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國慶前一天，我專門收拾了一番，輕快地往校園外跑。
張學長在廣場把我攔住。
這是一個距離校門口很近的地方，周屹川的車就停在門外。
我心裡著急：「同學你讓讓。」
張學長說：「楚雲，我是來找你道歉的。」
他抓住我的肩。
我一時沒掙開。
他快速說著：「那天的信我措辭有些不得當，我是本地人，家裡在陸家嘴和徐匯都有房……」
我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你和我說這些幹嘛？」
他得意道：「你和我在一起，就可以也享受這樣的生活。」
我忍不住想翻白眼。
「你沒事吧？」
我蓄力，一把推開他。
在田間能幹翻一頭小牛犢的力量讓張學長感覺自己被導彈擊中了。
他捂著肚子在後面喊：「楚雲！」
我也喊：「哥——！我來啦！」
周屹川不知道在門口看了多久。
他反復告訴自己。
楚雲現在是大學生，她應該談一場浪漫的、單純的校園戀愛。
哪怕是跟眼前這個看起來蠢得冒泡的年輕人。
——那也是年輕人。
而不是和自己這樣一個，已經在社會的渾水中浸淫多年，還剛剛經歷破產，收入不穩定，也不富足的「老人」。
周屹川無比清晰地知道。
楚雲對自己的感恩、依賴、崇拜。
隻要略施手段。
就能讓這個單純的女孩把愛意和他們混淆。
可他不想這樣。
也不屑於這樣。
「哥！」我貼在周屹川的車窗上，打斷他的思緒。
周屹川搖下車窗。
我又改口，腼腆地叫：「周先生。」
周屹川看起來瘦了些。
我就知道。
他那些奇怪的對食物的要求，隻有我才能滿足。
周先生需要我。
我想到以後去周屹川家的借口，笑著一溜煙地鑽進車裡。
「剛才那個……」
「剛才那個……」
我倆同時開口。
周屹川頓了頓，「你說。」
我吸了口氣：
「剛才那個男生簡直神經病！
在校門口攔我，我以為有什麼重要的事，結果簡直浪費生命。
周先生，
我給你說，這些男大學生真的……一個個跟腦子有泡一樣。」
說到這裡，我磕巴了下，找補道：
「你……您……上學的時候肯定不是這樣。」
周屹川沒回話，但看起來心情不錯。
5
國慶期間，周屹川的業務依舊很忙。
他的事業肉眼可見地好轉，電話、酒局一個接著一個。
五號，他約了駱何，一起給我過生日。
那是我從沒有去過的高檔餐廳。
裡面每一道菜的價格都令人咋舌。
我看著菜單，猶豫半天，不敢下手。
駱何哈哈笑著，「沒事的，雖然老周現在落魄了，但偶爾吃一次掉不了一層皮。」
周屹川也點頭，
「這家店味道不錯。」
我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一會兒。
想要確認是不是在騙我。
周屹川溫潤地笑著，像是在用眼神鼓勵。
我指了指菜單上相對便宜的一道主菜，「要這個吧。」
周屹川正要點單，駱何叫了一聲。
「那不是小秦嗎？」
他翻菜單的手指頓了頓。
順著駱何的目光望去，一個看起來二十多歲的年輕女人正挽著另一個年紀稍大些的男人在窗邊落座。
我從來沒有見過那麼漂亮的人。
皮膚白皙，體態優雅，點單時也泰然自若。
好像經常在這家飯店吃飯。
我怔怔地望著她出神。
直到駱何在我面前晃了晃手，「喂，小楚雲，看呆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
就聽駱何說：「漂亮吧，老周可是豔福不淺。」
「嗯……？」我好像沒聽明白似的，呆呆地看向駱何。
駱何道：「去年訂的婚約，那會你剛上高三。」
周先生……有未婚妻了？
我心口突然一陣難以壓制地抽痛。
視線不斷從周屹川和秦小姐之間掃過。
他們都很體面、美麗。
也很般配。
作為被周屹川資助的人，我想我應該祝福他們。
但現實是。
