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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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個很久的山寨直板手機。


我磕巴了下,「馬上開學了,我想……」


 


他沉默了很久,像是懊惱自己的不周全,半晌才問:「為什麼不跟我說?」


 


我怔愣住。


 


周先生已經幫我那麼多了呀。


 


何況,這隻是一個借口。


 


周屹川揉了揉眉心,從沙發上站起來進了書房,過了會兒,拿著一個手機出來。


 


前幾年的旗艦款。


 


是他當年創業成功時給自己的獎勵,看起來光潔如新。


 


他把那隻手機塞進我的手裡,機身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


 


「現在。」他聲音低沉下去,像在克制什麼,「手機的問題解決了。」


 


周屹川沒戴眼鏡。


 


少了鏡片的阻隔,那雙眼睛裡的怒意和別的什麼情緒,

黑沉沉的,毫無遮攔地壓過來。


 


「給我一個理由。」


 


「那麼多兼職,為什麼要去賣酒?」


 


3.


 


「你知不知道那些人喝多了會……」


 


周屹川的話突兀地斷在這裡,下颌線繃得S緊。


 


他難以想象如果今天自己沒有追出去,那個小姑娘會遇到怎樣的麻煩。


 


這還僅僅是打了個工。


 


如果她自己出去住呢?


 


陌生的鄰居。


 


不懷好意的商販。


 


蓄謀已久的地痞流氓……


 


他怎麼現在才想到。


 


……


 


我忽然覺得。


 


周先生好像在自責。


 


我走過去,

蹲在他面前,輕輕摸了摸他的手背,「小區附近的便利店都不要短期工,你不要難過,好嗎?」


 


「你不喜歡我賣酒,那就不賣了。」


 


周屹川的手指動了動。


 


但沒有抽走。


 


「在開學前,你就安穩住在這裡吧。」


 


我眼睛一亮。


 


「你不會趕我走了嗎?」


 


周屹川拿出備用的房門鑰匙。


 


「收好,以後晚上八點前必須到家。」


 


「手機裡有我的號碼。」


 


「遇到任何解決不了的事,打給我。」


 


我點點頭。


 


「還有。」周屹川走過來,拉住我的小指。


 


在我疑惑的目光中,輕輕往反關節的方向掰了一下。


 


「下次有人再碰你,你就這樣掰他,用你最大的力氣。」


 


我眨眨眼。


 


周屹川微微用力:「記住了?」


 


我被他撥弄得發痒,不由得笑起來:「記住啦!」


 


周屹川不讓我賣酒,但也沒讓我闲著。


 


他最近在做跨境業務,有時候文件很多,翻譯不過來。


 


所以聘請我做他的翻譯。


 


每天兩百塊錢。


 


又過了幾天,他接到行業協會的酒會邀請。


 


他問我要不要去。


 


我把頭搖成了撥浪鼓。


 


我不去。


 


我怕給周先生丟人。


 


周屹川說:「線下給我當一天助理,五百塊。」


 


我還是搖頭。


 


「你說什麼我都不會去的。」


 


可他總是知道怎麼讓我無法拒絕,他說:


 


「可是我需要你。」


 


我說:「真的?


 


他揉我的頭。


 


「真的。」


 


酒會前兩天,周屹川病倒了。


 


連日的加班,加上窗外不停歇的雨,讓他的體溫直飆 39。


 


我嚇了一跳,拉著他就要往醫院跑。


 


「我不去。」周屹川面色發白,雙眼卻還緊盯著電腦,手指有些遲緩地點擊著。


 


「你都快到 39 度了。」我急得不行。


 


「一會兒就能下來了。」周屹川的唇因為缺水起了幹皮。


 


「不行!」我少見地在他面前大聲說話。


 


周屹川有些愕然地看向我。


 


「現在就去醫院!」我又重復道。


 


「我真沒事。」他嘆了口氣,哄小孩似的朝我伸手,「你把水拿來,我再吃一顆退燒藥。」


 


「不行!」


 


在此之前,

他已經吃了兩顆布洛芬。


 


體溫絲毫不見好轉。


 


不再徵求他的意見,這幾天我已經學會了使用打車軟件,自顧自地打上了去醫院的車。


 


「我真不……」


 


他的再一次抗議,被吞回了嘴裡。


 


他的兩頰被我捧住。


 


我用自己的額頭,緊緊地貼在了他的額上。


 


周屹川看見。


 


我的眼紅紅的,淚水將落未落:「求你了,周先生,你現在很燙。」


 


周屹川忘記了反抗。


 


他想,他大概真的要去一趟醫院。


 


