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記得自己忍著淚，對她說：
「孩子……給我吃飯的，不叫對我好。」
「媽媽，不想讓你過我那樣的人生。」
說到這裡，我已經忍不住紅了眼眶，
怕淚水滴到屏幕上，把它的裂紋再弄壞。
小手機卻輕輕震動了一下：
【奶奶，我在聽。】
【我在陪你。】
我伸手，把它慢慢抱進懷裡。
「沒關系的，」我說，「那些都過去了。」
「再說了，現在不是還有你陪著奶奶嘛。」
小手機被我抱得緊緊的，
它一下一下地震動著：
【奶奶，你感覺到了嗎？】
【我變得熱熱的了，我也在回抱你。】
13
可我沒想到的是，
小手機趁我睡著竟然給喬希發了消息。
她提著包急匆匆衝進來：
「你怎麼了？你沒事吧？為什麼說情況緊急？」
她推門那一刻，看見我好端端躺在病床上刷手機，
整個人愣住了，
眉頭皺成一團。
空氣瞬間安靜又尷尬。
「沒事兒。」我坐起來，「你為什麼會——」
話到一半我就明白了是誰幹的好事。
小！手！機！
我轉頭想給喬希拿點什麼吃，
東張西望半天，結果什麼也沒有。
沒人知道我住院，床頭幹幹淨淨，連根香蕉都沒有。
反倒是隔壁老頭那邊，左邊果盤右邊鮮花，
對比之下我格外悽慘。
我有些尷尬地搓搓手：
「媽媽這裡什麼也沒有，
你想吃什麼，媽給你買。」
喬希也發現了我的窘況，
她皺著眉：
「如果你是用這種方式叫我過來，那我隻能說……你成功了。」
「但沒有下一次。」
「我希望我們下次見面，是你真的病危的時候。」
她說得冷漠又刻薄，然後轉身離去。
小手機氣炸了：
【糟糕的女人！】
【下次我再也不給她發消息了！】
我拍拍它，溫溫柔柔地安慰：
「好了好了，別生氣。她那是著急，說話才刺人。」
我心裡一點都不怪。
即使喬希三十多歲了，可在我眼裡還是孩子。
孩子長大了，
說狠話的時候，聲音都是顫的。
14（喬希）
喬希回到家，一關門，人就冷靜了下來。
或許剛才對媽媽說的話太刻薄了，
她想起那一瞬，心裡還是有點後悔。
可那點軟意很快被她壓下去。
不能心軟。
她爸那個老實人，被傷得那麼深，她不能忘。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突然跳出一條陌生短信。
【你爸要走了，抽時間回來一趟吧。】
世界像被按了靜音。
喬希愣了好久，才反應過來，
爸爸要去世了。
她立刻買票趕回老家。
先高鐵，再大巴，最後還得坐一輛在鎮口蹲活的三輪車。
一路顛得她手腳發麻，胃也被甩空了。
她又回到了生她養她的地方：
破舊、潮湿、貧窮。
她剛踏進門，
坐在她爸床前的後媽抬頭，
一句熟悉的刺耳聲甩過來：
「賠錢貨。」
喬希連眼皮都沒抬。
過去二十幾年，她就是在這種聲音裡長大的，
被罵久了，她已經習慣了。
她走過去，坐在父親床邊。
床上的男人隻剩下骨架，呼吸淺得幾乎聽不見。
可當他看到喬希時，那雙渾濁的眼裡還是亮了一點。
喬希輕輕握住他的手。
她記得爸爸對她的好。
在村裡，爸爸是出了名的老實人。
村裡曾經隻有兩個能讀書的女孩——
一個是村長家的女兒，一個就是她。
她一直覺得，自己之所以能讀書，
全是爸爸硬撐著保下來的。
所以她一直不明白：
這樣老實又心軟的人，為什麼被她媽媽傷得那麼深？
爸爸費力地抬手，從枕邊摸出一個舊得發灰的存折。
後媽眼神一下子變得又嫉妒又不甘：
「你給她幹什麼？」
爸爸沒理她，隻把存折推到喬希手上。
聲音斷斷續續得像風吹過枯草：
「這……這是你媽……寄回來的錢。」
喬希愣住。
爸爸喘了口氣，繼續說：
「你媽剛走那陣子……一直和家裡聯系。」
「她會……打電話問你的情況。你奶奶不讓接，說……除非她一年寄回來兩萬……才讓你繼續讀書。
」
喬希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那是二十幾年前的兩萬——
在他們那個村，是天文數字。
爸爸咳得厲害，眼角湿得看不清：
「我們……其實不是要她的錢……是想嚇唬她，讓她回家。」
「可是她……真的寄了。」
「一部分供你讀書……一部分補貼家裡……」
「剩下的……我……都給你留著。」
喬希的手在發抖。
