起拿上去。」他晃了晃手裡的禮盒,又指指那個行李箱,「還有這個,情侶款。我的是黑的。開學前我來幫你收拾行李,我打包技術一流。」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那邊的人聽清。
葉川的身體肉眼可見地晃了一下。
他SS地盯著紀卓延,盯著他手裡明顯是一對的行李箱,盯著他和我之間自然親昵的互動,盯著我臉上那毫不設防的輕松笑意。
然後,他的目光定格在我抬起接禮盒的手上。
無名指那枚簡潔的铂金戒指,在陽光下反射出一點細微卻刺眼的光芒。
他終於明白了。
不僅僅是志願改了。
人,也徹底換了。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我和紀卓延說說笑笑地一起走進單元門。
電梯緩緩合上,最後隔絕的,是葉川失魂落魄地站在烈日下,仿佛被全世界拋棄了的身影。
電梯裡,紀卓延輕輕握了握我的手。
電梯上行,數字跳動。我的心,平靜無波。
新的旅程,真的要開始了。
和對的人一起。
9
紀卓延第一次正式以我男朋友的身份來我家吃飯,
氣氛好得超乎想象。
爸媽對他滿意得不得了,哥哥也跟他聊得來,飯桌上笑聲不斷。
紀卓延帶來的禮物很貼心,給爸爸的茶葉,給媽媽的絲巾,給哥哥的遊戲手柄,都是投其所好。
吃完飯,媽媽讓我帶紀卓延去我房間坐坐,吃點水果。
我的房間不大,書櫃佔了一整面牆,裡面塞滿了書和雜物。
紀卓延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像在探索一個有趣的寶藏。
他抽出一本我小時候的相冊翻看,被我幼稚的樣子逗笑,又拿起我書架上的小擺件問來歷。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了書櫃最頂層,一個不太起眼的角落裡。
那裡斜放著一個樸素的木質相框,背面朝外。
他個子高,伸手就拿了下來。翻過來一看,臉上的笑容微微凝滯了。
是那張四歲時的照片。
我坐在秋千上,舉著化掉的冰淇淋,旁邊的葉川湊過來要舔我手背。陽光很好,兩個小孩的表情懵懂又天真。
紀卓延盯著照片看了好幾秒,然後把它輕輕扣在了書桌面上。
他沒說話,隻是拉過我的手,低頭,在我的食指指尖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
微微的刺痛感傳來,我「嘶」了一聲,抽回手:「你屬狗的啊?」
「汪。」他應了一聲,抬頭看我,眼神有點暗,又有點委屈,「我嫉妒。」
他指了指那張扣著的照片:「我恨自己不是你的竹馬,沒參與你的過去。這張照片……看著真礙眼。」
我看著他毫不掩飾的醋意,心裡反而軟了一下。這種坦率的在意,我很受用。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以後,我們創造新的回憶,覆蓋掉舊的就好了。
」
他臉色稍霽,湊過來抱住我,下巴擱在我肩膀上,悶悶地說:「說得對。以後每年都拍照,拍很多,把相冊塞滿。」
我們安靜地抱了一會兒。我能感覺到,他好像還有話想說。
「怎麼了?」我問,「從剛才吃飯就感覺你有點心不在焉。」
紀卓延身體僵了一下,松開我,表情變得有些猶豫和嚴肅。他掏出手機,點了幾下,遞到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