問問醫生,為什麼他的心髒跳得有些反常。


 


打過吊針回家,周屹川總覺得睡得不太安穩。


 


他意識模糊地醒來。


 


果然,有人坐在床邊。


 


那個女孩累了一天,正抓著他的被角昏睡。


 


手指蜷縮著,因為前半夜不斷在換冰毛巾,而觸感微涼。


 


周屹川坐起來。


 


沉沉地看著她。


 


然後伸出手,極輕地碰了碰她的額頭。


 


指尖傳來溫良細膩的觸感。


 


沒有高溫的跡象。


 


周屹川幾不可聞地松了口氣。


 


接著就聽見。


 


她迷迷糊糊地呢喃:


 


「周先生……你真好……」


 


酒會那天,周屹川給我挑了件小西裝,又帶我去化妝店化了個精致的妝。


 


他在會場上遊走,與不同膚色的人自如交談。


 


我就跟在他身後,偷偷挺著胸膛。


 


我可是周屹川的助理。


 


唯一的喔。


 


這時,一個年輕男人走過來,看起來不是與周屹川第一次見面。


 


「可以啊老周,東山再起指日可待。」


 


周屹川笑著與他碰杯。


 


他舉杯時看見我:「旁邊這位小美女是?」


 


「助理,楚雲。」


 


駱何將周屹川拉到一邊,壓低聲音,「你唬唬別人也就算了,兄弟你也騙,這小丫頭片子成年了沒?」


 


周屹川眉頭皺了皺。


 


駱何立即吸了口氣:「我靠,衣冠禽獸!」


 


我其實挺想裝沒聽見的。


 


但是駱何的小聲是僅他自己可見的小聲。


 


我磨磨牙,忍不住維護道:「周先生才不是那樣的人!還有,我再有幾個月就成年了……」


 


周屹川怔了怔,

仿佛這才想起來我沒成年。


 


是了。


 


在決定資助的時候,他曾看過我的身份證。


 


隻不過年歲太久。


 


記不清了。


 


駱何看看我,又看看他。


 


食指快速點著周屹川:「還沒滿 18!你,26……差 8 歲!你這個老黃牛。」


 


沒等周屹川回答。


 


駱何一口悶了手裡的酒:「我特麼也好想吃嫩草!」


 


周屹川推了他一把:


 


「滾蛋。」


 


回家的時候,我專程取了趟快遞。


 


紙質文件袋裡,似乎隻裝了一張薄薄的 A4 紙。


 


周屹川問:「這是什麼?」


 


我笑得神秘,故意拉長語調:「錄——取——通知書!


 


「但是沒考上復旦。」我一邊拆封包裝,一邊有些鬱悶地說,「我真的努力了。」


 


【海城交通大學-金融專業】


 


我將那張通知書鄭重地遞給他。


 


「我沒辜負您的栽培,周先生。」


 


「以後,就不需要您的資助啦。」


 


周屹川接通知書的手頓了頓。


 


很輕地道:「好。」


 


像是意識到自己不正常的音量。


 


他提高聲音,又重復了一遍:「好。」


 


我察覺到了周屹川格外的安靜。


 


「周先生,你……不高興嗎?」


 


他無意識地用手指摩挲了一下錄取通知書的表面,校名燙金的幾個字,在燈光下亮得有些刺眼。


 


「沒有。」周屹川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隻是在想……」


 


「這很好。」


 


周屹川合起錄取通知書,遞還給我:「收好。」


 


4


 


隨著周屹川事業越來越好,我也逐漸到了要開學的日子。


 


周屹川把自己之前的車買了回來。


 


是一輛低調的沃爾沃。


 


可惜,在一眾父母送娃的人潮中,他這個實在有些年輕的「家長」還是過於扎眼。


 


在一連串好奇的目光裡,他領著我走到報到處。


 


有幾個高年級的學姐正等在那裡。


 


其中一個學姐朝我熱情地打了個招呼,引著我和周屹川往女生宿舍走。


 


「別人都是父母來送,你這是……」她在路上好奇地問。


 


我還在猶豫如何回答。


 


周屹川道:「哥哥。


 


我回過頭,有些詫異地看向推著行李箱走的他。


 


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嗯,他是我哥哥。」


 


「真的嗎?」學姐眼中閃現驚喜,她壓著聲音,「你哥哥有沒有女朋友?」


 


我愣了愣,「沒有……吧?」


 


她的臉上帶著少女的羞澀:


 


「那……能不能把你哥微信推給我?」


 


不知道為什麼。


 


我不想給。


 