她不知道媽媽是怎麼在外面攢下這麼多錢的。
不知道她經歷了什麼。
不知道她寄錢時，是不是哭過。
喬希盯著那個存折，像盯著一個突然塌陷的世界。
她二十幾年裡建立的怒氣、恨意、埋怨、質問……此刻全失去了支撐。
真相來得太晚，
晚到她幾乎撐不住了。
喬希突然就想起媽媽——
想起她溫溫柔柔的語氣，還有那晚自己對她的刻薄。
眼淚終於掉下來。
喬希想：
她恨了這麼多年，
可能恨錯了方向。
15
出院那天，風和日麗，陽光照在院子裡，給所有人鍍了一層暖意。
我提著小包，樂呵呵地和護士揮手：
「辛苦啦，我走啦。」
護士笑了笑：「您孩子沒來接您呀？
」
「我自己可以回家……」
話還沒說完，身後突然傳來一句氣喘籲籲的聲音：
「加班……開會……來晚了。」
我一轉身，竟然是喬希。
她額前的碎發被風吹亂了，看起來有點狼狽。
我悄悄給小手機發消息：
【你又給喬希打電話啦？】
小手機立刻震了一下：
【沒有啊，我也很奇怪。】
那她怎麼來了？
我心裡有些慌，又有點酸。
喬希把我一路送到家，站在門口時卻突然變得別扭。
手指絞了絞衣服，像在組織語言。
「你、你生活上……有沒有什麼不方便的？
」
她盯著地面，
「比如要買東西什麼的，你可以給我打電話。我有車。我……送你去超市。」
我心裡被戳得軟軟的，
可嘴卻跟不上腦子，
說起打車，第一反應竟然是炫耀：
「哈，我現在可厲害啦。你看——」
我得意地打開手機，
「我學會打車了！還會用導航！我甚至還會拼車呢！」
這都是小手機教給我的。
小手機也很自豪：
【是的！是的！我是奶奶的小老師！】
一抬頭，喬希的臉已經黑了。
我立刻意識到，趕緊補救：
「那個……媽明天想買點生活用品。
」
喬希的肩膀松了一點。
她輕輕「嗯」了一聲：
「行。那我明天來接你。」
語氣還是淡淡的。
16
第二天，喬希並沒有來。
傍晚時分，我收到她簡短的消息：
【臨時有事。明天再說。】
我沒有追問。
因為小手機已經告訴了我。
小手機很驕傲：
【因為奶奶，我特意和喬希的手機打好關系。】
【它現在是我的小弟啦。】
17（喬希）
喬希和丈夫爆發了一場前所未有的爭吵。
「孩子這麼小，是最需要媽媽的時候！你不能辭職回家待一年麼？」
「家裡來個保姆誰知道心思正不正？她會像你一樣盡心嗎？
」
「喬希，你到底有沒有母愛？」
喬希愣住了。
——這句話，她以前也對媽媽說過。
像是被過去的自己打了一巴掌。
到底什麼叫母愛？
難道就是把自己完全掏空，
把人生整個攤在孩子腳下嗎？
如果不給自己留一點空間，
那還是「愛」嗎？
喬希三十歲才有了女兒，
她真的很愛那個孩子。
但她也熱愛自己的事業，
這是她努力多年換來的立足之地。
爭吵聲越來越高，幾乎要把屋子的頂都掀開了。
突然，她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為什麼當年大山裡沒有一個女孩走出來？
因為每一個人的選擇，都被上一代的選擇綁住。
母親停下，女兒就停下；
母親退後，女兒就退後。
隻有母親往前走，孩子才能看到「往前走」的路。
她深吸一口氣，把多年來的委屈和怒意同時扔出去。
「我不辭職。」
她一字一句、冷靜而堅定。
「這份工作我做得比你好。」
「如果一定要有人辭職，那也應該是你。」
丈夫被震住了。
喬希站在客廳裡，胸口劇烈起伏。
但這是她第一次，為自己也為女兒，說出真正的那句話。
她突然理解了媽媽——
走出大山，從來不是一個選擇那麼簡單。
那是一次次撕裂，
一次次重生。
而她自己的路，也必須由她自己決定。
18
知道了他們的矛盾，我當即趕了過去。
悠悠剛出生那幾年，
喬希和她丈夫其實就因為「誰來帶孩子」吵過一次。
那時兩人事業都在上升期，
咬咬牙找了個保姆，總算撐過去了。
這幾年悠悠上高中，常年奔波各地補習、競賽、夏令營。
我一邊聽一邊感慨：
「現在的小孩太辛苦了，花樣真多。」
小手機也吐槽：
【就是就是，不如小手機我，喂點電就好了。】
我被逗得笑出聲。
19（喬希）
喬希以為這次矛盾會像以往一樣過去，
卻沒想到，矛盾會在今天徹底爆發。
她丈夫怒吼著——
然後「啪」的一巴掌落下。
「你是不是瞧不起我？嗯？是不是？」