我一點也開心不起來。
我盯著周屹川的臉。
他看起來有些想說什麼。
我猜，可能是想解釋為什麼之前沒給我介紹秦小姐。
我不想聽。
借口肚子疼，我快步從餐廳走了出去。
飯店門外，明月高懸。
我發現我對周先生，有了不該存在的情愫。
我真該S。
一路從飯店往周屹川的房子步行，走到一半，我又想起來。
周屹川有未婚妻。
我不該再住在他家。
於是調轉方向，往學校走去。
周屹川的電話又響了。
我壓掉，發微信說臨時有重要的事情。
我失魂落魄地往前走，沒注意腳下。
踢到一個柔軟的團子。
下一秒，小腿劇痛。
我嚇了一跳，這才發現，剛才不小心踢到一隻小狗。
狗媽媽情急之下狠狠咬了我一口，帶著孩子跑了。
我盯著流血的小腿。
眼淚止不住地往下落。
我想去找周屹川。
我打開手機。
他恰好發來消息：「回家。」
我回：
「我真有事，今天謝謝你。」
「（呲牙）」
我沒想到，周屹川能來抓我。
被狗咬了，我第一反應就是去打狂犬疫苗。
不過醫院太貴，我去的社區衛生服務中心。
周屹川站在服務中心門口給我打電話。
連打了三個我才接。
他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壓抑著怒火，「你在哪？」
我打量了一下左右，壓低聲音：「寢室。」
聽筒裡傳來周屹川的呼吸聲，「我再問一遍，你在哪？」
我心裡咯噔一聲。
周屹川這語氣。
怎麼和知道我在哪一樣。
耳朵裡傳來他的倒數：「三、二……」
「衛生所……」我聲如蚊吶。
「幾樓？」
「二、二樓。」
正當我想著，周屹川怎麼知道是哪個衛生所的時候，一樓通向二樓的樓梯傳來了皮鞋接觸地面的踢踏聲。
周屹川黑沉著面色，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壓迫感，由遠及近。
幾乎瞬間，就鎖定了我腿上的傷口。
鮮紅的、不規則的、一大片創口。
「家屬來了？」護士的突然出現打破僵局，她埋怨似的看了一眼周屹川，「你怎麼保護對象的，還能讓她被狗咬了？」
我下意識地要維護周屹川。
周屹川已經毫無辯駁地應下：「我的問題。
」
「行了，先處理創面吧。」
我被帶去診室處理傷口，周屹川跟在後面。
醫生打開衝洗器。
我疼得猛地一縮。
身後一雙寬大的手立即穩穩地按住了我的膝蓋，力道不容掙脫。
「忍著。」周屹川的聲音在我耳後響起，低沉緊繃。
我疼得直抽氣，腿被按住了動不了，五官難以控制地皺在一起。
周屹川的拇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下，像是個生澀的安慰，他放緩語氣：「很快就好了。」
「真的嗎？」我問。
他繃著臉：「什麼時候騙過你。」
回家的路上，周屹川一路無言。
這讓我想到兩個多月前。
他把我從夜市領回家。
路上也是這樣，格外沉默。
好像暴風雨即將到來前的寧靜。
我好像錯了。
可又好像沒錯。
周屹川習慣性地在沙發上坐下：「說，哪錯了？」
我想了想：「走路沒看路。」
他的眉頭擰在一起，「再想。」
「沒有去醫院？」
周屹川嗯了一聲，「再想。」
我嘆了口氣，自暴自棄道：「沒接你電話。」
「也算一個。」
他點了點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機，「我有沒有給你說過，遇到解決不了的問題，第一時間找我？」
我愣住，嗫嚅地答了個「有。」
「可是……」
周屹川向前傾身，拉近了距離，目光如炬：「從飯店出來，為什麼沒有第一時間回家？」
我的眼神不斷閃爍。
我該怎麼說？
「我有事……」
「你有事……為什麼先往家裡走，然後才往學校走？」
周屹川一個接一個的問題簡直令我頭皮發麻。
「把自己弄傷、不把我的話當回事、騙我。」周屹川的指尖在空中劃過，指向客廳的一面白牆。