我隨便找了個借口,搪塞掉學姐的請求。


 


周屹川問我會不會鋪床、掛床簾。


 


我怎麼可能不會。


 


可是回頭看見學姐期頤的眼神。


 


我遲疑地朝周屹川搖了搖頭。


 


好在周屹川並沒有懷疑,隻是弓著腰,

在與他十分格格不入的、小小的宿舍忙碌起來。


 


臨走時,周屹川遞給我一張銀行卡,裡面是這一學年的學費。


 


我看著那張卡。


 


一朵燦爛的金色葵花,圓圓的,像是個句號。


 


我搖搖頭,說我不要。


 


周屹川的目光帶著探究,正要說話。


 


「周先生。」我鼓起勇氣看向他,「你可以像以前一樣,每個月給我打錢嗎?」


 


我有些底氣不足,但想和他保持聯系的心還是佔了上風。


 


「我可以去打工,你每個月再給我五百塊錢就好。」


 


周屹川往外走的步子遲疑了下,「好。」


 


他拂了拂身上的塵土,獨自往校園外走去。


 


我想。


 


村裡人說環境能改變人是對的。


 


我到了城裡,也變壞了。


 


我明明之前已經想好,不再問他要錢的。


 


開學第一個月,我收到了七份情書。


 


有同班的,有隔壁系的,還有旁邊學校的。


 


說實在的,我挺迷茫。


 


我隻是把周屹川這兩個月教我的東西用了。


 


待人接物、談吐、學識。


 


比起周屹川,我自覺是個拙劣的復印件。


 


但這已經足夠我在校園裡閃耀。


 


舍友拿著一個小信封進來,「雲雲,這次真不能怪我,他用盲盒賄賂我,我扛不住。」


 


我看了眼她周中淡粉色的信。


 


第八封。


 


舍友拆開信封,將信攤在我眼前,「你看看,你看看。」


 


我瞥了一眼。


 


開局第一句:


 


「楚同學,聽說你是貴州山村裡考出來的,

沒關系,我不會嫌棄你。」


 


舍友也看見了。


 


她尬了一下:「說不定後面就好了呢?」


 


「你和其他女孩子很不一樣,雖然穿著打扮有點樸素,但底子不錯,我覺得很有改造空間。」


 


舍友:「……」


 


我瞧她一眼:「還往後看嗎?」


 


舍友心痛地看了一眼自己未拆封的盲盒,壯士斷腕般:「我這就還給他。」


 


這封無釐頭的信讓我莫名地想念周屹川。


 


他實在和這些男大學生們差距太大。


 


簡直是雲泥之別。


 


耳畔傳來舍友們的聊天聲。


 


「國慶了,你們都打算去哪玩?」


 


「我不打算玩了,我家就在蘇城,離家一個月了,怪想家裡人的。」


 


「還好我家就在海城,

周末就能溜回去。」


 


我忍不住用指尖敲擊手機的玻璃屏幕。


 


「叮。」


 


它忽然響了一聲。


 


我連忙拿起來看。


 


【銀行卡到賬 10000 元。】


 


是周屹川賬戶轉來的。


 


我把他的微信頭像點開,復又關上。


 


再點開……


 


舍友忽然說:「楚雲呢?你國慶什麼安排?」


 


我嚇了個激靈。


 


微信提示。


 


【你拍了拍周先生】


 


沒來得及撤回,周屹川打來電話。


 


我心裡猛地一跳,拿著手機做賊似的跑到陽臺才接。


 


周屹川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錢收到了?」


 


「收到了,怎麼這麼多。」


 


「最近生意還不錯。

」他語氣平緩,「而且剛開學,要買的東西多。」


 


明明夜風涼爽,我卻沒來由地覺得有些熱,扯了扯領口,才道:「謝謝周先生。」


 


周屹川好像恢復了些精神。


 


電話那邊傳來他放下水杯的聲音,然後是布料輕微的摩擦。


 


我能想象得到,他正坐在那張熟悉的沙發上。


 


「大學生活怎麼樣?」他問。


 


「挺不錯的。」我這樣說著,又想起舍友剛才的聊天,「就是國慶,舍友們都有安排,隻有我一個人了。」


 


我期待周屹川的邀請。


 


但他隻說:「沒關系的,學校裡面安全。」


 


我有些恨他的不解風情。


 


抿了抿唇,「我不方便回去嗎?」


 


周屹川頓了頓,說:「沒有。」


 


我隨口找了個理由:「我想把我的水杯拿到學校來。


 


周屹川似乎輕嘆了聲:「哪天回,我去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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