喬希愣住了。
原來，喬希的丈夫前兩年被公司辭退，如今當了司機，雖然穩定，但不再「體面」。
他把喬希不願辭掉工作，解釋成她在嫌棄他、嘲笑他。
可喬希從來沒有那種念頭。
「你覺得我丟了你的臉，對吧？所以你連工作都不肯放棄！」
「你就是看不起我！」
那一刻，喬希腦海裡閃過這些年所有被忽略、被要求「體諒」的瞬間。
她第一次，攥緊了拳頭。
20
我並沒有接到喬希的電話，
而是小手機突然跳出消息：
【奶奶！
喬希被打了！她的手機來找我告狀了！】
「什麼？」
我立刻衝出去打車，把喬希從家裡接了回來。
剛到家,她的眼神空空的。
「媽……」
「我到底該怎麼辦？」
「怎麼成為一個母親才是對的？」
我握住她的手，輕輕道：
「你想怎麼做，都是對的。母親沒有一個統一的樣子。」
喬希的淚一下掉下來：「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我抱緊了她：
「好,媽媽也不想你再這樣下去了。」
21（喬希）
第二天上午，喬希去民政局辦了離婚。
她丈夫驚叫：
「你瘋了？悠悠快高考了！你想讓她分心嗎？」
喬希看著他：
「我不想為了孩子，
一輩子委屈自己。」
「我更不想讓我女兒長大後看到,她的母親是一個這樣忍氣吞聲的人。」
「我希望她長大後是像我,而不是像你想要的那樣。」
「如果有一天，她也被丈夫打了,我希望她能立刻轉身離開,而不是為了孩子繼續忍耐。」
她說完，籤字那一刻,手沒有顫。
喬希走出民政局，在陽光底下站了很久。
然後,她忽然明白了——
當年媽媽為什麼要離開大山。
為什麼要邁出那一步。
為什麼即使被誤解、被責怪,也不回頭。
原來不全是為了自由。
更是為了讓下一代，不必像上一代那樣活著。
她第一次真正理解了自己的母親。
22
我讓喬希和悠悠先住進我名下的另一套空房子。
交鑰匙的時候，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給你們留了兩套房，這套一直空著。」
喬希愣住：「哪來這麼多錢？」
我笑得眉眼彎彎：
「嘿，你以為你媽出來闖蕩這麼多年,啥成果都沒有呀？」
她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接不上來。
安頓好母女倆,我給小手機發了條信息：
【幫奶奶打輛車。】
小手機：【去哪呀？】
【去他丈夫的公司。】
小手機嚇得屏幕一震：
【奶奶您要幹嘛？曝光家暴？找他吵架？】
我笑笑：【哎呀,太便宜他了。】
公司很大，我直接坐電梯上了最頂層——他們老總的辦公室。
老總見到我非常客氣,
給我泡了一壺茶。
我跟他聊天氣，聊他家那隻天天掉毛的小狗,聊鮮花,聊釣魚。
最後,我慢悠悠地說：
「我那個不爭氣的前女婿啊……」
老總是個明白人,他愣了一下，⽴馬道：
「他已經不是您家⼈了？」
「嗯,不是了。」
「那我就不⽤繼續給他『優待』了。」
他哈哈笑著輕輕放下茶杯，「他工作表現也確實不太行。」
我樂呵呵地抿了一口茶：
「您怎麼覺得合適，就怎麼來,公事公辦。」
⽼總點頭：「明白。」
從大樓⾥出來,小手機忍不住問：
【奶奶，您跟他老總認識？】
我：「他下崗後來這家公司，
是我幫忙介紹的。」
【喬希他們知道嗎？】
我看著窗外的風景，輕輕嘆了口⽓：
「他們不⽤知道。」
23
最後一年裡,悠悠一門心思衝刺⾼考。
「媽,你不用擔心我。」
悠悠撅著嘴說，
「因為你們離婚影響我？現在離婚的家⻓多得很。」
喬希摸了摸她的頭：
「媽媽擔心你被歧視呦。」
悠悠哈哈大笑：
「怎麼會？我隻會覺得我媽特別酷，特別勇敢！」
喬希怔了⼀下,眼眶熱了。
我端著剛做好的小點⼼過來：
「孩⼦，吃兩塊再睡覺。」
「好嘞，謝謝奶奶～」
悠悠蹦蹦跳跳回房間。
喬希看著她的背影,又看向我，
她輕聲說：
「我也有⼀個很酷的媽媽。謝謝你。」
小⼿機也擠了進來：
【我也有個很酷的奶奶！】
我笑了,眼⻆被陽光輕輕晃了⼀下。
就在那⼀刻——
三代女性之間的愛，
靜靜地、穩穩地，
完成了一個閉環。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