「過去，面壁。」
我啞口無言地走過去。
時間一分一秒地從背後流逝。
牆面和背後的人都散發著冷氣，腿上的傷口也一跳一跳地疼。
周屹川發覺不對的時候，我已經默默地流淚許久。
淚水順著臉頰，洇湿了領口。
我知道他怕我流淚。
我不想以此為要挾，但實在控制不住。
周屹川拿了張紙巾，
不由分說地將我轉過身來，手掌碰到肩頭時，幹燥而又溫熱。
「想好怎麼說了？」
我搖搖頭。
他擦掉我臉上的淚，粗糙的指腹拭過皮膚，引起細微的戰慄,「還想騙我？」
我又搖搖頭。
周屹川那雙總是淡然的眸子裡流露出無奈：「我該拿你怎麼辦。」
他想了想,「因為秦霜？」
我想搖頭。
但是眼淚先一步溢了出來。
周屹川嘆了口氣：「我們確實有過婚約,但是三個月前已經解除了。」
我吸了吸鼻子,忍不住問：「真的？」
「嗯。」周屹川點頭,「你擔心她會介意你？」
「嗯！」我重重地點頭,「她肯定會的。」
「怎麼會,你還小。」周屹川勾了下唇角,
想要摸我的頭。
「不。」我躲開。
眼睛亮亮的：「沒有人會放心一個覬覦她未婚夫的人住在他家裡。」
「覬覦。」周屹川嚼了嚼這兩個字，「從哪學的……」
「沒有人教我。」我看著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是這裡。」
「楚雲。」周屹川的神情認真起來,「你知道覬覦我意味著什麼嗎？」
我回望他：「意味著,我很壞，不知感恩。」
周屹川閉了閉眼,想要壓抑住眼底洶湧的暗光，「你……還小。」
「我不小了。」我擰起眉頭,「你的意思是我很蠢,蠢到認不清自己的心？」
周屹川的瞳孔收縮一瞬。
他真切地清楚——我不蠢。
相反地,我還很聰明。
我學習成績優異，常年名列前茅。
我對他的指點很快就能活學活用。
我從大山走到城市，僅僅兩個月就融入其中。
周屹川的胸膛鼓起,又慢慢平復，他向前一步，「如果那樣，我們的關系將不再是資助者與被資助者,而是更親密、平等的關系。」
我也認真回復：「我求之不得。」
「你對我有濾鏡。」周屹川殘忍地剖白自己，「我沒有你想象中的強大、神聖,我也會有齷齪的欲望和卑鄙的心思。」
「那很好啊。」在周屹川片刻的怔忡時，我笑起來,「那我就能更配得上你一點了。」
窗外遠處有車燈劃過，光影在周屹川臉上明滅一瞬。
「你成年了。」他聲音暗啞。
「今天剛過完生日。
」我聳了聳肩,又故作輕松地說，「哎對了，我那天去查了一下，原來舔棒冰是那個意思。」
周屹川幾乎倒吸了口氣。
他取下眼鏡，放在了旁邊的臺面。
好似解除了什麼⽆形的屏障。
緊接著,我的嘴角被不屬於自己的⼤拇指輕輕擦過。
指腹溫熱，帶著薄繭。
忽然，那根⼿指探了進去。
指節微屈,抵住上顎。
⼀陣陌⽣⽽強烈的酥麻從⼼底燃起。
我忍不住咽了咽口⽔。
周屹川的視線落到了我的唇上，⽬光如有實質：
「害怕嗎？」
我輕輕地搖了搖頭。
「害怕也晚了。」
他話⾳落下的瞬間，拇指撤出，帶出一絲曖昧的銀線。
那雙⼿忽然捧住我的下颌。
隨即是一個帶著懲罰與佔有意味的吻，強勢深入。
缺氧,⼼跳。
我感覺自己要被吞掉。
⾝體忍不住顫抖,⼤腦皮層因為刺激⽽將愉悅的信號傳遞全⾝。
拉著⼈不斷下墜,沉溺。
直⾄被松開——
一個溫熱的額頭抵住我的額頭，熾熱的鼻息噴在我的鼻尖。
周屹川在喘息。
世界像被按下了靜音鍵，隻剩下我們交錯的心跳和呼吸。
我有些腿軟,隨即感到抓著我⼿臂立刻收緊，將我牢牢箍住。
我好像這才從雲中落地。
我。
踮起腳。
輕輕地、虔誠地，再⼀次褻瀆我的神明。
尾記
為什麼周屹川能看到我的⼿機定位啊？
——來⾃⼀個大山女孩對電子產品不解的疑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